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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孔建庵｜守望梯田的妇女
【山坳里的烟火】
滇南的山坳裹着晨雾，梯田的水色映着鱼肚白，何小芳的身影已在田埂上晃了半个时辰。三十三岁的女人，身形俏挺，眉眼周正，一双杏眼浸着山间水汽，亮得动人，唯有眼下淡淡的青黑，藏着熬不完的疲惫。粗布碎花褂子裹着紧实身段，勾勒出饱满曲线，风一吹衣角贴在腰上，那份鲜活韵味，半点不输年轻姑娘。
天刚亮，两个娃还酣睡，公婆的房门也静悄悄的。小芳薅掉鞋上泥污，轻手轻脚进厨房，铁锅添水烧沸，抓两把玉米面搅成糊糊，又摸出昨日剩的荞麦饼，在火塘边烤得焦黄酥脆。灶膛火燃得稳了，她转身去猪圈拌猪食，两头黑猪哼哧拱食，她顺手清扫圈粪，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
“娘，我要吃鸡蛋！”儿子王小宝揉着眼睛蹿出来，身后跟着扎羊角辫的女儿王小丫，四年级的小子活泼好动，一年级的丫头软糯黏人，正是最缠人的年纪。小芳笑着应下，从瓦罐摸出两枚鸡蛋，热油煎得两面金黄，先给公婆端去热糊糊。公公王老实闷头扒拉，婆婆张桂兰一边咳一边絮叨：“昨儿梯田又漏了些水，得赶紧补，再过阵子插秧，误了农时就糟了。”
“晓得了娘，送完娃就去补。”小芳应声，飞快扒完早饭，牵着俩娃往村口小学走。山路弯弯，露水打湿裤脚，小宝叽叽喳喳讲班里趣事，小丫攥着她衣角奶声问：“娘，爹啥时候回来呀？”小芳心猛地一沉，嘴上哄着“快了，过年就回”，心里却清楚，离春节还有大半年光景。
送完娃，她扛着锄头往梯田去。层层叠叠的田埂绕山蜿蜒，清亮田水映着她孤单身影，补田埂是细活，得用稀泥细细糊严实，弯腰弓背忙活半晌，腰像断了般酸胀。正累得直不起身，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村长李建国笑着喊：“小芳，歇口气，这点活我来搭把手！”
李建国四十出头，身板壮实，嗓门洪亮，这些年总惦记着帮小芳，犁地挑粪从不含糊。他接过锄头利落补好漏口，递过一瓶凉水：“看你这满头汗，女人家干这重活太遭罪。”小芳接过水低声道谢，心里暖了几分，又添了些许不自在。李建国望着她泛红脸颊，眼神带着热意打趣：“小芳你这模样，搁城里也是拔尖的好看，哪像山里刨食的媳妇。”
这话让小芳脸更红了，低头收拾农具不敢接话。李建国又絮絮问公婆身子、娃的学业，临走前拍了拍她肩膀：“往后有事尽管找我，别硬扛。”
傍晚小芳牵娃回家，刚进门就见婆婆脸拉得老长。张桂兰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冷声道：“那李建国又来晃悠？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像啥话！”小芳满心委屈，辩解道：“他就是来帮着补田埂，没啥别的。”公公王老实闷声接腔：“没啥？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往后少让他登门。”小芳咬着唇没再争辩，转身进厨房忙活晚饭，心口堵得发慌。
夜里，哄睡俩娃收拾完家务，屋里终于静下来。小芳坐在炕沿，望着窗外冷月，心里空落落的。丈夫王小勇去广州打工三年，每年仅春节回来十来天，平日里通电话，不是说工地辛苦，就是问家里开销。她摸着自己滚烫的身子，三十三岁的女人，正是血气丰盈的年纪，夜里常被燥热惊醒，梦里全是王小勇的身影，醒来一身冷汗，那份空寂像虫子般啃噬着心。
她蜷进被窝，身子越发热得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羞于启齿的渴望汹涌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犹豫半晌，她颤抖着手摸出枕边旧毛巾，闭着眼沉溺在短暂慰藉里，泪水却顺着眼角渗进枕头——她想男人，想她的王小勇，想得快要发疯。
【异乡的孤寂】
广州的盛夏比山里难熬，湿热晚风裹着机器轰鸣，王小勇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已站了十二个小时。三十五六岁的汉子，背微微佝偻，手上磨出厚茧，额头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工装裤，晕开一片片湿痕。
加班是常态，厂里赶订单，每天最少干满十二小时，累得沾床就能睡。可每当夜深人静，工友鼾声此起彼伏，王小勇却睁着眼辗转难眠。想家，想何小芳，想俩娃，想家里的梯田和那头老母猪。一想起小芳，他心就像被猫抓挠，浑身燥热难耐。
