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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黄建平|百年回望 科学巨擘与彝族毕摩的握手
英国数学家、分析哲学的主要创始人伯特兰·罗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说:“丁文江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最能干的中国人。”蔡元培称他为“我国现代稀有的人物,是精于科学又长于办事的人才 ”。被誉为“中国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的丁文江,作为中国地质事业的奠基人,其科学贡献广为人知,但他深入西南边疆、关注并参与少数民族文化保护的贡献,在公众认知中是相对薄弱甚至缺失的。丁先生本可安享盛誉,却选择深入险境,为地质奠基,为“彝学”点火;本可舒适生活,却坚持“永不停歇地工作”。
(丁文江)
民国十八年(1929年),北平地质调查所再度组织地质领域的精兵强将,深入西南进行地质调查。丁文江任总指挥,分三组开展工作。
第一组由谭锡畴、李春昱组成,一直在四川开展工作。
第二组由丁文江带领,有曾世英(建国后任新华地图社社长)、王日伦等队员。30岁的曾世英是江苏常熟人,毕业于苏州工业专门学校土木科,时任农商部地质调查所技师、技正,是地质绘图方面的专家。26岁的王曰伦是山东泰安人,此次调查的主要关注点是前寒武纪、第四世纪地质、矿床学等。丁文江一行计划由重庆经松坎、桐梓、遵义、打鼓新场到大定,再经贵阳折返都匀、独山、荔波、进入广西南丹,一九三一年夏返回北平。他们一路风餐露宿,用双脚丈量祖国的大西南,众多牲口托运行李同行,调查队员长途步行,看石绘图。
第三组由赵亚曾、黄汲清等人组成,提前出发,自北平经西安,翻越秦岭,过四川西部,经叙州(宜宾)入滇。25岁的黄汲清是四川仁寿人,刚从北京大学地质系毕业,此次西南调查为他日后撰写《中国南部二叠纪地层》,提出了中国二叠纪的三分方案打下基础。
数十年后新华地图社社长曾世英回忆:“丁先生为了实地考察,测地层倾斜走向,敲岩石标本及化石,绝大部分行程都是步行。有人笑说丁先生是‘上山不骑马,下山马不骑’。”
1929年冬天,乌蒙山腹地的大定县寒风呼啸,定邑旅馆前的白杨叶落尽。
古城大定集市熙熙攘攘,人群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绝望懊丧的丁文江却无心逛这热闹街景,他目光停留在远处连绵起伏的乌蒙山峦。此次地质调查,年青的地质学者赵亚曾在云南昭通闸心场的佛盛旅馆惨遭土匪杀害,令丁文江的精神几乎崩溃,同行的王日伦常常看到他痛心疾首,独自一人喃喃地念叨:“三十书成已等身,赵生才调更无伦”。赵亚曾年轻的面容总是在他眼前浮现,这个193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的青年,来自河北蠡县,才华横溢,著有系统分类方面的《中国长身贝科化石》、《中国石炭纪及二叠纪石燕化石》、《中国北部太原系之瓣鳃类化石》等,特别是与黄汲清合著的《秦岭山与四川地质之研究》实为经典之作。深得葛利普、李四光赏识,葛利普博士多次称赞他“是中国难得的地质学新秀。”
丁文江思索着回北平后要为赵亚曾遗属筹款,还要亲力亲为抚养教育他年幼的孩子。“同行的曾世英极力劝导,希望丁文江想法做一些事情,从懊丧中解脱出来。他们一边测量当地彝族、苗族的体格,开展体质人类学调查,一边搜集彝族经籍”(曾世英回忆实录)。
