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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刘存荣｜“荞魂附在俺身上……”
“山坡坡上的魂——哎——”
“山脚脚下的魂——哎——”
“山凹凹里的魂——哎——”
“草柯裸里的魂——哎——”
“水底底下的魂——哎——”
“男人身上的魂——哎——”
“女人身上的魂——哎——”
“牛屎堆堆里的魂——哎——”
……
这是白芝姑“唱荞魂”开场白。
跳蹦双脚的毕摩每喊一句，人群便低沉地应和一声“回来咯——”。声音初听散乱，渐渐汇成一股暗流，贴着湿冷的地皮，漫过晒场，涌向无边夜色里的每块荞田。喊声唤遍了王家、张家、李家、杨家，唤醒了男人、女人，像是在清点一寨子最重要的、却看不见的成员。火光在毕摩飘动的法衣上明明灭灭，他手中的铜铃“叮铃铃”摇响，与人群的应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寨子笼罩。白芝姑站在晒场中央，头帕上的银饰随着身体的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他的声音时而高亢如山巅的风，时而低回似山涧的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老的土地深处钻出来，带着泥土和荞麦的气息。“荞魂嘞，你听着——”他突然停下舞步，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黑黢黢的山梁喊去，“今年的雨水足，今年的阳光好，寨子里的人把地伺候得肥肥的，就等你回来，把饱满的籽粒撒在咱的田埂上！”
几个半大的孩子好奇地跟在毕摩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踮脚、跳跃，铜铃声、应和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荞麦秆的清香，在这秋夜的寨子里弥漫开来。毕摩的吟唱还在继续，那些古老的词句或许没人能完全听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肃穆而虔诚的神情，仿佛真的能看到无数个“魂”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钻进那一片片等待着孕育新生命的荞田。
火光在毕摩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那一刻，他不是一个人，他是这块土地上所有祖先记忆的化身。
“俺们今天来唱你，俺们明天还来唱你……”
“你给俺们吃，你给俺们穿，你给俺们酒喝，你给俺们男人，你给俺们女人，俺们世世代代都来唱你！……”
最后几句，几乎是喷着血花嘶吼出来的。应和的声浪也达到了顶点，沉郁、虔诚，带着一种近乎痛苦而向往的深情。火光映着照一张张仰起的脸，农人平日被晒得黝黑、写满劳碌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庄重。
唱词在夜色中盘旋，像山风拂过荞穗，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白芝姑的声音时而高亢如鹰唳，刺破夜空；时而低回如溪流，缠绕着在场每个人的心房。他的脚步随着唱词的节奏挪动，双臂时而舒展如鸟翼，时而收拢如护雏的老母鸡，那不是舞蹈，更像是一种与天地沟通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古老的密码。寨老们坐在晒场边缘的石磨上，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与火光同样跳动的光芒，仿佛在这“唱荞魂”的声浪里，又一次看见了当年青壮时种下的第一把荞种，看见了荞苗破土时的嫩绿，看见了荞穗饱满时的金黄。孩子们被母亲紧搂在怀里，起初还带着几分对黑暗的胆怯，但听着这低沉而有力的呼唤，听着大人们庄严的应和，他们的小脸上也渐渐褪去了稚气，眼神里多了些莫名的肃穆。空气中弥漫着荞秸秆燃烧后的焦香，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女人们身上淡淡的汗味，这气味与歌声、火光、人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厚重的生命画卷，诉说着这片土地上人与荞、与自然、与祖先之间永恒的羁绊。
