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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乡村教师的念想：第三章 红布与山歌
晨露还挂在操场边的狗尾草上时，陈晓东已经蹲在教室后墙根，借着晨光缝那块红布。线是从张婶那里讨的，粗棉线，红得发暗，穿进针眼费了他三回劲——师范里学过板书设计，学过算术公式，偏没学过针线活，手指被扎出三个小血珠，滴在红布上，像三颗小小的朱砂痣。
“陈老师，你在做啥？”咪彩背着小竹筐从操场跑过，筐里装着半筐猪草，看见他手里的红布，眼睛瞪得溜圆。
陈晓东把针扎进布角，线头在背面打了个死结：“做队旗呢，以后你们就是少先队员了。”
“少先队员？”咪彩放下竹筐凑过来，小手指轻轻戳了戳红布，“是不是像画里那样，戴红领巾？”她指的是教室墙上那张卷了边的宣传画，画上的孩子举着红旗，脖子上的红三角鲜艳得刺眼。
“对，”陈晓东笑了，“还要敬队礼，唱队歌。”他说着举起右手，掌心朝左，指尖碰了碰额头——这是师范里教的标准姿势，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半宿。
咪彩跟着学，小胳膊举得笔直，掌心却对着天，像在接露水。两人都笑了，晨风吹过，把红布吹得猎猎响，像面小小的旗帜。
早自习的铃声刚落，木嘎就背着书包冲进教室，草鞋在土地上拖出两道浅痕。他今天没迟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概是用水抹过，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怀里还揣着个东西，鼓鼓囊囊的，用芭蕉叶包着。
“木嘎，坐好。”陈晓东把缝了一半的队旗挂在黑板旁边，转身在黑板上写“少先队”三个字。粉笔划过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层细雪。
木嘎坐下时，怀里的东西“咚”地撞在桌腿上。他赶紧用手按住，眼睛却瞟着那块红布，喉结悄悄动了动。
课间操时间，陈晓东把四个年级的孩子都叫到操场。马校长拄着根枣木拐杖站在边上，拐杖头被摩挲得发亮。三十七个孩子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小的刚到膝盖高，大的已经快齐陈晓东肩膀，像一片参差不齐的玉米苗。
“今天咱们选少先队员，”陈晓东举起那块没缝完的红布，“谁知道少先队员要做到哪三条？”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六年级的阿明站起来，他是马校长的得意门生，能背出《小学生守则》：“要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
“说得好！”陈晓东带头鼓掌，手掌拍得生疼，“现在，大家推选自己觉得能做到的同学。”
咪彩第一个被选上，她帮着李老师给低年级孩子热饭，每天都来得最早。木嘎是第二个，虽然常迟到，可谁的铅笔断了，他总能从兜里摸出块磨得圆圆的鹅卵石，蹲在地上帮人把笔尖碾尖。
选完队员，陈晓东宣布要办校园文化活动：“唱歌、跳舞、讲故事都行，三天后比赛，赢了有奖。”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文具盒，是母亲给的，里面装着十二支带橡皮头的铅笔——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奖品。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满了星星。
接下来的三天，龙达小学像被撒了把糖，到处都是甜丝丝的热闹。放学后，咪彩带着几个哈尼族小姑娘躲在教室后面，用树枝敲着石头练节奏，唱的是哈尼族的《栽秧调》，调子忽高忽低，像山涧的水在流。木嘎则被几个彝族男孩围着，他不知从哪找了块薄木板，用刀刻出几个缺口，吹起来呜呜咽咽的，倒有几分像山歌的调子。
陈晓东的队旗也缝好了。他在红布中间画了个黄色的五角星，用的是李老师炸油剩下的油彩，调了点黄土，颜色不那么鲜亮，却透着股土生土长的扎实。马校长看了直点头：“比以前那面精神。”
比赛那天，张婶杀了只老母鸡，炖在食堂的大铁锅里，香味飘得满操场都是。马校长把他那把掉漆的二胡找了出来，弦松了，他用牙咬着弦轴拧了半天，总算能拉出个调。
第一个上场的是咪彩。她穿着阿娘给做的靛蓝布褂，领口绣着朵小小的山茶花，站在操场中间的石头上，双手背在身后，开口就唱：“太阳出来么，照山坡咧……”声音清亮得像山泉水，唱到高兴处，脚尖还轻轻踮着，像只欲飞的小雀。唱完了，她从竹筐里拿出朵攀枝花，别在陈晓东缝的队旗上，红配红，艳得晃眼。
轮到木嘎时，他脸憋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自制的木笛。站在石头上，腿肚子都在抖，吹了三次才吹出声音。调子是《东方红》，吹得磕磕绊绊，像被风吹得忽断忽续的炊烟，可每个音符都使劲往高了拔，听得人心里发紧。吹到最后一句，他忽然放下木笛，扯着嗓子用彝语唱起来，声音又粗又亮，像山里的风卷着松涛。
陈晓东听不懂词，却看见马校长的眼角亮闪闪的，用袖口偷偷擦了擦。
比赛结果，咪彩和木嘎并列第一。陈晓东把文具盒里的铅笔分给他们，两人各拿了六支，却又偷偷把自己的分给了没获奖的孩子，最后每人手里只剩一支，却都笑得露出了豁牙。
活动结束时，夕阳把操场染成了金红色。陈晓东让新当选的少先队员站成一排，举起那面新缝的队旗。风一吹，红布猎猎作响，五角星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
“敬礼！”陈晓东喊。
孩子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掌心有的朝左，有的朝天，却都举得笔直。木嘎的手心里，还沾着吹笛时蹭的木渣，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马校长拄着拐杖走过来，把二胡往陈晓东手里一塞：“来，拉一段。”
陈晓东愣了：“校长，我不会……”
“瞎拉也行，”马校长笑了，“山里的娃，听个热闹。”
他只好拿起二胡，胡乱拉了段《让我们荡起双桨》。调子跑得没边没沿，像条迷路的小溪，可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跟着节奏拍手，拍得尘土飞扬。木嘎忽然拉起咪彩的手，在尘土里跳起了彝族的踏脚舞，跺得地面“咚咚”响，震得陈晓东手里的二胡都跟着颤。
晚饭时，李大叔又来了，这次没带阿依，却背了个竹篓，里面装着六个红鸡蛋，壳上用茜草汁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陈老师，阿依说，你办的活动比寨子里的祭龙节还热闹。”他把鸡蛋往陈晓东手里塞，“她娘让我问问，你会写对联不？下个月她阿爷过寿，想请你写副。”
陈晓东捏着温热的红鸡蛋，忽然想起师范里学的毛笔字。他在县城买过一刀毛边纸，本来想练字，一直没机会，此刻倒觉得，这山里的红纸上，该写上点不一样的字。
回到宿舍，他把那面队旗挂在墙上。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红布上，把五角星的影子投在墙上，像颗跳动的心脏。桌角的煤油灯芯结了个灯花，“啪”地爆开，吓飞了窗台上的松鼠——它嘴里还叼着半块玉米饼，是陈晓东特意留的。
他忽然想起木嘎吹笛时的样子，那股子使劲往上拔的调子，像极了这山里的树，哪怕长在石缝里，也要朝着太阳的方向。明天，该教孩子们叠纸船了，让他们把心愿写在船上，顺着冲沟的水流向山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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