西南地质调查时,丁文江刻意寻找彝文经籍,蝌蚪般的文字让他想起敦煌卷子上的古经文。民国三年(1914年),丁文江沿金沙江作地质调查,经云南武定县环州时,彝族土舍李自孔夫人那兰芳,送给他一本爨文《武定罗婺夷占吉凶书》。页面为先用朱墨写在草纸上,朱字上又盖上一层黑墨,当地毕摩只能说个大概,不能详细解读。1914年在石门坎,内地教会(中国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斯密特小姐用八块银元购得爨文经卷《玄通大书》,源于敬佩和信任,斯密特小姐无私地将《玄通大书》奉送给丁文江。此次来到大定县,若能觅得爨文方面的行家里手,外界认为已经湮灭了的古文字,传承了数千年的古爨文或许能够重新复活,丁文江暗想:“每一个文明都是独一无二的,爨文古籍极为珍贵!中国人的古老文明理所当然由中国人自己研究保护,必须尽快展开抢救,西南这个古老的民族文化能传承下来,意义非凡。”
民国十八年冬月十五日(1929年12月15日),贵州大定县冬瓜林(今东关乡)的山道上,瑞雪飘飞,纷纷扬扬落到泥地上旋即融化,一行深陷泥泞的脚印蜿蜒至山腰。罗寨隐于青龙山坳,距县城东门14公里,需翻越三道山梁,罗寨彝语称“洛卓博”,意为“虎踞之地”,全寨七成系彝族扯勒支系后裔。
求贤若渴的丁文江裹紧灰布长衫,呵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他此行正是为寻精通爨文的彝族毕摩——罗文笔(1868-1947)。县府的官吏眉飞色舞,向曾经的沪松商埠督办公署总办(上海最高行政长官)—丁文江大人介绍:“毕摩罗文笔宅院有杉木经楼,藏彝文典籍130余卷,包括罕见的《凯米书》(星占经)、《诺沤》(姻亲谱系)。”彼时罗文笔已年过六旬,早年在私塾教书,后在洋人开办的福音堂谋得一份差事——将《赞美诗》翻译成彝文。彝文古籍的墨香浸透了他后半生——从幼年寒窗十年、通读六经,到青年时师从毕摩经师杨腓力吟唱彝文《指路经》、《解冤经》,他早将抢救濒危的彝文典籍视为天命。
《解冤经》
雾霭中的冬瓜林影影绰绰,夯土墙上的火塘烟痕斑驳。一排低矮木屋,檐角悬着褪色的经幡。当丁文江、曾世英一行叩开木门时,一位老者正伏案誊抄彝文经卷,狼毫笔尖在粗黄纸上沙沙作响。案头堆着《帝王世纪》残卷,经文如藤蔓虬结,墨色渗入纸背,羊皮卷上画着水西则溪地界,连哪条山沟该交多少只山羊都标得清清楚楚。丁文江以为此人便是罗文笔,上前寒暄,老者自称是罗文笔徒弟,师傅罗文笔正在主持祭祖仪式。
丁文江赶到祭坛,六十一岁的罗文笔正在主持“尼木措毕”祭祖仪式。罗文笔身着对襟短衫和宽腰长裤、头裹布帕、面容清瘦。祭祖礼毕,同行的官府职员向罗文笔介绍丁文江,罗文笔上前鞠躬,上下打量着这位远道而来的不凡之客,"矮矮的个子,敦实的躯体,镜片后显得敏捷和果断的眼睛,尤其他虬起的德国维廉皇帝式的胡子,使小孩子和女人见了害怕"(胡适语)。
一身着彝族服饰的妇人用砂罐沏茶,丁文江与罗文笔对坐畅谈,罗文笔指着土茶罐说:“此乃大定海马宫茶,明代奢香夫人进贡朝廷之上品”。丁文江抚着茶杯,缓缓开口:“文江自幼在书院浸润经史,经世致用的治学之道深植于心,打下了扎实的文言功底。十五岁时得龙璋先生资助,东渡日本,西赴英伦,专修地质与动物学,九年间不仅熟练掌握英、日、德、法四门语言,更琢磨赫胥黎等西方大家的原著,期待以绵薄之力推动国家实现科技与人文的融合。”
他目光坚定,继续说道:“这些年,我编译《中国矿业纪要》,译介西方科学著作,力求精准传达原意;在《独立评论》发表政论时,又以典雅文言针砭时弊。我深知语言不仅是工具,更是沟通中西文明的桥梁。唯有贯通古今、融汇中西,方能以语言之力推动科学启蒙,回应时代之需。”
虽然早年鼻腔病变,嗅觉不灵,但丁文江从同行人眸子奇异的变化中,依然感知到香气四溢、名闻遐迩的大定臭豆干、砂锅里炖得咕咚作响的臭豆干香菇辣子鸡端上桌,早已饥肠辘辘的丁文江一行,在罗文笔热情邀请下围坐火塘边。