荞魂悠悠，如轻烟般弥漫开来，浸透了晒场上每一粒饱满而暗红的荞麦，在秋阳下泛着质朴的光泽；山歌沉沉，一声声从胸膛深处涌出，带着岁月的重量与情感的沉淀，压弯了脚下这片默默承载世代耕耘、哺育了祖祖辈辈的厚土。
三年前旧历四月十五，我陪云南日报记者吴一凡到白芝姑“唱荞魂”。面对毕摩那山摇地动嘶哑的“唱荞魂”，吴记者端着相机的手，久久没有按下快门，他后来对我说，那一瞬间，他觉得任何镜头，都是对这场灵魂对话的惊扰。
我与吴记者是旧历四月十五日午后抵达白芝姑的。刚下过一场细雨，山里空气湿漉漉、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荞麦浆汁的青涩气。远处皱褶起伏的坡地，是刚收割过的荞田，一片赭黄，像大地褪去了一件疲惫的旧衣。寨子静得出奇，只闻得几声犬吠，从湿雾深处闷闷传来。离开的时候，吴记者紧了紧背包带，低声说：“这静，这嘶吼，怕是把所有的声响，都留给夜里那场‘唱魂’曲了。”
我老家在金沙江峡谷南沿一个叫“阿里的”的小村庄，村庄坐落在百草岭山下的一个小盆凹里。“白芝姑”与“阿里的”为邻，顺山而上坐落在被山箐包裹的一片斜坡坡上，村里全是清一色彝族乡民。每年农历四月第一个属龙日，村里人都要办一场热闹的农业祭祀活动“唱荞魂”，俗称“荞年节”。
白芝姑坐落在海拨2,620米的冷凉高山上，隶属云南省楚雄州永仁县猛虎乡么苴地村委会，位于猛虎乡西南边侧，距么苴地村委会2.10公里，距猛虎乡24.00公里，有农户39户，乡村人口157人，2010年全村人均纯收入869元，绝对贫困山区。村子深藏金沙江南沿大山皱褶里，周围都是高山峡谷。白芝姑历史悠久，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时期，随着彝族祖先不断搬迁，这一带就有彝族先民居住了。因搬来的路线或时间不一，当地彝族风情各具特色，“唱荞魂”是白芝姑彝族村民独有的传统民俗活动。
那天我和吴记者直奔“唱荞魂”而去。寨里的老毕摩，当地人唤他阿蛤咯，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映着荞田的走向。他用苍老而平稳的调子，对我们这些山外来客，讲起那个比任何古歌都更古老的源头：
“老辈人说，远古时期，一场大火把彝人的所有房屋、粮食烧个精光，当时不要说有粮吃，连做粮种的都颗粒不剩，只能靠乞讨维持生计，人们在饥饿中苦苦挣扎。后来又天降大雪，饿殍遍地，眼看火塘里的火种都要熄灭。后来不知谁在绝望的雪地里扒出一个倒扣的碗底，发现了幸存的几粒荦荦（注：当地对野生荞的古老称谓）。人们把荞粒种播撒在山坡坡上，顶着烈日抑或踏着雪渣，到很远的山脚挑水浇灌，白天黑夜轮流守护，精心管理，一直到来年的旧历四月，荞麦终于开花结籽，彝族祖先靠这几粒荞种生存繁衍后代，几粒荞种成为彝族人心目中的魂。他们明白，那荦荦的魂，是冻不死的，是烧不尽的，是先祖用胸口最后一点热气暖活的。种下它，就有了荞；有了荞，就有了我们的命。”
此后就有了“唱荞魂”。“唱荞魂”当天，一大早寨里最有威望的长辈就敲响铜鼓，声音又亮又脆，告诉大家“唱荞魂”马上开始。这时候，男女老少都穿上最漂亮的刺绣服饰，汇聚到寨子中心一小块斜坡坡上，各自忙活起来，女人们忙着准备祭品和吃的，男人们负责杀鸡宰羊和“接荞魂”那些事。活动从早到晚通宵不停。
“唱荞魂”活动开场，先是全体村民“接荞神”。在毕摩（彝族祭司）主持下，村民列队前往荞麦地，环绕田野，高声呼唤荞麦“灵魂”回来。
毕摩手持神杖祭拜天地，口中念念有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郑重，仿佛丈量着人与荞魂之间的距离。最前方，是寨里的壮年男人，跟着敲铜鼓的节奏，排着队走到荞麦地，绕地走一圈。他们肩扛着用新采的荞枝装饰的“魂幡”，幡上的布条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向四方传递着虔诚的召唤。女人们则跟在队伍两侧，手捧着盛满荞籽、荞面和清水的木碗，神情肃穆，目光随着毕摩的身影移动。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小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好奇，紧紧攥着衣角，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他们穿过晨雾未散的田埂，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来到选定的荞地中央，毕摩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众人，他举起神杖指向天空，又缓缓落下触及地面，仿佛在完成一场天地间的沟通仪式。