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黄建平|拓碑译典 情牵千岁衢碑的地质学家
民国十八年(1929年)冬,黔西北的寒风如淬火的薄刃,剐着裸露的每一寸皮肉。四十二岁的地质学家丁文江裹紧身上半旧的棉袍,立在大定县城仄仄的街角,禁不住瑟瑟发抖。他的对面站着彝族毕摩罗文笔。
(民国时期的大定[今大方]县城)
“丁先生,”罗文笔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破碎,眼神却灼灼发亮,“大定城西南四十里(二十公里),阿东钜的古驿道上,嵌着块‘搬不动的碑’呐!半圆首,长方腰,平线底座稳稳扎在岩壁里。彝、汉两样文字,一崖双璧啊!”他粗糙的手指在空中用力比划着碑的形状,仿佛那石头就楔在眼前,“汉字十四行,能辨二百八十三字;彝文六行,约莫二百四十一字。记的是明嘉靖二十四年(1545)贵州宣慰使安万铨(字天宠,号葵轩,曾在嘉靖七年借袭贵州宣慰使一职)捐银,凿通了洛起坡上悬梯似的险道,彝家唤作千岁衢……”
丁文江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一块磁石狠狠吸住。
洛启坡——“曲折如羊肠,陡险如悬梯,虽剑阁栈道,不过如此,往来行者甚苦。”汉文碑记载其修造艰难,彝文则镌刻筑路血泪与彝族先民勿阿纳的功绩。“风雨剥蚀,部分字迹模糊不清。”罗文笔叹道!
这沉寂山野里“搬不动的碑”,已成为罗文笔魂牵梦萦的文化谜思。
“搬不动的碑,那不就是摩崖吗?”丁文江深知其这个“千岁衢碑”对于研究“古夷”文明的重要性,然而隔行如隔山,同行的地质学、地图学家们无人懂得拓碑。寒风卷着尘土,丁文江与罗文笔在县城街巷间焦急地穿行,寻觅擅长拓碑的师傅,从杂货店掌柜、裱糊匠、私塾的老先生……逢人便问:“可知晓有擅长拓碑的师傅?”回应他们的总是困惑的摇头或干脆的摆手。连大定县府的老文书也捻着山羊胡:“拓碑?那得是省城才有的手艺喽!大定这偏壤之地,填饱肚子都不容易,谁耐烦伺候石头?”
失望如萧瑟的寒风,渗进丁文江的四肢百骸。就在希望即将熄灭时,街角那家旧书店的店主闻声而出,瘦小的身子裹在油亮的棉袍里。“先生要找拓碑的?”他搓着手,袖口沾着陈年的墨渍,“印书的活儿我熟!横竖都是与墨和纸打交道,碑石……想来也差不离!”
丁文江眼底瞬间燃起微光——且不管是否隔行如隔山,这毕竟是唯一的火星了。
几天后,店主满手漆黑,将一叠散发着新鲜墨气与水腥味的纸卷摆在桌上。丁文江急切展开,心却直坠下去——纸上的字迹,笔画枯涩僵硬,更骇人的是,个个张牙舞爪,竟是反的!
“先生莫怪,”店主搓着手,脸上带着腼腆的窘迫,“印书……墨滚子这么一压,印出来自然反着。我只道碑拓也是这般……”
丁文江苦笑摇头,指尖却已急切地抚上纸面。他取过一面小铜镜,凝神映照。镜中,反写的笔画在昏沉光线下扭曲盘绕,如同冻僵的蛇。然而,就在这片昏乱颠倒的字迹丛林里,他隐约窥见了另一种文字的骨架——棱角峥嵘的方块字旁,缠绕着如藤蔓、如鹰隼展翅般奇异的笔画,古夷文!亦称娄素文(彝文东部方言),这模糊的倒影像一道微弱的闪电,撕开迷雾:彝汉双璧,确凿无疑!岂能因字迹颠倒而抛弃?
年底返抵贵阳,丁文江的心却留在了大定那面冰冷的摩崖前。地质研究之余,他托各种关系寻觅真正的拓工。可年关迫近,黔地的寒气直透骨髓,街头巷尾飘散着腌腊年货的香气。人人都缩在自家暖热的灶火边,谁肯为几块银洋钻进那深山冻窟里去?
“丁先生,不是小的驳您面子,”茶馆里,一个常跑短途的轿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腊月里进山拓碑?那石头摸上去能咬掉人手指头!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吃年夜饭呢!”
数次碰壁,丁文江心急如焚。终于,经人辗转引荐,一个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他客房的门外。此人姓王,据说在贵阳城里接过零散的拓碑活儿。
“工钱好说,”丁文江抢先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先付一半,让你安心!”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块沉甸甸的银元,推到王拓工面前,“除工钱外,另付贵阳到大定往返十天的轿子钱!在大定的食宿、纸墨,一应由我负担!”