他摸出枕头下的全家福，春节拍的，小芳站在中间笑盈盈的，眉眼依旧好看。想起过年时的温存，想起小芳软乎乎的身子，他喉咙发紧。山里的女人结实又疼人，每次他回家，她都把最好的留给他，夜里更是百般温柔。可大半年的分离，那些温存只剩回忆，熬得他心口发疼。
实在忍不住时，他便悄悄溜去厕所，靠着冰冷墙壁，用粗糙手掌慰藉自己。完事之后，心里反倒更空，愧疚与思念缠成一团，堵得胸闷气短。他何尝不想回家？可一想到俩娃的学费、公婆的药钱、梯田的开销，便把念头狠狠压下。广州打工一月能挣八千多，抵得上家里种十亩梯田的收成，他没得选。
食堂饭菜寡淡，白菜萝卜轮番上桌。这天中午，王小勇端着餐盘找座位，与一个女人撞了个正着，餐盘里的菜洒了大半。“对不住对不住！”女人连忙道歉，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川渝腔调。
王小勇抬头，见女人三十岁上下，眉眼爽朗，小麦色皮肤透着健康光泽，工装掩不住利落身段。她叫刘梅，离婚两年，从四川来广州谋生，也是流水线上的工友。两人找了角落坐下闲聊，越聊越投机。刘梅性子直爽，吐槽加班辛苦，念叨思乡之苦；王小勇也敞开心扉，细说家里的老婆孩子，讲山里的梯田岁月。
皆是背井离乡之人，都揣着一身苦楚与孤单，寥寥数语便拉近距离。往后吃饭，两人总凑在一起，下班偶尔结伴去厂区外小超市，刘梅会给王小勇带块卤味，王小勇会给刘梅捎瓶冰汽水。刘梅知晓王小勇有家室，王小勇也清楚刘梅单身，两人心照不宣，只做能说心里话的知己。
可日子久了，深夜的孤寂愈发难熬。刘梅住女工宿舍上下铺，夜里听着室友呼噜，常想起从前日子，心里空落落的；王小勇躺在男工宿舍硬板床上，想小芳的念头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对身边温暖的渴望。
两个月后的一个雨夜，厂里加班至深夜，王小勇送刘梅回宿舍，大雨滂沱，两人淋得半湿。刘梅宿舍没人，她找了干净毛巾给王小勇擦脸，昏黄灯光下，两人脸颊泛红。“勇哥，你说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刘梅轻叹，眼神藏着委屈。王小勇望着她湿漉漉的发梢，心下一软，伸手替她撩到耳后。
这一个动作，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界限。孤男寡女，在异乡深夜里被寂寞裹挟，相拥着用身体慰藉彼此的孤单。天亮后，两人达成默契，在厂区外租了间小单间，做起了临时夫妻。
王小勇明知愧对小芳，可刘梅温热的身子、爽朗的笑声，让他暂时忘了山里的牵挂与心头的愧疚。他只盼着，挣够了钱就回家，再也不出来奔波。
【风波渐起】
梯田里的稻子抽了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小芳却没半分心思欢喜。李建国还是常来帮忙，有时送袋化肥，有时帮着挑水浇田，嘴上说着邻里互助，眼神里的热意却愈发浓烈。
这天午后，小芳在院里晒稻谷，李建国扛着一袋复合肥走来，笑着说：“村里补贴的肥料，我给你送过来。”说着就帮着摊开稻谷，阳光洒在小芳身上，额角汗珠亮晶晶的，李建国看得出神，伸手便要去擦。小芳猛地躲开，脸颊涨得通红：“李村长，别这样。”
李建国讪讪收回手，嘿嘿笑了两声却没走，坐在门槛上陪小芳唠嗑，讲村里琐事，说城里新鲜事，逗得小芳偶尔展露笑颜。这一幕恰巧被归来的张桂兰撞见，老太太脸一沉，狠狠摔了手里的菜篮子进屋，嘴里嘟囔着“不知羞耻”。
小芳满心委屈，对李建国说：“村长，往后你别来了，我公婆不高兴。”李建国皱眉：“我就是来搭把手，他们咋还多想了？”话虽如此，还是起身离去。
夜里，王老实敲开了小芳的房门。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小芳刚哄睡娃，正坐在炕沿缝补衣裳。王老实进门便关上门，眼神浑浊地盯着小芳，语气怪异：“小芳啊，小勇不在家，你一个女人不容易，爹心疼你。”说着就往她身边凑。
小芳心里一惊，猛地起身后退两步：“爹，你干啥？”王老实伸手想去拉她，嘴里念叨：“小勇不在，爹替他疼你……”“你胡说八道！”小芳厉声打断，脸色发白，“我是你儿媳妇，你怎能做这等糊涂事！赶紧出去！”
王老实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仍不死心往前凑，小芳抓起炕边剪刀，眼神决绝：“你再过来，我就剪自己了！”王老实望着她豁出去的模样，不敢再动，骂骂咧咧地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小芳腿一软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淌。
她委屈，她憋屈，守着这个家累死累活伺候老的小的，到头来竟要受这般屈辱。她想给王小勇打电话哭诉，可拿起手机又放下——说了又能怎样？他远在广州，帮不上忙，反倒让他分心担忧。
