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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建庵｜山月浸梯田（小说）

作者：孔建庵 发布时间：2025-12-25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族人网的价值所在。

【难熬的夜】

滇南的山坳，被梯田切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王晓妹的三亩梯田，就在半山腰，三月里灌满水，亮得能照见人影，也照见她三十五岁的模样——肩背宽厚，手掌结着厚茧，裤腿上永远沾着泥星子，可眉眼间那点柔气，还没被山里的日头和风霜磨干净。

二十岁那年，她嫁给林阿生，是十里八乡都羡的好姻缘。阿生壮实，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能扛起半扇猪，也能把她宠成小姑娘。可自打五年前阿生揣着铺盖卷去了广州，日子就像被抽走了筋骨，只剩下沉甸甸的壳。

王晓妹的一天，是从鸡叫头遍开始的。摸黑爬起来，先给猪圈里两头肥猪添食，猪食槽哗啦一响，圈里的哼唧声能吵醒半条村。再钻进鸡棚，捡一筐热乎乎的鸡蛋，指尖沾着鸡毛和鸡粪，腥膻味混着晨露的凉，往鼻子里钻。灶房的大铁锅烧得旺，玉米粥熬得黏稠，煎两个鸡蛋，喊醒读初一的大林和读三年级的小林。看着两个娃捧着碗呼噜噜喝粥，她嘴角刚扬起来，就被院子里的动静拽了回去——菜畦里的豆角该搭架了，梯田的埂得补，村西头的张老太过世，还得去帮着料理丧事。

村里人都说，晓妹是铁打的。红白喜事她能张罗，犁地插秧她不输男人，三亩梯田侍弄得油光水滑，蔬菜水果长得旺，鸡鸭猪喂得肥。她手脚利落，嘴又甜，见谁都笑眯眯的，谁家有难处喊一声，她撂下手里的活就去帮忙。可没人知道，这副结实的身板里，藏着一颗被寂寞泡得发胀的心。

日头落了山，娃们睡熟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王晓妹坐在炕沿上，摸着冰凉的被褥，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空。三十五岁的女人，身子像块被晒得温热的炭，盼着一点火星子就能燃起来，可身边的位置，空了五年，凉了五年。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个哆嗦，那股子空虚就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裹着她，呛得她喘不过气。她想阿生，想他的怀抱，想他身上的汗味，想得心口发疼，想得身子发烫。

每个星期六的晚上，是她的盼头。电话那头的阿生，声音带着工地的尘土味，哑着嗓子说：“娃们乖不？梯田的稻子咋样？”她就捡着好的说，说娃考了第几名，说猪又长了几斤，说村里的柿子红了。可那些翻来覆去的寂寞，那些夜里难捱的渴，她一句都不敢说。挂了电话，心里的空能填上个三分，可放下手机，屋子里的寂静又漫上来，漫过心口，漫过四肢百骸，把她裹成一个孤零零的茧。

她常对着镜子看自己，皮肤糙了，眼角有细纹了，可胸脯还是鼓鼓的，腰肢还有点软，是个女人该有的样子。可这个样子，给谁看呢？山里的日头毒，把她的脸晒黑了，把她的力气练出来了，却把一个女人最该有的温存，熬得干干净净。

【青春的风】

林阿强是阿生的弟弟，十七岁，在县城读高中。小伙子蹿得高，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宽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阿生，只是比阿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得晃眼，浑身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劲儿，像田埂上刚冒尖的玉米苗。

放暑假那天，阿强背着半旧的书包回村，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看见王晓妹在院子里晒玉米，扯开嗓子喊：“嫂子！我回来啦！”

王晓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出一口白牙：“回来啦？快进屋，嫂子给你煮糖水。”

那几天，天热得邪乎，像个大蒸笼。王晓妹傍晚去梯田放水，山风裹着湿气吹过来，夜里就发起了烧。第二天早上，她头晕眼花，浑身烫得像块烙铁，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大林小林要上学，她硬撑着煮了早饭，刚躺回炕上，就听见门吱呀一声，阿强端着碗姜汤进来了。

“嫂子，我看你脸不对劲，是不是中暑了？”少年的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他放下碗，伸手探她的额头，指尖微凉，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王晓妹打了个颤。

