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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黄建平|浴火重生 魂系苍山看云色
1932年夏,适宜于避暑的贵州大定古城却异常炎热。
彝学大家罗文笔的直觉反复告诉他:“‘爨’与彝族独特的丧葬风俗必然有着深层的关联,按《说文解字》的理解,‘爨’字是一个会意字,描绘了古代生火做饭的过程,上部形似双手(或“臼”部件)持握炊具,象征将烹饪器具安置在灶台上的动作。中部以“冖”表示灶口或灶台结构,充当支撑和遮盖作用,连接上下部分。下部由“林”、“大”和“火”组成,体现添柴烧火的过程,火焰在灶腔中燃烧。但罗文笔执拗地认为,‘爨’有着特殊的意义,那就是浴火重生”。

面对迷雾一般的《指路经》,祖先神秘的迁徙之路,奇幻莫测的超度经文,要精准地用四行对译法翻译成汉语,从业多年的老毕摩也深感困惑。罗文笔边逐字翻译《指路经》经文,边细致查阅《大定府志·疆土志·四》,从中窥见水西彝族祭习俗方面相关的记载:
“彝人死,着衣蹑草履,屈其膝,以麻绳缚之。乃杀羊取其皮,既死,则以覆尸。覆已,用竹席裹之。……男则面左,女则面右,不葬而焚。……鬼师披虎皮坐其上,作法念咒,谓之作戛。杀一豕,令人负之,随死者之子哭泣绕瓮车三匝。群媳披袍立于其旁而哭泣,朝暮行之,即朝夕奠也。瓮车行,会者千人,披甲胄驰马若战状,马者前,步者后,瓮车居中。”
读到此处,罗文笔突然心脏悸动,眼前一黑,伤心欲绝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清同治12年(1874年)冬,惊蛰前夕,大定县东关乡的雾霭里裹着血腥气。年幼的罗文笔瘫坐在祖灵洞前,祖父的离世,像一记重锤,将他的世界砸得粉碎。祖父灵位下的香灰被山风卷成旋涡——,泪眼模糊中,他回想起祖父常常提起的安土目家葬礼的情景:二十六寨土目的经幡遮住半座山梁,做戛献祭的人摩肩接踵,彝文经籍上记载:“打牛遍坡红,打羊遍山白,打猪遍坝黑,打鸡遍地花”。
清末,“改土归流”已接近尾声。两百多年来,“则溪崩溃—流官设立—里甲推行”,原来属于“夷人”土目的土地被重新丈量登记,民众开始向“编户齐民”转变。然而,历史的演绎并非都是一条直线、非此即彼,偏远黔地的土目依然被称为官家,在官寨坐地收租,实力了得,沿袭千年的丧葬依然规模宏大。
深夜寒冷的山风吹醒罗文笔的梦境,木柴在青石火塘里爆出火星。祖父的灵堂前,毕摩的银铃在浓稠夜色中颤动。九十九支松明插满岩缝,把整个鹰嘴崖照得通明。"水西的后人啊,跟着火把走,莫让露水沾湿魂衣。"阿普的铜铃指向西南,翻开的《指路经》页面上蜷曲着柏枝状的彝文:"魂过牛栏江/九十九道旋涡藏獭妖/献三捧苦荞压水眼/唱三段赶鬼调"。
毕摩将牺牲羊头挑上经杖,羊角镌刻的星月纹与岩画中的祖先印记重叠。"阴河渡口莫饮忘魂水/遇见三岔路须念分魂咒",他的诵经声惊飞夜栖的岩燕,怀里的柏枝簌簌颤动,叶尖直指云雾吞噬的乌蒙山垭口——那里埋葬着七匹白马的骸骨,马铃仍在经文中敲着轮回鼓。
毕摩口中念念有词,经文意象中描述的送灵队伍,若隐若现,沿岩画上的朱砂纹路移动,牛皮靴碾碎烂泥沟的土块。行至断魂崖时,毕摩突然扬手撒出三把盐巴。雪白晶体在空中凝成"引魂桥","雪山融水冲魂冷,三把热盐化冰桥"的唱词震落松针上的星子,盐粒落处浮出牦牛蹄印,那是祖灵回归路上特有的路标。
山洞里,山风横冲直撞,裹挟着松脂刺鼻的气味,年幼的罗文笔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恐惧与不安写满稚嫩的小脸。"阿爸,阿爷的魂真的能顺着烟柱上天吗?"罗文笔攥着母亲褪色的百褶裙。孩子不知道,此刻族人仓促搭建的翁车仅有九根立柱,而按古礼本该对应二十八星宿。自雍正六年《谕民二十条》禁绝火葬,彝人连采伐神木都要躲官兵的洋枪。
在彝族的信仰深处,毕摩之言犹如神罚天规:“人从雷火中生,归时也要带着雷火的气味。”火葬,是彝族传承千年的丧葬风俗,他们笃信,逝者于熊熊烈火中能获永生,灵魂会“登遐”,奔赴那神圣的祖灵圣地 “兹兹普乌”。汉文古籍里记载古西南彝族“不忧其系累,忧其不焚也”。《西南彝志》中写 “魂是山岚,是地气,是烧不尽的火塘灰,若死后被困棺椁,灵魂就会沦为‘滞雨’,在山坳中腐朽、衰败。”每一次送别亡灵,都是一场饱含敬畏与深情的仪式,人们绕着翁车载歌载舞,杀牲共食,以最热烈的方式为逝者灵魂送行。
罗文笔家院子里,常来串门的寨老不止一次念叨:自明代起要求水西“移风易俗”,强行将中原伦理观念野蛮植入彝区。清雍正六年,一纸《谕民二十条》如一道紧箍咒,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儒家伦理和“伤风化、违礼制”为借口,全面封禁火葬,强制推行土葬。兵丁如狼似虎,所到之处,翁车被砸得粉碎,焚尸被污蔑为“妖术”。
洞窟深处,毕摩的铜铃在硝烟中嘶哑。祖父的遗体被背上柴堆,羊皮袄下露出胸膛的虎头纹——毕摩世家的印记。他想起祖父教自己辨识祖灵图那日,他指着火焰纹问:"这真是魂归普乌的路?",话音被洞口炸响的火铳击碎。