罗文笔换上传统的彝族服装,美髯飘飘,激情四溢地吟唱起彝族“百经之首”的《献酒经》,数名年龄稍长的彝族男子和身着盛装的女子多声部应和:“献酒啊献酒,从前不曾献酒。昂首望高天,日月不发光,星辰不闪亮,黑漆漆一团,昏沉沉一片。举目观大地,寒暑不调和,一年四时的气候反常,夏秋二季分不清楚,直博的山顶,莫博的山腰,林岩笼着雾罩。热蒙妥体的杉树和稠树,枝叶互相拥挤,都凋谢垂头了;尼姆耿根的尼、能二家,却互相闹起纠纷起来。献酒啊献酒,哎里出现了知识,献酒的礼仪传遍天下,高大的银树蓬勃勃,广阔的金海浪滔滔,随着礼仪兴起之后,打开了封锁着的知识,迎来百花盛开、禾苗畅茂、谷穗丰实的景象,酿酒的方法就此传开。”
由于鼻腔病变,嗅觉几乎不灵敏,鲜少饮酒,甚至专门作诗嘲讽嗜酒如命的好友胡适的丁文江,破例围座咂酒坛前,手握黑色的竹竿,美滋滋品尝起彝家水花酒,罗文笔边喝咂酒边给丁文江讲述大定水花酒与太平天国的传奇:1855年,翼王石达开率兵入黔,当地彝苗群众抬出“水花酒”,即“咂酒”款待翼王一行。石达开与彝苗群众同饮一坛酒,感觉甚妙,当即赋《咂酒诗》一首:
“千颗明珠一瓮收,君王到此也低头。
五岳抱定擎天柱,咂得乌江水倒流。”
丁文江听得兴起,与罗文笔分享汉武帝经略西南夷的故事:“汉武帝欲讨伐南越却苦无良计,大将唐蒙称从夜郎国牂牁江上船,河道宽阔,沿珠江顺流而下抵达番禺城下,经略西南夷区可为出征南越打通通道。”
聊得兴起,宾主一行大块朵颐,酒罢,围绕着火塘载歌载舞,手拉手唱起“夷人”婚姻歌曲《阿卖恳》,悠扬的歌声久久回荡在罗寨的山谷间。
次日夜,罗文笔按例要在大定县城定邑旅馆给乡民讲《赞美诗》,丁罗二人相约在县城福音堂见面。
"丁文江掏出从施密特小姐那里得到的《玄通大书》,指尖轻点其中一行云雷纹般的彝文。罗文笔抬眼,热切地问:"先生对古老的娄素文有兴趣?"
“这些书里埋着西南彝族的魂啊!”罗文笔捧着娄素文古籍的手在颤抖。
1929年的冬雨,将贵州大定县城的泥土和石板混杂的土路浸泡得湿润绵软。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出陈年苔藓的叹息。落折河边的古城墙斑驳如巨兽残骨,城东古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九十九口古井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县城文星街南段,古香古色的福音堂,由德国传教士建于1911年。三重飞檐的攒尖顶三层砖木结构青瓦顶房屋,占地500平米,融合了西方哥特式风格与中国传统建筑,与其它中式建筑风格迥异,在大定古镇格外醒目。
福音堂昏暗的茶室里,丁文江问“夷文”起源于何时何地?罗文笔的回答令丁文江暗自称奇,竟然与十五年前云南武定环洲毕摩的回答一模一样:“孔夫子创造的,孔夫子右手创造了汉文,所以汉文从右向左写。左手创造了彝文,所以彝文从左向右写”。
丁文江从行囊中掏出两本珍藏的书,分别是法国传教士保禄·维亚尔(邓德明 Paul Vial)在香港付梓的《法倮词典》与《纳多库瑟》。他指着书对罗文笔道:“罗先生,你看这位1879年便深入云南石林的保禄神甫,身着“撒尼㑩㑩”装行走村寨三十余载,收集散佚“夷文”单字,对“一字多形”异体字进行筛选,形成430个规范字形,还通过铅字印刷《纳多库瑟》,解决手抄本导致字形变异问题。维亚尔最终埋骨于彝村尾则,其志可叹。罗文笔恭敬地接过书细看,丁文江目光深邃,轻抚书页:“是啊,1909年香港所印那本“夷文”圣经问答,虽为世上最早的“夷文”印刷物,却如移栽之木,其文化根脉已被异质话语侵蚀,使华夏古老信仰在异域语境中渐失本真。”