“烫得厉害！我去卫生室拿药！”阿强转身就往外跑，步子又快又急，院子里的鸡被他惊得扑棱棱飞。

那天，阿强承包了家里所有的活。他学着王晓妹的样子，给猪添食，给菜浇水，灶房里的大铁锅被他烧得噼里啪啦响，煮出来的粥糊了底，可王晓妹喝着，心里那点凉，竟被这糊味烘得暖了起来。

下午，王晓妹烧得迷迷糊糊，意识像泡在水里的棉花，轻飘飘的。阿强拿了药进来，扶着她坐起来，把药片递到她嘴边，又端来温水。她的眼睛花了，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渐渐和记忆里的阿生重合——一样的高个子，一样的宽肩膀，连身上那股子汗味，都带着年轻时阿生的气息。

她忍不住伸出手，死死拉住了阿强的手腕。

“阿生……你咋才回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阿强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我好累啊……夜里的炕，凉得冰骨头……”

阿强愣在原地，手腕被她攥得生疼。他想抽回手，可看着嫂子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憔悴，那点力气，竟像被抽走了似的。

王晓妹挣扎着想起身，想去茅房，可脚下一软，身子往前栽去。阿强眼疾手快，伸手就把她抱住了。

温软的身子撞进怀里，带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股女人特有的、让人心头发痒的香。王晓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发颤。她迷迷糊糊的，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需要你……阿生，抱紧点……再抱紧点……”

阿强浑身一僵。怀里的嫂子，身子丰满，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肤的温热和柔软。少年人的身体，像被点燃的柴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一股热流从小腹涌上来，直冲头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裤衩渐渐湿了一片，烫得他难受。

他慌了神，想推开她，可她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嘴里的热气喷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麻酥酥的。

“嫂子……你醒醒……我是阿强……”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像被风吹得发飘。

王晓妹的意识，像被冷水泼了一下，猛地回笼。眼前的脸清晰起来——不是阿生，是阿强。是那个还在读书的、青涩的小叔子。

她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推开他，脸颊烧得通红，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慌忙躺回炕上，背对着他，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阿强的脸也红透了，耳根子都在发烫。他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完的温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嫂子……那你好好歇着，药记得按时吃。”他低声说，轻轻带上门，逃也似的出了屋。

院子里的蝉鸣聒噪得厉害，王晓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阿强结实的胸膛，急促的心跳，还有他看向她时，那双带着慌乱和少年气的眼睛。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梯田里的水草，悄悄滋长起来。

【打工的寂寞】

林阿生在广州的工地，是个巴掌大的地方。

工棚是用石棉瓦搭的，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几十号男人挤在大通铺上，汗味、脚臭味、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睡不着。阿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钢筋，搬水泥，砌墙。太阳毒的时候，晒得脊背脱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新肉嫩得像豆腐，一碰就疼。

他出来打工，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王晓妹，为了两个娃，为了那三亩梯田。他总想着，多挣点钱，就能早点回家，就能让王晓妹不用那么累。

可日子长了，那点念想，就被工地上的苦和累，磨得淡了。

白天累得像条狗，晚上躺在大通铺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身边的工友们，有的在聊老家的婆娘，有的在说城里的女人，唾沫星子横飞。阿生听着，心里空落落的。他想王晓妹，想她煮的玉米粥，想她身上的味道，想她温软的身子。可广州到滇南，隔着千山万水，那点念想，只能化作梦里的碎片。

寂寞像野草，在心里疯长。

那天晚上，工头请客，带着一群工友去了洗脚城。昏黄的灯光，暧昧的音乐，穿着短裙的女人走来走去，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人。阿生本来不想去，可架不住众人起哄，被推搡着进了包间。

一个姓李的洗脚妹走过来，穿着粉色的裙子，眉眼弯弯的，声音甜得发腻：“大哥，累了吧？我给你按按。”

她的手很软，按在肩膀上，舒服得让人骨头都酥了。阿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就想起了王晓妹年轻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眉眼，也是这样的笑，只是，王晓妹的笑里，带着山里的淳朴，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笑里，带着城里的风尘。

那天晚上，阿生没有回工棚。

李妹子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丈夫在老家种地，她出来打工，挣点钱补贴家用。两个在异乡漂泊的人，两个被寂寞啃噬的人，就这样抱在了一起。

他们在城中村租了间小房子，不到十平米，摆了一张床，一个灶台，就没剩多少地方了。可就是这么个小地方，却让阿生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李妹子会给他洗衣服，会给他煮热饭，晚上会抱着他睡觉。她的身子软软的，不像王晓妹那样结实，却能熨帖他那颗疲惫的心。

