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平｜真假石碑

1981年的北京，盛夏的蝉鸣好似要将整个城市淹没，喧嚣中的东棉花胡同，却透着一股静谧。罗国义，这位来自毕节的彝族学者，腋下紧紧夹着那只磨得发亮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他视若珍宝却又满心纠结的东西——彝文济火碑拓片照片和翻译手稿。汗水湿透了他的灰布衬衫，脚步却匆匆朝着中央民族大学声名赫赫的民族语言学家——马学良先生的家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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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教授，这就是从黔西北发现的济火纪功碑照片。”罗国义踏入屋内，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几张泛黄的照片，声音中透着一丝紧张与期待。“石碑质地是砂石，今年在大方县响水乡柯家桥发现。”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贵州有学者说：“砂石质的碑，一千七百多年，这字口却如此清晰，不合常理。”罗国义缓缓说道，眼神中满是疑虑，喉头滚动，窗外槐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他膝头的手稿上。“先生，水西安氏的家谱以及彝文典籍，都记载着济火助孔明擒孟获一事，这碑应该是真实可信的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济火纪功碑》

马学良赶忙俯身凑近照片，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纸张。马学良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国义，石碑材质是沙石字迹如此清晰，这个是没有问题的。你知道距离大定不远的云南曲靖，清代发现的《爨宝子碑》（小爨）与《爨龙颜碑》（大爨），是云南边疆政权爨氏家族所立，为书法史与民族史关键实物。《爨宝子碑》（小爨）立碑时间是东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但碑文沿用旧年号“大亨四年”（因地处偏远未悉中央改元）。小爨碑石材同样是沙石，年代仅仅晚《济火纪功碑》150年左右，除边缘外，主要碑文字迹清晰可辨，书法介于隶楷之间，横画保留隶书“燕尾”，点画呈三角形，康有为评“端朴若古佛之容”。小爨碑文说建宁太守爨宝子（23岁去世），详述其治理功绩及爨氏世袭官职（如振威将军），反映爨氏作为南中（云南）大姓的地方统治，碑末题名含主簿、都督等13人，为研究东晋边疆职官制度的珍贵史料。  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爨龙颜碑》

较《爨宝子碑》晚53年，《爨龙颜碑》（大爨）立碑时间是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二年（公元458年），所选材料是大理石。记述爨龙颜任龙骧将军、宁州刺史期间平定叛乱、受封邛都县侯的事迹，碑文长达900余字，凸显爨氏“开门节度，闭门天子”的自治模式。大爨碑楷书为主兼含隶意，结构疏密有致，康有为推为“神品第一”。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爨氏自三国时期起世袭建宁太守、宁州刺史，统治南中近400年（公元3—7世纪），其势力范围覆盖彝族先民（乌蛮、白蛮）聚居区。汉文史籍将这一区域的族群统称为“爨人”或“爨蛮”，如《蛮书》明确划分“东爨乌蛮”“西爨白蛮”。明代《天启滇志》载：“有夷经，皆爨字，状类蝌蚪”。爨氏虽以汉文化正统自居（如《爨宝子碑》自述“颛顼后裔”），但其治理依赖夷人部众，并保留“鬼主制”（政教合一的夷人酋长制度）。实为边疆豪族构建华夏正统性的政治策略，旨在强化对中原王朝的臣属关系，换取统治合法性。两碑文字全用汉文，书法中却隐含彝族刀刻纹饰的方笔与自由构图，体现汉彝艺术精神的隐性融合。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爨宝子碑》