"官差到鹰嘴崖了!"放风的族人摔进洞来,蓑衣滴着冰雨。几年前西寨土葬,吉克老人不能直接火葬,被迫入棺三日,坟头渗出的黑血染红整片苦荞地。女人们慌忙泼洒苦蒿水,老毕摩偷偷将珍藏的《指路经》抄本投入火堆,为吉克老人指明祖先迁徙的路。
祖父的尸骸被轻轻放上 “翁车”顶端,罗文笔父亲的手颤抖得厉害,几次点火都险些失败,火焰轰然窜起,将岩壁千年经咒映作流金。瞬间将尸骸包裹。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热浪滚滚,可罗文笔的心却如坠冰窖。二十七支火把正围成三圈,骨灰随《返魂调》在穹顶盘旋。毕摩站在一旁,神情肃穆,手中的铜铃被摇得山响,那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声声揪心。紧接着,毕摩唱念起《指路经》,调子幽咽哀伤,如泣如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与死神争夺逝者的灵魂,为其指引通往祖灵圣地的路。罗文笔望着火焰,祖父的音容笑貌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记得第一次参加葬礼,他满脸惊恐地问:“阿爷,人为什么要去火里呢?”祖父耐心解释,那是彝族的根,是灵魂的归处。可如今,这被迫秘密举行的葬礼,让他满心都是无力与愤懑。

毕摩用燃烧的经幡在洞壁疾书,焦痕蜿蜒出彝文"火"字——恰似《西南彝志》所述:魂是烧不尽的火塘灰。
当官兵冲进来时,罗文笔心中一紧,他深知一旦被官府发现,不仅这场葬礼无法完成,整个家族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罗文笔父亲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大声吼道:“都别慌!男人去洞口阻拦,女人和孩子隐蔽好!” 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迅速拿起简陋的武器,朝着洞口奔去。罗文笔看着火焰,心想无论如何都要让爷爷完成这场火葬,他捡起一根树枝,用力拨弄柴堆,让火势烧得更旺。
洞口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官府的人叫嚷着要进来搜查,族人们拼死阻拦:“这是我们的祖灵洞,你们不能进来亵渎!” 一名官员恶狠狠地说:“有人举报你们在这里搞妖术,今天必须进去查个清楚!”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毕摩的《指路经》唱念得更加急促,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手上甩动豹皮的动作也愈发用力,仿佛要借助这最后的仪式,冲破一切阻碍,送亡人灵魂归位。
火焰渐渐弱了下去,可众人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死死盯着那堆灰烬,就像盯着家族的希望。终于,随着毕摩诵读《解冤经》,袚除不洁,解开冤债,最后一次甩动豹皮,让亡者洁净且毫无负担地回归祖地,火焰彻底熄灭,罗文笔长舒一口气,他知道,爷爷的灵魂已经踏上了那火烟构筑的 “灵魂天梯”,按照祖先的指引,回归自然。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毕摩从法袋取出七颗染血的马牙,按《护魂篇》所述摆成北斗压在棺椁东南角。"苍狼星指路,天马齿镇邪"的经文甫出,兽齿便泛起幽蓝磷火。火光舔舐岩壁,弹月琴的祖灵、负经书的毕摩、牵驮魂马的武士在阴影中次第浮现,护佑魂化作赤色云雀,尾羽拖曳的火光点燃整片云海。
"回吧。祖地生根靠崖石,魂系苍山看云色",毕摩混着落折河涛声的嘱托里,触到岩脉中新生出的温热——祖先的守冢魂已与鹰嘴崖的古老记忆融为一体。
洞口,族人们仍在与官府周旋。趁官府的人分神之际,族人们迅速撤回山洞,从另一条隐秘的小路疏散。等官府的人反应过来冲进山洞时,只看到一堆冷却的灰烬和空荡荡的山洞。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雾障深处传来雪水消融的轰鸣。三年后冰河涨汛时,驮着归祖魂的岩羊会循着盐桥归来,角上挂的马铃将摇醒所有沉睡的经文。
泪光中,罗文笔仿佛看到暮春三月,水西故地满山的杜鹃花无邪地盛开,祖父的幻影浮现在花丛中......父亲用温暖的怀抱抱紧自己,目光坚定地说:“孩子,记住今天,我们的传统,不能丢。”年幼的他懵懂地点点头,父亲脸上的决绝与哀伤,深深烙印在他幼小的心灵里。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 ,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图片来源:彝族人网,拍摄于大方奢香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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