阿生觉得，自己那颗空荡荡的心，终于被填满了。

只是，钱也像流水一样，花得快了。以前，他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寄一大半，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现在，他要养两个人，房租、水电费、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钱。寄回家的钱，自然就少了。

他不是没想过王晓妹，不是没想过家里的两个娃。可每次看着李妹子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为他端茶倒水的样子，那点愧疚，就被眼前的温存压了下去。

广州的雨，下得缠绵。阿生坐在小屋里，看着窗外的雨丝，心里忽然有点慌。他掏出手机，想给王晓妹打个电话，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怕，怕听见王晓妹的声音，怕听见她问“钱怎么少了”，怕听见她那句带着期盼的“啥时候回来”。

工地上的苦，他能扛。搬钢筋扛水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都没喊过一声疼。可这异乡的寂寞，像一把钝刀子，割着他的心，割得他鲜血淋漓。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偷来的爱】

从那天起，阿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以前，他一个月才回一次村，每次回来，要么窝在屋里看书，要么和村里的小伙子去山里打野兔。现在，他每个周末都往家跑，书包里装着课本，一进门就喊“嫂子”，然后撸起袖子，抢着干活。

他帮王晓妹挑水浇菜，水桶压得他肩膀发红，可他一声不吭。他帮她扛着锄头去梯田，割稻子的速度，比王晓妹还快。他帮她喂猪养鸡，把猪圈鸡棚打扫得干干净净。

少年人的力气大，干活麻利，三下五除二，就能把王晓妹忙活大半天的活干完。

王晓妹看着他，心里又暖又慌。暖的是，终于有个人能替她分担点累；慌的是，每次看到阿强，那天下午的画面就会浮上来，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她想躲着他，可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样子，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点心思，就像被泡软的棉花，软得提不起来。

阿强话不多，干活的时候，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她渴了，他会递过一瓶水；她累了，他会搬来一张板凳；她的手被稻穗划破了，他会慌慌张张地从书包里掏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帮她贴上。

少年人的关心，直白又笨拙，却像一缕暖阳，照进了王晓妹那颗被寂寞冰封的心。

秋收的时候，梯田里的稻子黄了，像铺了一层金子。王晓妹和阿强一起割稻子，金黄的稻穗擦过手臂，痒痒的。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坐在田埂上歇脚，阿强从书包里掏出个苹果，递到她手里：“嫂子，吃吧，县城买的，甜。”

王晓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溢满口腔。她看着阿强，他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直，少年人的轮廓，清晰又好看。

“阿强，你快高三了，功课紧，别总往家跑，耽误学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强低下头，抠着田埂上的草，声音闷闷的：“嫂子，我在家也能看书。再说，你一个人干活，太累了。”

王晓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她别过脸，看着远处的梯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轻声说：“阿强，嫂子知道你好心。可你是高中生，将来要考大学，要去城里的，不能总守着这片山。”

阿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山涧的星星：“嫂子，我要是考上大学，就在附近的城市。放假了，我就回来看你。”

王晓妹的心，猛地一跳。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忙站起身：“天快黑了，回家吧。”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像个大玉盘，挂在梯田上空。王晓妹把孩子们哄睡了，坐在院子里发呆。阿强在屋里看书，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像一双温柔的眼睛。

她想起阿生，想起他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想起他过年回家时，鬓角新添的白发。她又想起阿强，想起他少年人的肩膀，想起他看向她时，带着炙热和心疼的眼神。

心里的潮水，又涌上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汹涌。那点压抑了许久的渴望，那点被寂寞泡胀的情愫，像挣脱了束缚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起来。

后来的事，发生得顺理成章。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梯田里的水声淅淅沥沥，像一首缠绵的歌。阿强帮她把最后一捆稻子扛回家，浑身都淋湿了。王晓妹让他去洗澡，给他找了阿生的旧衣服。

阿强洗完澡出来，穿着阿生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衬衫有点短，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王晓妹给他递了杯姜茶，他接过，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两人都愣了愣。

阿强的眼神，忽然变得炙热起来，像烧红的炭，烫得王晓妹不敢直视。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带着少年人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麻。

“嫂子……”阿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莽撞和执拗，“我喜欢你。”