随后，他开始高声吟唱，那歌声不同于夜晚的嘶吼，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纯净与悠长，像是在温柔地唤醒沉睡的荞魂。村民们也跟着低声附和，“回来咯——回来咯——”，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中回荡，穿透薄雾，传向每一株挺拔的荞秆，每一片嫩绿的荞叶。毕摩从女人们手中接过木碗，将荞籽和荞面轻轻撒向土地，又将清水缓缓淋下，口中唱道：“荞魂荞魂，快的回来，慢的也回来；荞魂荞魂，肥的回来，瘦的也回来。回到寨子里，回到晒场上，保佑俺们来年荞穗饱满，家家富足……”接魂仪式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毕摩宣布“荞魂已接到”，队伍才开始缓缓返回寨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安详，仿佛真的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同回到了那个即将举行盛大庆典的中心。
荞魂日正是收割荞麦时节，接荞魂就是劝荞魂别舍不得田地，跟着荞麦一起回到各家粮仓，跟山里人一起好好过日子。
绕地走圈过程中，接魂的男人女人跟着手拿法器的毕摩边跳边唱：
“山坡坡上的魂——哎——”
“山脚脚下的魂——哎——”
“山凹凹里的魂——哎——”
“草柯裸里的魂——哎——”
“水底底下的魂——哎——”
“男人身上的魂——哎——”
“女人身上的魂——哎——”
“牛屎堆堆里的魂——哎——”
……
“俺们今天来唱你，俺们明天还来唱你……”
“你给俺们吃，你给俺们穿，你给俺们酒喝，你给俺们男人，你给俺们女人，俺们世世代代都来唱你！……”
随后，全村男女老幼唱起来：
“荒地里的魂、野地里的魂、山野里的魂、草柯裸里的魂、水洼洼里的魂、箐沟沟里的魂、天空空飘着的魂、荞壳壳里的魂、牛身上的魂、牛屎堆堆里的魂、男人身上的魂、女人身上的魂、男娃娃身上的魂、女娃娃身上的魂、山里山外的魂、楼海底上的魂、房前屋后的魂，哎——哎，如果你们愿意回来，今年有人祭拜，明年也有人祭拜，永远都有人祭拜。”
声音洪亮顿挫，整片山野飘荡着让人颤动的“唱魂”曲……
“唱荞魂”结束，人人都会在附近折一根绿树枝带回家，意思是把荞麦的“魂”带回来。这根树枝拿回家后要插在楼海底上，等到第二年春天播种时候，再把它送回田地里去。
“唱荞魂”祭祀结束，大家聚一块儿，跳竹竿舞，跳葫芦舞。老人们坐在八仙桌旁，喝酒聊天，一起拜祭荞魂。一大群头戴面具、身穿羊皮卦、手持木棍十几个装束奇特的彝家男人，以放在场坝中央的八仙桌为中心，围成大圆圈，边跳边唱边表演各种样式的唱魂动作，有乞讨的、有种荞的、有收获的，目的是让后人永远记住先祖在迁徙中那段痛苦艰难的农耕历史。
山渐露暮色。一天忙完，大伙儿手里拿着根绿树枝回家，放到楼上放荞麦的仓房里供奉。意思是，荞粒的魂儿已经请进家了。第二天吃饭前，家家户户老老小小都要点香拜一拜，谢谢荞魂。
暮色，是被山峦一口一口吃掉的。当最后的天光沉入山谷，寨心斜坡坡上那棵老核桃树下，依然聚满了人群。中央燃起一堆荞麦秆拢成火塘火，火焰不高，噼啪作响，爆出荞壳特有的焦香，那香气古老而执拗，瞬间就填满了每个人的肺腑。阿蛤咯缓缓起身，他手里没有铃鼓，只有一根刚从自家荞田里折回的、带着几片枯叶的荞秆。
他面向黑黢黢的群山，突然开口。那不是唱，那是一声从大地腹腔深处升起的、悠长的叹息与召唤：
“山坡坡上的魂——哎——”
“山脚脚下的魂——哎——”
“山凹凹里的魂——哎——”
“草柯裸里的魂——哎——”
“水底底下的魂——哎——”
“男人身上的魂——哎——”
“女人身上的魂——哎——”
“牛屎堆堆里的魂——哎——”
……
唱毕，是长时间的静默。只有火在低语。人们依次起身，默默走到火堆旁，将手里早已备好的新荞麦粒，轻轻撒入火中。一阵青烟袅袅而起，带着新谷的微甜，与荞秆燃烧的焦苦味缠绕在一起，升向繁星初现的夜空——那是献给荞魂，也献给所有过往岁月的馨香。