更令丁文江隐痛的,是李四光多次提及,让他耿耿于怀的一桩事,十九世纪中国最重要的地质科考全部由西方(含日本)地质学者或探险者完成。其中最刺痛他心房的,莫过于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的七次中国行。1868至1872年间,这位“丝绸之路”命名者足迹遍及中国14省,其巨著《中国——亲身旅行的成果》中准确标注了罗布泊的地理位置,他还首次命名祁连山脉,命名丝绸之路,为中国古老地层系统—寒武纪之五台系和滹沱系奠定基础,1871年提出“震旦系”概念,成为西方认知中国地质的圭臬。丁文江心情沉重地说,在李希霍芬眼中,中国学者都是些无用的“斯文秀才”,留着长指甲,出门离不开轿子,带着书童随时伺候的老爷。甚者说中国人性情懒惰,行动迟缓,以为步行就是降低身份,从事地质行当在人们心中就是斯文扫地。丁文江愤愤不平地说:“在君素以徐霞客为榜样,徐老穷尽毕生精力,耗时二十又六年,遍游华夏名山大川。三百年前,徐霞客就以他的行动否认了李希霍芬两百多年后的谬论。”
“此次西南之行,无论如何,“古夷”文化的发掘抢救必须有中国学者的身影,由中国人主导”,丁文江暗下决心。
西南地质考察前夕,带黑丝眼镜,身体虚胖的挚友傅斯年(字孟真、历史语言所所长)的嘱托言犹在耳。傅斯年说,历史语言研究所正全力推进两大事业:科学发掘殷墟甲骨,抢救明清内阁大库档案。他正在“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材料!”其斩钉截铁之语,此刻如雷震耳。丁文江忆起那次长夜对谈,傅斯年痛切陈词:“伯希和搬走敦煌藏经洞珍宝的事警醒我们,若史料尽落外人之手,将来吾辈考究先人,竟须远赴伦敦、柏林、巴黎、东京求索文献,实乃吾族之耻!”此语如芒刺背。烛火摇曳中,丁文江攥紧了罗文笔眼前的经卷,恳切道:“罗先生,这些以血火传承的文字,断不可再为西方汉学之架上猎奇,必使其归根于血脉相连的土地。”
罗文笔滔滔不绝,向丁文江讲述“古夷文”的起源:“东晋常璩的《华阳国志》中,有‘夷人大种曰昆,小种曰叟’、‘夷中有杰黠能言,议屈服种人者,谓之香老,便为主,论议好譬谕物,谓之夷经,今南人言论,虽学者亦半引夷经’”的记载。
从小生活在贫瘠偏远彝乡的罗文笔,寒窗十载,通读六经,切身体会到“改土归流”两百年来的余波持续震荡,古夷文化受统治者歧视摧残逐渐衰落。人过中年,受业于毕摩师傅杨腓力,专修“夷文”,历时数载,造诣日深,后信奉基督教,渴望能以一己之力,为救赎濒临失传的“古夷”文化做点实事。
罗文笔坦陈,自己家中珍藏7部6种娄素文(彝文东部方言)古籍,记载当地史实、民俗、“夷族”宗教、地理风貌诸多内容,由于社会的变革,娄素文的应用场景日渐式微,外界鲜为人知。他将随身携带的“夷文”古籍《帝王世纪》(又名《人类历史》)翻开,逐字逐句给丁文江讲解,《帝王世纪》记述彝族从希慕遮到笃慕的三十一代父子连名世系。笃慕约当西周末年蜀洪水时期人,原居于成都平原,当时因避洪水,率领其部族迁往滇东北的洛尼山,其后裔分为武、乍、糯、恒、布、默六个支系(习称“六祖”),分别向滇南、滇西、川南、滇东北和黔西北、黔西南以至黔中一带发展。
罗文笔说:据《大定府志》卷五《水西安氏本末》所载:“安氏自汉后主建兴三年至清康熙三十七年,凡千四百七十四年,世长水西。其受命于中朝,为蛮长,为罗甸王,为姚州刺史,为顺元宣抚使,为贵州宣慰使,号凡六更;而于其国,常自称为趣慕(苴慕)。”彝、汉文史资料记载的相互印证,说明这是研究彝族历史的一部重要参考资料。
《帝王世纪》中水西安氏波澜壮阔的历史,深深地吸引住了丁文江。
罗文笔慨叹!两百年多来古老彝文的迁徙衰亡,始终牵挂着他的心……
桐油灯在福音堂阁楼彻夜不眠,泛黄的彝文典籍在两位学者手中传递。
“先生信奉基督教,推崇耶稣的救赎之德,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传承了几千年的娄素文(老彝文)就此消失,何不整理翻译先生珍藏的七部夷经典籍?在君(丁文江字在君)近二十年在西南的屡次地质科考中,也搜集了如云南《武定罗婺夷占吉凶书》、四川《夷人做道场用经》、内地教会的斯密特小姐购买的《玄通大书》等。”丁文江试探着说。
