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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平｜百年回望走进会理彝族土司古堡的地质学家

作者：黄建平 发布时间：2026-01-11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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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四年六月十四日，金沙江畔。北平农商部矿政地质调查所所长丁文江站在四川会理县萧县长的办公室里，眉头紧锁。

（会理古城；图源：百家号－川渝周边游）

“委员，鲁南山真去不得！”萧县长苦口婆心，“那地方，匪比石头多，邮差过去都得剥层皮！绕道吧，省事。”

丁文江摇头，手指点在地图上：“县长，鲁南山是大凉山的南尾，地质宝藏丰富，我必须去。”

正在僵持，一位爱尔兰牧师插话，声音低沉：“或许……你们可以去找苦竹的禄方氏，那位土司太太。夷人没有不怕她的。只是……”他顿了顿，“她前几年前刚用枪子儿清理了门户，手上沾着血。她点头，路就通；她摇头，神仙也难渡。”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让丁文江的决心蒙上了一层阴影。

苦竹土司衙门巍峨耸立在山坡上，青砖城墙，带枪士兵目光警惕。张县长派遣随行的老差人压低声音：“委员，瞧这九进衙门，一进比一进高，仿的是九重金銮殿！听说……那位太太，可不是善茬。”

守门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如岩石层理，漠然接过丁文江递上的名帖和云南都督府的护照，仔细验看后，未发一言，只是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领他穿过三道厚重的石门。每过一道门，光线便暗沉几分，潮湿的石缝里似乎还残留着岁月的气息，仿佛正一步步步入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境。待最后一道门缓缓推开，眼前豁然开朗——在第四重厅上，丁文江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妇人。

前后十几个差役簇拥着她。只见她头上盘着青色的“锣锅帽”，“身上穿一件青布大袖长袄，下身束着百褶裙，身高约五尺一寸，生着一双天足。鹅蛋脸型，皮肤雪白，眉毛虽不算细，却弯得恰到好处；眼睛虽不硕大，却是匀称的椭圆形状；鼻梁虽不高挺，却端正秀气；嘴唇虽不算小巧，却薄而红润，配上一口整齐的白牙——不擦粉，不施胭脂，竟是生平所见东方人中少有的美人”（丁文江《漫游散记》实录）。

“委员从京城来，辛苦了。”她作揖道，声音清亮利落，与她柔美的外貌形成微妙反差。

丁文江心中剧震，这哪里像沿途听说的那个杀伐果敢、清理门户时杀了十六人的土司姨太？他按下疑虑，拱手回礼。

客厅落座，禄方氏接过护照扫了一眼，便笑道：“原来委员是去东川调查铜矿。要过鲁南山……山里的小伙子们野性难驯，不知委员身份，说不定会多有冒犯。”她眼波流转，似意有所指。

丁文江顺势请求派人护送过鲁南山。禄方氏一口应承，随即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委员，我留您住下，实是有天大的冤屈，要借您之口，上达天听！”她指向墙上那幅由教堂牧师绘制的油画，画上男子高大魁梧，头发略卷曲，眉骨厚实，眼窝深邃，鼻梁如山脊，颧骨突出，下颌分明，古铜肤色。“妾身本是成都汉族女子，远嫁会理苦竹土司衙门。先夫禄少吾（禄绍武），为朝廷平定凉山，自垫饷银三十万两，折兵上千，最后受潮病故……这苦竹衙门的基业、拉扯幼女禄成基长大的重担，就压在小女子身上了。”

“大夫人，自氏太太她……”丁文江追问。

禄方氏眼神骤然一冷，语气却平静得可怕：“三个月前，奶妈勾结下人作乱，害了姐姐（禄绍武大夫人）。我得到消息，从披沙衙门带人，一夜半天奔袭一百六十里，火速围了苦竹衙门，将十六名凶手……当场枪毙。”她语气里的决绝与血腥气，让丁文江脊背发凉，他无法将眼前这清丽容颜与那霹雳手段完全重合。

