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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平｜并蒂莲花美轮美奂的彝族婚仪录

作者：黄建平 发布时间：2026-01-23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族人网的价值所在。

1932年深秋，贵州大定，山茶花在皎洁的月光下盛开。

彝学大家罗文笔从柏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虎皮包裹的彝文《婚仪录》。

往事恍然就在昨天。恩师杨腓力偶然发现一个秘密，贪婪的官府和土匪只对真金白银感兴趣，那些残破虫蛀、形如蝌蚪的书籍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安家的藏书楼居然躲过了一次次战火涂炭，两百多年了，尚有残破的彝文经卷侥幸得以死里逃生。暮色里的藏书楼寂静无声，屋檐下的铜铃被秋风吹得叮当作响，听着让人心里发慌。安二爷的铜钥匙串上，只剩两把能用的：一把开当铺的烂木柜，一把开自家发霉的米缸。罗文笔手攥黄铜钥匙，钥匙是他用两斤苞谷烧酒从安二爷那里借来的，指尖传来阵阵凉意，钥匙插进锁孔时，几十年积攒的铜锈簌簌往下掉。

当最后一丝阳光从残缺的雕花窗缝里溜走，罗文笔终于在角落里翻出那本裹着虎皮的古书。书皮是暗红的虎皮，上面彩绣的彝文《婚仪录》在暗处泛着微光：

"万历二十八年三月初三，木胯则溪慕魁家的女儿阿姹，嫁给火著则溪的濯魁......"

墨黑的字迹在泛黄的构皮纸上显现，罗文笔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远处打更的声音混在一起。书页间夹着的银箔突然飘落，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弯腰去捡，发现银箔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家族关系图，皎洁的月光洒在上面，就像六祖分支的迁徙之路上，奔腾的牛栏江到蜿蜒流淌的落折河。

神奇的老彝文书写的《婚仪录》中，喧嚣热闹的婚礼让人挪不开眼：

三百匹水西马驮着嫁妆从木胯则溪出发，领头马额前系着铜镜"照妖镜"，马尾绑着苦艾草驱邪。马铃铛里灌了铅粒，行进时发出沉郁的"嗡嗡"声，与山间回荡的唢呐《开山路》形成奇异共鸣。

载歌载舞的少女们云肩上盛开着打籽绣的山茶，如花神冠冕的绒球随舞步颤动。年长的歌师解开红布褂，露出阴丹蓝衬衣，如百灵放声歌唱：“等月亮圆过七回，姑娘就要穿着它走过花椒林。”

阿姹的姑母们围坐火塘边唱《哭嫁歌》，每唱完一段就往火里扔一把苦荞，爆裂的荞壳声模拟远古的枪响——这是纪念祖先战场婚约的古老习俗。

新娘轿顶立着青铜铸造的"杜鹃鸟"，鸟喙衔着七根马尾，轿帘用朱砂染红的构树皮制成，透过光影能看到里面新娘娇艳的轮廓。

火著则溪的庄园里，九层铜鼓摆成阵势，中间放着刻满十二则溪图腾的青铜神龛。四十八个土目献上黑羊，松脂火把一照，羊眼睛金光闪闪。各则溪按照《则溪制度》送来嫁妆，新娘家木胯则溪的朱砂矿用马皮裹着，法戈则溪的苦荞酒装在雕花银瓶里，雄所则溪的银铅锭上还烙着君长家的标记。新人把辫子系在祖灵柱上，毕摩用鸡血在构树皮上写婚书，十三位首领的印章在火光里亮得像星星。

油灯突然"噼啪"炸开一朵灯花，罗文笔情不自禁地跟着书里的调子哼起了婚歌《阿卖恳》。

翻译到《婚姻传》一章时，西南彝族传统礼俗中的伦理道德，对美好姻缘的无比向往，礼赞媒妁的功德，那些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美轮美奂的排比句深深地吸引住他，罗文笔用流畅的文笔翻译道：

“阿初昔时候，白博耿先知，莲花树已结，婚规与嫁礼，传与贵客听。一朵一朵莲，日光一朵莲;二朵二朵莲，月光二朵莲，位虽分两地，合光照一处。今天日已往，明天月又来，日回见日线，日线紫绿红;月回见月线，月线不返光。不过日心爱，月情深如然。星辰来作证，日月方配合。一朵一朵莲，松开一朵莲;二朵二朵莲，杉开二朵莲;松杉二圣木，原生于二处，移来一处栽。此年松花弄，松花弄香香;他岁杉花放，杉花放浓浓;不过松心爱，杉情厚如然。梧桐不作证，松杉不配合。一朵一朵莲，青鸾一朵莲;二朵二朵莲，白鹤二朵莲。此二只鸾凤，身分投二地，和鸣一乔松。今日鸾回去，明天凤又来。鸾相鸾栖所，鸾栖仍故日;凤相凤栖所，凤栖一同然。不过鸾心爱，凤情深如然。青鸟不作证，鸾凤怎和鸣。”

罗文笔的目光渐渐凝滞，将冻僵的手凑近火塘，铜烟锅里腾起的青雾模糊了案头泛黄的古彝经籍。翻译到"二朵二朵莲，月光二朵莲，位虽分两地，合光照一处"时，笔尖忽然颤抖，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出深秋山茶的轮廓。

昔日美好的情景眼前再现……

清光绪十七年（1891）年，深秋的寒风拍打着窗棂。

四十年前那个沾着晨露的秋日，马蹄声惊醒了锁呐垭口的薄雾。大定府冬瓜林罗寨二十三岁的私塾先生罗文笔勒住枣红马，银饰在晨曦中叮当作响。三道拦门酒摆在寨门前，第一碗敬天地的荞麦酒还沾着阿果指尖的温度。

"此年松花弄，松花弄香香。"他脱口而出《婚姻传》经文，惹得送亲的姑娘们笑作一团。背亲的兄长将阿果送上马背时，绣着山茶的盖头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新娘耳垂上的银铃铛，正像去年火把节对歌时，她藏在背后的那枝白山茶。

夜宴的篝火燃尽时，梧桐木烧成的火塘炭忽然噼啪炸响。主婚毕摩将松明火把举过头顶，苍老的声音在《婚姻传》的韵律中起伏："青鸟不作证，鸾凤怎和鸣。"裹着羊毛披毡的新娘转过身来，银冠下的流苏遮住了眼角的幸福泪光。

砚台里的墨又结成块，罗文笔摘下眼镜，指腹摩挲着袖口褪色的山茶绣纹。当年阿果藏在喜被里的绣帕还锁在樟木箱底，翻译到"媒妁不作证"时，就想起她踮脚往神龛插松枝的模样——那支作证的青鸟银簪，此刻正别在他中山装的第二颗盘扣上。

晨钟敲到第五响，译稿上的朱批渐渐织成霞光。译到最后一页的"合光照一处"时，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忽然听见窗外有山雀在啄食红椿籽，那声音像极了四十年前新婚夜的木楼里，漏雨敲击铜盆的声响。

注：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
图片来源：彝族人网，拍摄于大方县奢香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