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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黄建平|象祠论道 地质学家第三只眼看阳明心学
1929年冬,离别的日子来临。
丁文江、黄汲清、曾世英、王日伦一行地质学者,齐聚贵州大定县城外的赵亚曾衣冠冢前,献上罗文笔一家精心准备的祭品,袅袅的青烟升起,沉重的鞠躬,无尽的哀思涌上丁文江心头,昭通闸心场佛盛旅馆,那个惨遭匪徒杀害的“地质学新秀”赵亚曾的面容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长长的马队行进在崎岖的水西驿道上,矫健的水西矮种马驮着一箱箱矿石标本、仪器和帐篷。罗文笔偕家人执意送调查队离开水西地界,在起起伏伏的山道上艰难跋涉。迎来朝阳,送走晚霞,第三日夜宿六圭河边的灵博村。灵博山是乌蒙山脉的起点,五百多年前修建的象祠雄踞山涧。
(位于灵博山的中国唯一现存的象祠)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 宣尉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明代理学家王阳明在此写下收录进《古文观止》的《象祠记》。
黔西北的风裹挟着彻骨寒意,吹过古老的象祠。雾气裹着腐叶的气息漫过山岭,祠宇静默,飞檐在黯淡天光下,勾勒着岁月的轮廓。四周的山峦像是忠实的守护者,静静见证着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罗文笔踩着湿滑的青石阶登上象祠时,长衫下摆已沾满泥浆。残破的祠门前,丁文江正举着德制手电筒,光束在斑驳的碑文上游移。
"丁先生又在找汉字的注脚?"罗文笔卸下背篓,彝文古籍的抄本在月光下泛着靛青色。
罗文笔将火把插进龟裂的香炉,青铜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就像这尊宣德炉,彝匠浇铸时混进了苗银。丁先生看它是礼器,我看它是盟书。"
子夜的山风突然卷起满地落叶,两人同时望向残缺的碑顶。那里刻着王阳明的手迹"其始盖不明",下半截碑文却沿着裂隙逐渐模糊。
"或许该让裂缝保持原貌。"丁文江合上笔记本,"有些历史,本就是在汉彝文字的夹缝里生长的。"
“丁先生,象祠承载着阳明先生与水西千丝万缕的联系。”罗文笔抬手指向那略显斑驳的祠门,声音在寒风中低沉而有力。
丁文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祠前的石阶,缓缓开口:“1529年,阳明先生感慨一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后溘然长逝。在君(丁文江字在君)留英期间学习的是地质学和动物学,强调凡论必有据。素来对‘理存于心’还是‘理存于物’颇有异议。在君窃以为,宋明理学是‘不讲方法的繁琐哲学,没有信仰的宗教’。故我将宋应星和徐霞客两位明末清初的科学先驱从故纸堆中请出来,就是想说明一个道理,自然的真理只有通过第一手的观察分析才能较准确地确定下来。1637年,宋应星著成《天工开物》,被称为‘中国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1914年,我在昆明图书馆查阅《云南通志》时,偶然看到录自《天工开物》的炼铜内容,十分惊喜。回到北平后,遍寻图书馆查阅该书未果,以为该书在国内逐渐失传。后从曾经留学日本的章鸿钊先生处得知,日本帝国图书馆藏有《天工开物》。偶然从天津藏书家陶湘处意外发现1771年日本翻刻本,却存在编撰质量低劣、内容错漏等问题。陶湘先生有意翻印,我悉心收集各版本,严谨考证和论证,并作了3000字的跋文,促成此事。1927年,《天工开物》石印本在天津出版,中国古代科技经典得以重现于世。然而阳明先生悟道于龙场,悟出‘灭人欲,存天理’、‘致良知’、“反求诸己”等伟大思想,是具有普世价值的。想来雄浑瑰丽的水西山水人文,对他触动颇深,这《象祠记》便是明证。”
(象祠内王阳明塑像)
二人迈进象祠,祠内弥漫着古朴的气息,一尊尊塑像在幽暗中若隐若现。罗文笔走近祭祀“象”的主像,轻抚着基座,神色凝重:“象,在史书中并非贤良之人,却在水西被长久供奉,这背后藏着水西彝族独特的文化密码。”
古象祠松涛阵阵,丁文江和罗文笔仿佛同时听到了四百年前的龙场驿(今贵州修文县)风雷——
正德三年开春,黔地的风还裹着冰碴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阳明先生谪居的龙场驿,那间破屋子四处漏风,王守仁裹着单衣缩在桌前,手里的笔却十分稳沉,正挥毫写着《廛旅文》。口中念着“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外头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震得院外的枯树枝直晃。
“王大人在吗?”门被推开,一个身披察尔瓦、头带英雄角的汉子跨进来,身后跟着十来个挑夫,米袋、肉干、炭火堆了半院子,还有两匹挂着金鞍的马。汉子递上礼单,腰弯得低:“我家宣慰使安大人听说大人在此受苦,特备些薄礼。”
王守仁扫了眼礼单,眉头皱起来,提笔就写:“我本是戴罪之人,怎敢受宣慰使这般重礼?”他指着米袋和炭火,“这些过日子的东西,我收下,多谢安大人好意。”又指了指金帛鞍马,“这些太贵重,您得带回,不然就是让我罪加一等了。”
使者愣了半天,捧着回信嘟囔:“大人咋还拒了……”最后只能让挑夫把贵重东西又搬上车,骑马钻进了山间的雾霭里。
过了两月,天刚热起来,安贵荣竟亲自来了。他穿件绣着花纹的宽袍,往破屋里一站,目光扫过桌上的残书和缺了口的陶碗,开口就说:“王大人,灵博山上的象祠塌了好些年,族里老人们天天念叨着想重修,您学问大,能不能给写篇记?”