罗文笔面露难色:“不瞒丁先生,我虽精通“古夷文”,可译书工程浩大,纸张、印刷皆需耗费钱财,我这寒儒哪堪重负。”丁文江拍着胸脯:“先生莫忧,经费之事我当鼎力相助!翻译十一部古籍,预计工期三年(实际用了六年),每年薪资按一百个大洋计算,合计三百块大洋。古籍翻译,既能助力西南历史研究,救赎古彝文明,又能揭开古老彝族文化的面纱,一举两得。”
火塘噼啪声中,两人定下译经之约。丁文江尊重按彝家风俗,歃血为记。罗文笔立誓:“我罗家三代立下誓约,三年翻译完十一部彝文经籍,再用一百年时间,通译目之所及的彝文典籍,不负先生重托”。
丁文江将羊皮封面的地质笔记本摊开,露出四行工整的表格——首行摹彝文原字,次注拉丁字母音标,三列汉字直译,末行缀以雅驯文言。罗文笔的拇指抚过经卷褶皱,毕摩世家的戒律在喉间滚动:"未经师允,不可尽译。"为传承保护古彝经卷,我罗文笔不顾“经文不可示外族”的祖训,今天要破清规戒律了。
从1929年冬至1936年元月,历时六载,采用彝文、注音、直译、意译四行对译法,罗文笔翻译、整理了十一种彝文古籍(《玄通大书》等未翻译,原文石印),完成了刻在羊皮上的“彝族史记”的翻译工作。丁文江审定并写了序言,亲自题书名为《爨文丛刻·甲编》。罗常培序曰:“丁君之功,在使深箐秘文得昭于世,夷夏文明之桥自此架通。” 作为科学家的丁文江,治学何其严谨,他给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创始人傅斯年的信中,谦逊地说,受历史和条件的限制,《爨文丛刻·甲编》略显粗疏,系统性和精准性方面还有待提升。
1926年赴巴黎留学,师从人类学家马赛尔·莫斯(Marcel Mauss),时任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民族学组主任、人类学者凌纯声博士参与了编撰工作。他在《爨文丛刻·甲编》中融入了基于法国人类学派的文化比较方法论,并建议参照"牛津大学埃及学纸草文书研究程式",将甲骨文与彝文进行对比分析,增设古文字对照模块,将《爨文丛刻·甲编》纳入史语所专刊(第十一号)出版体系。
1936年元月,上海商务印书馆的印刷机轰鸣不止。《爨文丛刻·甲编》由商务印书馆刊行,全书高37.5厘米、宽26厘米,以罗文笔手书彝文石印本为底,辅以四行体译注。书籍编入前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专刊之十一,共收入《千岁衢碑记》,《说文(宇宙源流)》,《帝王世纪(人类历史)》,《献酒经》,《解冤经上卷》,《解冤经下卷》,《天路指明》,《权神经》,《夷人做道场用经》,《武定罗婺夷占吉凶书》,《玄通大书》等十一种经典。
丁文江在序言中满怀信心地透露宏愿:“拟分甲、乙、丙三编,甲编录宗教经典,乙编收史诗歌谣,丙编载天文历法。”
1936年元月,丁文江在湖南谭家山煤矿罹难。
离世当月,《爨文丛刻·甲编》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史语学界石破天惊。《爨文丛刻·甲编》是丁先生献给这个国家的最后一份沉甸甸的“科学报告”,报告的主题是:“祖国文化的多样性,何其珍贵”。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本文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
注: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 ,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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