“但我们也不能断定《济火纪功碑》的真伪，这需交给历史去验证，历史典籍往往会随着时代变迁而演变，我们不能妄加定论。”马学良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济火纪功碑》内容的确有一些值得商榷，你瞧这句‘分三路进军’，《三国志》记载诸葛亮南征仅有两路，并无三路之说，这碑文细节倒像是受了《三国演义》的影响。”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旧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动着。罗国义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在毕节老家，火塘边老人们讲述济火故事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自己无数个日夜，在煤油灯下，苦苦考释那些深奥古老的彝文，仿佛能与祖先对话。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先生，若此碑为真，那水西彝人便是孔明平定南中的功臣；若为伪……”罗国义喉头哽咽，彝文可考证据将出现千年断层……。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像是在无情地撕扯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学良起身，踱步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华阳国志》。“你看常璩所写，‘建兴三年春，亮南征，自安上由水路入越嶲……夏五月，渡泸水进征益州。’孔明的足迹并未踏入黔地，孟获是建宁大姓，与黔地并无关联。”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罗国义盯着书页上“渡泸水”三个字，脑海中浮现出乌蒙山连绵的山峦。他想起在大定县志里，明成化年间水西土司安贵荣请封的奏疏中，首次提到“远祖济火佐武侯”。难道那矗立在山野间的石碑，真的只是土司为了巩固权力而雕刻的工具？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先生，这碑文用词也颇为蹊跷。”罗国义翻到译稿的一页，“‘卧龙先生’是元明小说中的称谓，‘建兴丙午年’这种干支纪年法也并非蜀汉的习惯。而且碑上彝文的语法，竟与明代《水西大渡河建桥碑》极为相似。”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挤出。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学良的目光柔和下来，他提起桌上的青花瓷壶，为罗国义续了杯凉透的茉莉花茶。“国义同志，做学问贵在严谨，我们研究古文字要秉持科学的精神，不能主观臆断。此碑的真伪，关乎西南民族史的一段公案。这块充满争议的石碑自带光环，即便它是伪碑，也有着重大意义。既印证明代土司与皇权之间的博弈，更反向证明五百年前古彝文因为存续太久远，以至于明代的学者们与我们一样，对古彝文起源时代迷惑不解，难以辨其真伪。”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罗国义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深刻的碑文，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民族荣耀的文字，此刻在斜阳下却透着一丝冷硬。他想起第一次触摸残碑时，掌心传来的粗粝触感，乡亲们的话语犹在耳边：“罗老师，这碑记着咱们彝家的根骨呢！”那时的他，心中满是热忱，仿佛捧着一团燃烧的火焰。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教授，若碑是明代所立，水西安氏为何要伪造先祖助蜀汉一事？”罗国义突然抬头问道。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问得好！”马学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嘉靖年间《贵州通志》记载，当时水西与朝廷冲突不断。安氏借孔明之名，实则是为了自保。宣称先祖辅佐武侯，就是要向朝廷表明‘我本汉家旧臣’，为世袭土司统治披上合法的外衣。”说着，他展开一幅泛黄的西南土司图。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暮色渐渐漫进窗户，给满架的典籍镀上了一层金边。罗国义凝视着照片上“济火”二字，彝语发音“妥阿哲”在舌尖无声滚动。这个被彝歌唱诵千年的名字，难道真的只是历史长河中一枚错位的化石？他摸出钢笔，在译稿末页颤抖着写下：“此碑或系明代水西安氏托古之作，然济火归附蜀汉一事，当有史影……”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学良忽然按住他的手：“国义莫急着定论。你看《华阳国志》中的这句，‘移南中劲卒青羌万余家于蜀…分其羸弱配大姓焦、雍、娄、爨、孟、量、毛、李为部曲’。李恢所率部众，未必没有彝人，这个爨姓与水西的关联最值得深研”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学良指着装满古籍的书架，关于南中爨氏，正史中有这些记载。《蛮书》（唐·樊绰）：“东爨，乌蛮也；西爨，白蛮也。” 直接定义东爨统治区（今滇东北、黔西）居民为乌蛮（彝族先民），爨氏为其政治领袖。《新唐书·南蛮传》：“爨蛮西有昆明蛮，一曰昆弥，以西洱河为境……乌蛮也。” 将爨氏与乌蛮并列，表明二者属同一政治集团。明代《滇略》：“爨氏之裔，今为罗罗（即倮倮）。” 指出后世彝族倮倮支系即爨氏后裔。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罗国义心头一震，照片上那些曾被他当作铁证的碑文，此刻如同云雾般渐渐散开，露出了更为深远的历史山峦。或许真有一位名叫“济火”的头人，在牂牁江畔归附过蜀汉的某位将领？只是其功绩在后世被层层涂抹，最终变成了传奇。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学良举例，西南考古证明：“中华民族从来不是想象的共同体，五千年的文明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蜀汉、西晋、东晋、刘宋年间，西南夷汉及各民族互动频繁，济火助孔明擒孟获一事也并非空穴来风”。1963年，距离大定约250公里的云南昭通后海子中寨，发掘的霍承嗣墓，建于东晋太元年间（386-394年）。壁画下层绘有披毡、赤足、椎髻、“天菩萨”的部曲27人，与凉山彝族传统服饰完全一致，同列另有汉族武士13人，体现“夷汉部曲”共存的治理模式。壁画中夷汉部曲并存，印证《华阳国志》所载南中大姓“聘夷人为部曲，得多者弈世袭官”的统治策略。霍氏通过笼络彝族首领（鬼主制）维持地方权力，形成“开门节度，闭门天子”的割据状态。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学良接着说：“晋代常璩所撰《华阳国志·南中志》记载：‘夷人论议好譬谕物，谓之夷经。今南人言论，虽学者亦半引夷经。’是晋代爨文已经在滇黔川政治、经济、文化渗透区域普遍使用的铁证。而且，距离大定不远的拦龙桥摩崖石刻，现存于拦龙河南岸石灰岩塌块西北壁，岩壁高10米，宽3.6米。摩崖石刻刻面高0.7米、宽0.45米，阴刻589个彝文，镌刻时间推断为南宋开庆元年（1259年），内容主要记载彝族默部慕齐齐支系二十代孙铁阿纳开拓水西的家族史，以及修建拦龙桥的背景与过程。拦龙桥摩崖石刻的可信度无可置疑，碑文竟然记载了修桥人的报酬是稻谷一百石、美酒五坛，刻字的人报酬三两纹银，且为普罗大众的工匠一一署名，这在汉碑中是罕见的。且年代记录用宋代年号，说明唐宋时期的“西南夷区”，晋代记录的“开门节度，闭门天子”的状况没有改变，活态古彝文得到存续，在民间广泛使用，让所谓的明代之前千年彝文断层说自然不攻自破。”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先生，我理解了。”罗国义小心地收拢照片，“碑真伪难辨，水乳交融的民族情却真。水西彝人认孔明为恩主，一千七百年香火不断，这份心意便是最重的碑。”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老颔首微笑。院外传来卖豆汁的吆喝声，悠长地荡进暮色四合的小院。罗国义起身告辞，最后望了一眼案头济火碑的照片。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的文字，此刻安静地躺在昏黄的光影里。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回到毕节，罗国义不顾身体日益衰弱，再次回到响水乡柯家桥的菜地。他在夯土里仔细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证明碑之真伪的线索。然而，命运却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1984年，罗国义带着对济火碑的遗憾与思索，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五年后，陈长友主编，罗正仁、黄昌寿、罗正光、马昌达、王世忠等编撰的《彝文金石图录》出版，济火碑译文收录其中。学者们就真伪考辨指出：“是否蜀汉旧物，交给历史去验证，不宜妄加定论。充满争议的《济火纪功碑》，实为彝文历史悠久，1800年民族融合之见证。”fB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