从那以后，王老实总借着各种由头往小芳屋里凑，或是送个鸡蛋，或是问些农活，眼神里的不怀好意藏都藏不住。小芳处处提防，夜里睡觉必反锁房门，心里的恐惧与寂寞愈发深重。夜深难眠时，浑身燥热涌上来，她只能靠着隐秘的方式慰藉自己，可每次完事，心口更疼，只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张桂兰看儿媳的眼神也愈发挑剔，有时小芳跟村里男人多说两句话，她便指桑骂槐。小芳心里清楚，婆婆是怕她跟李建国不清不楚，怕她守不住本分。可她心里的苦谁懂？她守着这个家，守着对王小勇的念想，这份念想却快被日复一日的辛劳与孤寂磨得只剩灰烬。
这天夜里，小芳梦见王小勇归来，两人紧紧相拥，温存缱绻。醒来后一身大汗，心口怦怦直跳，她摸出手机给王小勇打电话。电话那头嘈杂，王小勇声音带着疲惫：“小芳？咋了？我刚下班。”
“没啥，”小芳哽咽着，把到嘴边的委屈咽回肚里，“就是想你了，娃都挺好，公婆也康健，梯田里的稻子快熟了。”“知道了，”王小勇的声音透着几分敷衍，“我这边一切都好，过阵子给家里打钱，先挂了，还有事。”
电话挂断，小芳握着手机，眼泪无声滑落。她不知，王小勇挂电话时，刘梅正端着一碗热汤走进出租屋，笑着道：“勇哥，快喝点汤补补身子。”王小勇望着刘梅温柔眉眼，将小芳的声音抛到了九霄云外。
【稻熟人心乱】
梯田里的稻子黄了，层层叠叠的金黄裹满山坳，风吹过，稻浪翻滚，稻香漫过山野。这是一年里最忙碌也最有盼头的时节，小芳却浑身提不起劲。
收割稻谷是重活，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张桂兰身子孱弱，只能帮着捆稻子；王老实虽能干，可小芳不愿与他单独待在田里，他那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正当她犯愁之际，李建国又来了，扛着镰刀，二话不说就下田割稻。
“村长，你别来了，我公婆会不高兴的。”小芳劝道。李建国头也不抬：“稻子熟了就得割，总不能烂在田里？我就是帮个忙，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天两人忙了整整一天，李建国力气大，割稻又快又好，小芳跟在后面捆扎，心里满是感激，又藏着不安。傍晚收工，李建国送小芳回家，路上递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红糖，你天天干重活，补补身子。”小芳推辞不过收下，心里像揣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事很快传到张桂兰耳朵里，老太太气得坐在院里哭天抢地：“这日子没法过了！儿媳妇不守本分，村长也来撩拨，我这老脸往哪儿搁！”王老实也跟着附和咒骂，骂李建国不安好心，怨小芳心思活络。小芳站在一旁，任由他们数落，眼泪流干了，心也凉透了。
“我要是不守本分，早就跟人走了！”小芳终于爆发，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这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亲手操持？伺候你们吃喝拉撒，拉扯两个娃长大，种梯田喂猪鸭，我累得快倒下了，你们不光不心疼，反倒这般冤枉我！”
张桂兰愣住了，望着儿媳憔悴的脸庞、手上厚厚的老茧，心里泛起一丝愧疚，却依旧嘴硬：“那你也不能跟李建国走得太近！”“我没得选啊！”小芳嘶吼着，眼眶通红，“收割稻谷我一个人扛不动，你们谁能搭把手？小勇在广州，他能飞回来帮我吗？”
这话戳中了老两口的痛处，顿时哑口无言。屋里的小宝和小丫被吓得哇哇大哭，小芳抱住两个娃，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夜里，她反锁房门，坐在炕沿望着窗外冷月，第一次萌生了逃离的念头。可往哪儿逃？娃在这里，公婆在这里，她的根扎在这里，终究是逃不掉的。
广州那边，王小勇和刘梅的日子过得愈发安稳。刘梅手脚麻利，把出租屋收拾得窗明几净，每天给王小勇洗衣做饭，夜里温柔相伴。王小勇渐渐习惯了这份唾手可得的温暖，想家的念头越来越淡，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愈发稀少，每次通话也只剩寥寥几句家常，从不多问小芳过得好不好。
刘梅知晓王小勇迟早要回家，却从未点破。她也是苦命人，只求在这异乡漂泊的日子里，有个伴儿互相慰藉。这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刘梅摸着王小勇粗糙的手，轻声问：“勇哥，等过年你回家了，还会记得我不？”