吴记者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粒从火堆里蹦出的、已微微焦黑的荞粒，放在鼻尖轻嗅。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哪里是在唱魂，这是在跟土地对话，跟祖先对话啊。每一粒荞麦，都藏着一个民族的记忆和韧性。”我望着那团跳动的火焰，火光中，仿佛看到了远古彝人在雪地里扒寻荞种的身影，看到了他们顶着烈日在坡地上劳作的汗水，也看到了丰收时脸上质朴的笑容。这“唱荞魂”，唱的何尝不是对生命的敬畏，对自然的感恩，对祖辈的追思？那一声声“回来咯”，是在呼唤荞魂，更是在呼唤一个民族不能失落的根与魂。夜渐深，山风掠过晒场，带着荞麦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寨子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那堆火塘火，依旧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心，温暖着这片古老而贫瘠的土地，也温暖着每一个白芝姑人的心。
阿蛤咯混浊的眼睛望向远处：“所以啊，荞的魂，就是我们彝家人的命魂。我们唱歌给它听，是怕它在田野里寂寞，怕它走丢，怕它冷了，怕它忘了回家的路。”
“唱荞魂”其实就是彝家人希望来年雨水充足、荞麦丰收的祭祀活动，既体现了他们对自然的敬畏，也反映了彝民盼望庄稼长得好、收成多的朴素心愿。
在白芝姑，荞麦不仅仅是果腹的粮食，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符号与精神寄托。“唱荞魂”的仪式，如同一座连接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桥梁，将彝族先民与自然抗争的艰辛、对土地的深厚情感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代又一代传递下来。它不是简单的迷信，而是一种鲜活的文化传承，是彝族人民在漫长岁月中形成的独特的生命认知与生存智慧。那火光中跳跃的，不仅是毕摩苍老的身影，更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希望与力量。当最后一缕青烟融入夜空，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荞麦焦香，仿佛也成了这“魂”的一部分，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的记忆里，提醒着人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片土地的魂，这荞麦的魂，以及这彝家人的魂，都将永远相依相存，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流淌，低声吟唱。
“山坡坡上的魂——哎——”
“山脚脚下的魂——哎——”
“山凹凹里的魂——哎——”
“草柯裸里的魂——哎——”
“水底底下的魂——哎——”
“男人身上的魂——哎——”
“女人身上的魂——哎——”
“牛屎堆堆里的魂——哎——”
……
“俺们今天来唱你，俺们明天还来唱你……”
“你给俺们吃，你给俺们穿，你给俺们酒喝，你给俺们男人，你给俺们女人，俺们世世代代都来唱你！……”
这段开场白，它不仅仅是一首歌谣，背后是白芝姑彝族先民一整套完整的农耕祭祀仪式，其独特的核心精神，就是生动形象展现迎接“荞神”回家，祈求来年丰收的生存愿望，与彝族祖先依靠几粒荞种渡过难关、繁衍后代的传说密切相关。
阿蛤咯毕摩雄浑的“唱荞魂”，让我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及时按下相机快门……
次日清晨，我们向阿蛤咯辞行。他约莫五六岁的小孙女，正蹲在坑坑凹凹的院坝里，用稚嫩的小手，认真地将洒落的荞麦粒一颗颗拾起，放进胸前的小布袋里。阳光洒在她茸茸的头发上，泛着荞麦壳般的暖光。阿蛤咯的儿子到外地经商多年，在永仁县城买了房，这次回来接阿蛤咯到县城居住。
阿蛤咯却摇摇头，指着院角那袋新收的荞麦说：“城里没荞，俺走喽，谁给它唱歌等它回家？”阿蛤咯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孙女头顶，“等她再大些吧，俺教她认认哪片坡地的荞花开得旺，教她把绿树枝插在楼海底上。这魂，得有人接着唱下去，不然，荞麦就真的找不着回家的路喽。”小女孩似懂非懂点点头，将最后一粒荞麦小心翼翼放进布袋，抬头望向爷爷，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秋夜的星光。