王晓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累，这些年熬过来的漫漫长夜，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阿强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这一次，王晓妹没有躲。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这温度，不像阿生那样沉稳，却带着少年人的热情和纯粹，像一团火，把她冻了五年的身子，烘得暖暖的。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的灯光，昏黄又暧昧。少年人的吻，带着青涩和急切，落在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嘴唇。王晓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她知道，这是错的，是不应该的。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太寂寞了，太需要一点温暖了。

那一夜，山雨缠绵，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屋里的灯，亮了一夜。

王晓妹和阿强的感情，像梯田里的青苔，悄悄蔓延。他们会在孩子们上学后，一起去梯田干活，在田埂上偷偷牵手；会在傍晚，一起坐在院子里，看夕阳落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会在夜深人静时，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王晓妹总是叮嘱他：“别耽误学习，知道吗？你一定要考上大学。”

阿强总是点点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嫂子，我会的。我会对你好的。”

王晓妹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心里像揣着个烫手的山芋。她知道，这段感情像走钢丝，随时可能掉下去。可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这份暖，是偷来的，却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没点破的纸】

春节的时候，阿生回来了。

他提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王晓妹在晒腊肉，心里有点发虚。王晓妹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嘘寒问暖的亲昵。

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菜，大林和小林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可阿生和王晓妹，却没什么话。王晓妹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轻声问：“今年工钱怎么少了这么多？”

阿生的心，咯噔一下。他慌忙低下头，扒着饭，找借口：“工地老板拖欠工资，还没发下来。”

王晓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着汤。她的眼角，不经意地扫过他身上那件陌生的衬衫——不是她给他买的那件。衬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的味道。

阿生也在看她。她比去年憔悴了些，眼角的细纹多了，可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带着点疏离，带着点探究。晚上睡觉，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河。阿生想伸手抱抱她，她却轻轻躲开了。

“累了，早点睡吧。”她说，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阿生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十五年的女人，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好远好远。

他也注意到了阿强。阿强放假在家，总是往嫂子的院子里跑，帮她干活，和她说话。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阿强看王晓妹的眼神，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炙热的、带着心疼的眼神，是他从未在阿强眼里见过的。

阿生的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一丝怀疑。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心里有鬼，他怕，怕捅破了那层纸，这个家就散了。

王晓妹也在怀疑。阿生身上的香水味，他躲闪的眼神，他寄回家越来越少的钱，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上。她看着阿生，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动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可她也不敢问。她怕，怕问出真相，怕自己苦心经营的家，就这么碎了。

这个春节，过得冷冷清清。没有往年的热闹，没有欢声笑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阿生和王晓妹坐在屋里，沉默着，各怀心事。

阿强也看得出来，哥嫂之间的不对劲。他看着王晓妹泛红的眼眶，看着阿生躲闪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厉害。他想替王晓妹出头，可他不能。他知道，自己和王晓妹的事，是见不得光的。

过完年，阿生要走了。王晓妹送他到村口，看着他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

“路上小心。”她说，声音很轻。

阿生点点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在广州挺好的”，想说“等我挣够了钱，就回来陪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和娃。”

班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王晓妹站在村口，看着班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阿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条围巾。围巾是红色的，很鲜艳，像山里的映山红。

“嫂子，风大，戴上吧。”阿强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心疼。

王晓妹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暖暖的。她看着阿强，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片山坳里的月光，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无言的梯田】

又到了春耕的季节。

梯田里的水，映着山月，亮得晃眼。王晓妹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阿强跟在她身后，帮她提着种子。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大林和小林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泉水。

王晓妹回头，看着阿强，看着他少年人的笑脸，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她知道，阿生在广州有了别人。她知道，自己和阿强的事，迟早会被人发现。她知道，这段感情像悬崖上的花，美丽，却危险。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守着这片梯田，守着两个孩子，守着这个家。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熬过的寂寞，只有这片山，这片梯田，知道。

山风吹过，梯田里的水泛起涟漪。王晓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天边的云。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不知道阿生会不会回来，不知道阿强考上大学后，会不会离开。不知道这片山坳里的月光，能不能一直这么亮下去。

可她知道，日子还得过下去。

为了孩子，为了这片梯田，为了那些说不出口的、隐秘的温暖。

山月照梯田，岁岁年年。

那些留守在山坳里的女人，像梯田里的稻子，默默生长，默默承受，默默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和年华。她们的苦，她们的累，她们的寂寞，像山月一样，悬在天边，无人知晓。

只有梯田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她们藏在心底的泪。

编辑： 阿着地 发布： 阿着地 标签： 孔建庵梯田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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