王小勇心里发酸，紧紧抱住她：“会的，等过完年，我还来广州，一定给你打电话。”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刘梅动了情，这份感情里，有寂寞，有依赖，更有几分真心。可他不能丢下家里的老婆孩子，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刘梅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默默垂泪。她明白，他们的缘分，终将在他踏上归途的那一刻画上句点。
腊月里，山里飘起了小雪，梯田覆上一层薄白，年味渐渐浓了。村里外出打工的人陆续返乡，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小芳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王小勇要回来了。
她忙着打扫屋舍，拆洗被褥，给娃添置新衣裳，宰杀家里的大肥猪，腌制腊肉香肠。每天清晨都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眺望，盼着王小勇的身影出现。夜里睡不着，不再是因为燥热与寂寞，而是满心的期待与忐忑，她想他，又隐隐怕他——怕他看出自己的憔悴，怕他察觉家里的风波，更怕自己忍不住哭诉这一年的委屈。
张桂兰和王老实也收敛了许多，王老实不再往小芳屋里凑，张桂兰也不再指桑骂槐，家里的气氛渐渐缓和。李建国也很少登门了，偶尔在路上遇见，只是点头问好，眼神里的热意藏了起来，却难掩心疼。小芳心里清楚，李建国是真心待她好，可他们之间，隔着世俗道德与伦理规矩，半步都不能逾越。
小宝和小丫天天盼着爹回家，小宝把奖状整整齐齐收好，等着给爹看；小丫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全家福，盼着爹回来贴在墙上。小芳看着两个懂事的娃，心里暖暖的，觉得再多的苦都值得。她给王小勇打电话问归期，王小勇说：“快了，买了腊月二十五的票，很快就到家。”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小芳没多想，却不知王小勇挂了电话，正和刘梅收拾行李。刘梅把给王小勇买的新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眼圈泛红：“勇哥，一路平安。”王小勇握紧她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保重”。
腊月二十五清晨，小芳早早起床，仔细打扮了一番，换上过年的新衣裳。望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三岁的女人眼角虽添了细纹，眉眼依旧动人，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她牵着俩娃站在村口等候，寒风刺骨，却挡不住心头的热盼。
终于，远处传来摩托车声响，王小勇背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黑了瘦了，却精神矍铄。看见小芳和娃，他眼睛骤然发亮，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两个孩子：“小宝，小丫，爹回来了！”
小芳站在一旁，望着日思夜想的男人，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王小勇松开孩子，将小芳紧紧拥入怀中，小芳鼻尖萦绕着一丝陌生的香水味，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敢问出口。王小勇察觉她的僵硬，只当是久别羞涩，愈发用力抱紧她：“小芳，这一年，辛苦你了。”
夜里，屋内只剩他们二人。王小勇洗完澡躺在床上，小芳却局促不安，迟迟不敢上床。王小勇拉她靠近，想要温存，却发现小芳浑身僵硬，眼神里藏着恐惧与陌生。他心里纳闷，却没多想，只当是分别太久生分了。
可当他的手抚上小芳的身子，小芳却猛地躲开。王小勇愣住了，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才看清她眼底深处的疲惫、委屈与疏离，哪里是“生分”那般简单。“小芳，到底咋了？”他轻声追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小芳望着他，眼泪终于决堤，她想把这一年的辛劳、屈辱、寂寞一股脑倾诉出来，可目光扫过王小勇脖子上淡淡的吻痕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是不属于她的痕迹，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闭上眼，将眼泪硬生生咽回去，轻轻摇头：“没啥，许是太累了。”