阿蛤咯摸着孙女的头，对我们笑笑：“这小的，还不会唱整段的‘唱魂调’。但你看，她晓得不能糟蹋一粒荞。”他目光深远，“调子可能会忘，词儿可能会改。但只要这片山还在长荞麦，只要娃娃们还认得这是能饱肚子的东西，‘魂’……就丢不了。”说话间，我看到有种像扯不断的山纯总是从阿蛤咯的眼里溢出：“荞魂，附在俺身上……”
“荞魂，附在俺身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沉郁歌声里最坚韧的力量。它不仅仅是对过往的招魂，更是对未来的赋魂——将一粒荞麦的魂魄，郑重地、温柔地，放入下一个正在弯腰拾穗的生命掌心。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阿蛤咯布满老茧的手，一头钻进小孙女懵懂的眼眸。她拾起的那几颗荞麦粒，分明是一个民族关乎生存、关乎感恩、关乎传承的沉甸甸记忆。那记忆，如同晒场上暗红饱满的荞麦，在岁月更迭中，被一代代彝家人用歌声浸润，用虔诚守护，如同守护着胸口最后一点温暖的火种。或许有一天，铜鼓的节奏会被现代的喧嚣淹没，古老的唱词会在年轻一代的口中变得模糊，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弯腰拾起一粒掉落的荞麦，只要还有人在播种时节，将那根象征荞魂的绿树枝郑重地送回田地，这“牛屎堆堆里的魂”，这“附在俺身上”的荞魂，就会如金沙江的流水，在这片高地上永远不息流淌下去，滋养着生命，也见证着时光。
归途上，月色清冷。吴记者一直沉默着。直到车灯划破山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拍过很多节日，热闹的，欢腾的。但今天这个……不一样。他们不是在庆祝丰收，他们是在安抚一种巨大的亏欠，用歌声偿还一段跨越千年的恩情。歌声里的沉重，我背不动。”
“歌声里的沉重，我背不动！”我望向窗外，掠过一片片沉睡的荞田。是啊，我想，这深山里，最隆重的庆典，并非为了欢庆“得到”，而是为了铭记“得到”之前，那场几乎失去一切的“饥饿”。他们年复一年，把魂从荒野里唱回来，其实是一次次地，把自己民族的魂，唱醒，唱牢，唱到不能忘记来路。
荞魂悠悠，它从未离去，它就睡在每一粒荞麦坚硬的三角壳里，睡在火塘的灰烬中，更睡在那夜夜回荡在山谷间的、生命最初的歌谣里。那歌谣是一个民族递给历史的、永不褪色的欠条，上面写满了敬畏与感恩……
这几年，白芝姑村生活条件实在太差，村里人基本都搬走了，就剩下七八户人家还在那儿坚守。搬到外地的村民，每年一到农历四月十五属龙日，都会不约而同相邀在一起，“唱荞魂”：
“山坡坡上的魂——哎——”
“山脚脚下的魂——哎——”
“山凹凹里的魂——哎——”
“草柯裸里的魂——哎——”
“水底底下的魂——哎——”
“男人身上的魂——哎——”
“女人身上的魂——哎——”
“牛屎堆堆里的魂——哎——”
……
（本文作者：刘存荣）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刘存荣：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生态学会、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云南分会秘书长，州作协秘书长、州网络作家秘书长。永仁“阳光城”彝族后裔。历任法庭庭长、乡党办主任、广播电视局总编、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文明办主任、610办主任、楚雄创研室主任等职。其创作涉及古、今及现代网络多领域。2021年10月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大会，纪实文学《楚雄哀牢生态记》影响广泛。代表作《我生活在子弹里》《硅谷娱乐》《罪恶将尽》《让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情系“血地”》《争相斗艳的文学奇葩》《野山》《屋语》《黑土地·红村歌》等！（个人俚语：不要羡慕别人的成功，那是牺牲安逸换来的。不要羡慕别人的才华，那是私底下努力换来的。不要羡慕别人的成熟，那是经历与沧桑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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