王拓工伸出枯瘦的手指,逐一拨弄那几枚银元,碰撞出令人心安的脆响。他眼角浑浊的余光扫过丁文江案头堆叠的书籍和地质图纸,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嘶哑地应承下来:“成吧……丁先生这般诚意,我……我走这一趟。”
王拓工裹着一身旧棉絮般的寒气离开后,丁文江边开展地质研究,边急切地等待,一个月时间,漫长如熬过整个寒冬。有时候案头翻开的书页,心却牵挂着距离贵阳两百公里开外、远在深山的冰冷石壁上的墨痕,推演地质构造的手指也常常悬在半空。
终于,王拓工归来了,带着一身更浓重的烟土气息和几卷用粗麻绳捆扎的纸卷。可此时丁文江已被急务召往广西。他留下口信,嘱人将拓片妥存。
五月,丁文江带着地质勘探的满身泥土匆匆赶回贵阳。行李尚未归置整齐,他便急不可待地唤人取来王拓工带回的那捆纸卷。沉重的期待在解开麻绳的瞬间化作冰冷的石块——纸上墨色淡如灰雾,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污迹,字迹的边缘像在水中浸泡过一般,难以分辨。“天寒墨冻,他……他竟兑了水!”丁文江站在窗边,望着贵阳城外灰蒙蒙的黔灵山山影,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艰难挤出。
绝望只在眼底停留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便伏向书案,点燃了所有的灯烛。一方寸镜片紧紧压在模糊的墨迹上,他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玻璃。忽然,他肩膀一震,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兴奋的嘶声:“找到了!”镜片下,一团团混沌的墨渍边缘,显现出一个个模糊却异常熟悉的棱角——“千岁衢”几个字的残迹!汉字旁同样模糊的“古夷”文字,如同寒夜荒原上骤然亮起的孤灯,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信念。这些模糊的字符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串串亟待破译的古老符咒。
接下来数日,丁文江的客房成了临时的金石实验室。案头堆满泛黄的古籍:《金石索》、《寰宇访碑录》……他埋首其间,寻找一丝改善拓片效果的线索,仿佛在守护濒危的火种。书房的烛光常常亮至三更,映着他专注得近乎痴狂的身影。笔记簿上,那些被艰难确认的零星彝汉文字,如同散落的星辰,被他一点一点,倔强地勾勒出精细的轮廓。每一个字符的闪现,都像在西南幽深的历史隧道里,点亮了一盏微弱却坚韧的灯。
此间,寓居贵阳的丁文江收到了罗文笔寄来的厚厚邮包。撕开油布,赫然显露出罗文笔首部系统译出的彝文古籍——《权神经》,稿纸是脆黄的毛边纸,墨迹新干,罗文笔用蝇头小楷工整地分行对照:第一行是如藤蔓盘曲的彝文原字,第二行是注音,第三行是汉文释义,第四行则串起文意的脉络。《权神经》里,古老彝族先民关于开天辟地、万物萌生的哲思,在四行对译的框架下,携着山野林莽的磅礴气息滚滚而来。“好!好个《权神经》!”他拍案赞叹,疲惫的眼睛熠熠生辉。
工作间隙,他常搁下钢笔,凝望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大定那面命运多舛的石壁。那彝汉双语铭刻的“化天险为通途”的千岁衢碑,“喜今日往来之便,免昔日攀岩之苦”,过往商旅仰天齐呼“愿公千岁”的炽热感恩,皆凝聚于此。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丁先生为次年出版的《爨文丛刻·甲编》所作的序言中,用细腻的笔触忆及千岁衢碑,笔墨间沉淀着岁月的感慨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无奈:“……最后找到了一位拓工……等到我五月再回到贵阳,把他的拓本拿来一看,每张都是模糊的!……他从鸦片铺上起来,一脚把从贵阳带去的黑胭脂盆踢翻了。没有法子,只好掺水……”寥寥数语,勾勒出昔日大定苦寒、墨盆倾覆、拓工窘迫仓皇的画面。
历史的尘埃落定。当年历尽艰辛、墨色朦胧的千岁衢碑(摩崖)拓片,如今静静地躺在美国波士顿博物馆恒温恒湿的展柜深处。纸页早已泛黄酥脆,那些曾被丁文江在孤灯下用放大镜竭力辨识的模糊墨迹,凝固为一个时代的困顿与执着。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注: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 ,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在尔达家过彝历新年
- 2 在线小说《混乱不堪》连载之四
- 3 (小说连载)泸沽湖,把我唱给你听—18...
- 4 孽缘
- 5 血色脸孔(节选)—— 一
- 6 (小说连载)泸沽湖,把我唱给你听——...
- 7 在线小说《混乱不堪》连载之九
- 8 龙年怪事
- 9 亲家母
- 10 乡里乡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