王守仁盯着他眼睛,瞧出点不对劲——这安贵荣信佛,怎么突然关心起祖祠了?但他还是点头:“既然是‘诸苗夷’的心意,我便写。”
等象祠修好那天,王守仁站在祠前挥笔,心里却犯嘀咕:“象”在中原史书里是出了名的不孝子,怎么黔地人还一直祭他?他在纸上写:“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写着写着,突然拍了下脑门,“哦!人们祭的不是象,是舜啊!舜待弟弟这么好,连象都能感化,这才是真德行!”
他接着写:“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安贵荣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纸都攥皱了,像是想起了啥难事,指尖微微发颤。
入秋,安贵荣又派人送来信件,隐然说想把龙场驿这类驿站减了,还求着升职。王守仁看完“啪”地拍了桌子,墨汁溅到纸上:“减驿站?这是朝廷定的规矩,哪能说改就改?再说升职,你都当宣慰使了还不满足,再这么下去,朝廷要是调你去福建、四川,你敢不去?到时候治你个抗命的罪,你手里的土地百姓就都没了!”
信送出去没几天,安贵荣权衡利害得失,诚恳地回信说,再也不提减驿站和升职的事了。
冬天还没下雪,水东那边突然乱了,宋氏的地盘闹起了叛乱。安贵荣深知水西和水东唇齿相依,可不又怕出兵惹麻烦,干脆装病躲着。朝廷里议论纷纷,是安贵荣在背后搞鬼。
王守仁急了,又写了封信:“水东阿贾叛乱,都说是你指使的!就算你没这心思,现在装病不出,别人也会信闲话。你和宋氏都是土官,地方乱了,你自然逃不了责任!”
这封信送出去没几天,安贵荣就披甲带兵,往水东去了。没多久,叛乱就平了,阿贾被斩首。
正德五年正月,朝廷的圣旨来了,调王守仁去庐陵当知县。走那天,安贵荣带着一群彝苗头人,送了一百多里地,到了乌江渡口。
(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馆的《象祠记》局部)
“先生走了,黔地这盏心灯谁来挑啊?”安贵荣递过去一卷书,是用彝文和汉文抄的《象祠记》。
王守仁摸着书卷叹道:“守仁与安君探讨过‘知行合一’,良知就像种子,早种在黔山了。以后不管是祭象祠,还是断案子,都是在琢磨这颗心啊。”
船开了,安贵荣站在江边,看着那卷书。雪光里,汉文的方正和彝文的弯绕,竟显得格外和谐。远处灵博山上的象祠,在雾里像座灯塔。他突然明白,王阳明留下的不是一篇文章,是一把钥匙——地域广袤的水西,无论是苗人的祭歌,还是彝人的铜鼓,都蕴含着“致良知”三个字。
山风掠过檐角残铃,罗文笔抚过廊柱浮雕:层叠的象鼻纹缠绕着彝族星历图。"支嘎阿鲁的后裔,祭祀的是白象部族的迁徙。"他展开泛黄的羊皮卷,彝文蝌蚪般的字符在月光里游动,"洪武年间,慕俄格家支在此立象祠,供奉的是开辟山林的神象,非汉籍所载的恶徒象。"
丁文江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悬停,手电光柱扫过残垣后的密林:"光绪年的《大定县志》记载,此地民间一向有'象冢'的传说..."
"古人修志,总要把彝俗套进三皇五帝的模子。"罗文笔突然用彝语低诵古歌,声调如盘旋的山鹰,"阿普笃慕的子孙翻过九十九座雪山,白象的獠牙挑破云雾,踏出通往水西的路——这才是象祠血脉。"
暗处传来守祠人添灯油的窸窣声。丁文江摘下眼镜,第一次注意到正殿残存壁画:汉式冕服的象神脚下,分明踩着彝族创世史诗中的九星轮盘。
“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丁文江轻声念着,“阳明先生想必是从水西彝苗对“象”的态度里,领悟到人性本善、皆可教化的道理。”
罗文笔目光炯炯,接过话茬:“正是如此。水西彝族,向来重情义、讲诚信,阳明先生借此推测,即便对“象”这样曾有恶行之人,也秉持着‘化恶为善’的信念,给予他改过自新的期许。这种包容与向善,和阳明先生‘致良知’的思想不谋而合。”
风透过窗棂,吹起祠内悬挂的布幔,簌簌作响。他们的探讨声在祠内回荡,与历史的回响交织在一起。此时,他们愈发明白,王阳明与水西的渊源,是中原文化与边地民族文化碰撞、融合的典范,是思想交流、传承的生动注脚。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注: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 ,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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