窗外小雪簌簌飘落，屋内油灯昏黄，两个最亲近的人，隔着一张土炕，却像隔着万水千山。王小勇望着小芳落寞的背影，心头涌起浓烈的愧疚，刘梅的温柔与小芳的委屈在脑海里交织；小芳靠在炕沿，感受着身边男人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守了一年的念想彻底碎裂——她等的人回来了，可那颗属于这个家的心，好像早已留在了远方。
【归心守梯田】
春节过后，年味渐散，村里外出打工的人陆续收拾行囊动身，王小勇却迟迟没有动静。小芳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却没敢问。
这天夜里，王小勇主动开口，语气带着愧疚：“小芳，这一年，让你受委屈了。”他将自己和刘梅的事和盘托出，没有隐瞒，末了红着眼眶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娃，更对不起这个家。在广州的日子，我以为是找了慰藉，实则是丢了本心。回来看到你这般辛苦，看到娃眼巴巴盼着我，我才明白，啥都不如家里的热炕头踏实。”
小芳沉默良久，眼泪无声滑落，这些年的苦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她不是不怨，可看着男人真心悔过的模样，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看着这个她守了多年的家，终究是软了心：“过去了就别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王小勇紧紧抱住她，哽咽道：“我不走了，再也不出去打工了。守着你，守着娃，守着咱们的梯田，再苦再累都踏实。”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落在小芳心上。王小勇说到做到，四处打听谋生门路，得知村里山路难走，乡亲们出山卖粮食、买农资都不方便，便动了买车跑运输的心思。他拿出多年积蓄，又向亲戚借了些，买了一辆结实的小货车，专门帮乡亲们拉货，顺带跑周边乡镇的农资生意。
起初生意难做，王小勇起早贪黑，跑遍周边村寨，待人实在，收费公道，渐渐赢得了乡亲们的信任。小芳也全力支持他，家里的梯田悉心照料，猪鸭喂养得肥壮，娃的学业盯得紧，公婆也被她伺候得妥帖。闲暇时，她会跟着王小勇一起出车，帮着搬货记账，两人在路上有说有笑，久违的温情萦绕在心头。
王老实看着儿子儿媳踏实过日子，想起从前自己的荒唐举动，满心愧疚，平日里主动帮着打理梯田、照看孩子，再也没起过歪心思。张桂兰也彻底放下心结，逢人就夸儿媳能干、儿子顾家，家里的气氛愈发和睦温馨。
李建国看小芳日子过得安稳，打心底里替她高兴，再上门都是光明正大的邻里互助，遇事搭把手，闲话家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老两口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春耕时节，王小勇再不用小芳独自在梯田里操劳，收工回来就往田里钻，犁地插秧样样上手。夕阳西下，夫妻俩并肩走在田埂上，梯田里的水映着晚霞，波光粼粼，小宝和小丫在田埂上追逐嬉闹，笑声漫过山坳。
夜里，屋内灯火通明，王小勇帮着小芳揉肩捶背，缓解她一天的疲惫。褪去了往日的孤寂与燥热，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与温暖。“以前总觉得，挣钱才是过日子，现在才明白，一家人守在一起，比啥都强。”王小勇轻声说。小芳靠在他肩头，眉眼含笑：“是啊，守着咱们的梯田，守着一家人，日子就有奔头。”
秋收时节，梯田里又是一派金黄。王小勇的运输生意愈发红火，不仅帮乡亲们运粮食，还帮着联系销路，让山里的稻谷卖上了好价钱。夫妻俩带着公婆、孩子一起收割稻谷，欢声笑语洒满田间，往日的孤单辛劳，早已被阖家团圆的幸福取代。
年底算账，除去成本和欠款，还攒下了不少钱。王小勇给小芳买了新衣裳，给娃添了新文具，给公婆买了滋补品，一家人围着火塘吃年夜饭，暖意融融。
窗外的梯田覆着薄雪，映着屋内的灯火，静谧而温暖。何小芳望着身边笑意盈盈的家人，心里满是安稳——留守的苦日子终是熬过去了，往后的岁月，有爱人相伴，有儿女绕膝，有梯田守望，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山里的女人熬过了孤寂寒冬，终是等到了春暖花开，而这片养育她的梯田，也将见证着这一家人岁岁年年的安稳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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