夜幕降临，寂静的古堡突然热闹起来。天井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火焰跳跃着舔舐夜空，一支七八人的乐队围坐一旁，敲锣打鼓的声响震彻云霄，驱散了山间的寒意。不多时，几个仆人抬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走来，油脂滴落在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天井。丁文江心中清楚，这是土司招待贵客的最高礼节，可让他意外的是，自始至终，禄方氏都未曾现身。

“方姨娘说，简慢得很，丁委员多多担待。她一个孀居的妇人，不便作陪，请丁先生自便。”侍立在侧的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轻声转达，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

“这是太太用饭的规矩，兵士站班，乐师奏乐。”下人低声解释。

丁文江点头，心中疑云更浓。这古堡深闺，美人与杀戮，威仪与哀愁，交织成一张他看不透的网。

次日辞行。禄方氏本想派二十名枪兵沿途护送，丁文江执意推辞，最终只带两名徒手黑夷向导。她拿出一封蝇头小楷写就的呈文，紧紧捏住递交到丁文江的手上：“委员，请务必将此文代呈大总统！我只求朝廷莫在苦竹推行‘改土归流’，给禄家，给这上万夷家一条活路！”她眼中恳切与决绝交织。又几次三番，欲赠送一匹矫健的凉山小红马，被丁文江以“民国官吏不得受礼”婉拒。她笑了笑，那笑容里似有一丝苦涩：“委员，你何必客气……路上用得着的。”

穿过鲁南山，道路愈发险峻。行至山坡背阴处，景象骤变。鲁南山区土地贫瘠，鸦片是云贵重要的经济作物。眼前漫山遍野的罂粟花，绚烂得诡异而夺目。大片大片的猩红、粉白与妖紫，如同打翻的调色盘，铺满了整个山谷，在惨淡的日光下漾起一片令人眩晕的波涛。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卷曲，在微风中瑟瑟抖动，散发出甜腻得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突然，二十多个手持砍刀、赤着双脚的当地人从花海中跳出，拦住去路。为首者贪婪地盯着丁文江腰间的盒子炮，咧嘴笑道：“十响毛瑟,顶好的枪！你肯送给我,我们放你过去。”

丁文江心一沉，手默默按上枪柄。给，则赤手空拳更危险；不给，难免血战。危急关头，向导上前厉声呵斥，反复提及苦竹土司“禄方氏”的名号。对方脸色骤变，交头接耳片刻，竟悻悻然收起砍刀，让开了道路。禄方氏的威名，在这险要之地，居然比枪更管用。

渡过鸿川河那摇摇晃晃的九根铁索桥，他们抵达了废弃的青矿山。老向导指着瓦砾堆：“瞧，元贞炉村……以前热闹得很啊！”说起土法炼镍的“坐窝”、“头火”、“毳火”，他眼睛发亮，如数家珍；再提及廉价的德国“洋白铜”冲击汉口市场，让青矿山炉灶熄火、人散矿废的惨淡现状，向导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

想起民族工业竞争力不及洋货的事，丁文江稍微走神，望向力马河边几株在风中孤零零摇曳的芭蕉。老向导叹息：“矿是好矿，青矿山还有镍矿，比东川铜矿还有盼头。可运不出去啊！到成都，三十二座大站，金沙江天堑……太难了。”

离开时，丁文江回望暮色中沉默的青矿山。他明白，历史犹如不断流淌的金沙江，奔涌向前，从不停歇。衰落的不仅是矿产，还有依托其生存的整个传统与世界。

（1914年，丁文江(右一)在云贵川调查地质）

一九三三年深秋，北平的书房里，十月份刚从苏俄旅行归来的丁文江正在草拟《苏俄旅行记》，他的指尖捻着火柴，点燃钟爱的古巴雪茄。醇厚的烟气缓缓散开，窗外的梧桐叶正打着旋儿落下。他随手拿起桌面上的《川康边情报道》，一则简短的报道让他的思绪却跨越十九载光阴，飘向了川西鲁南山麓那个难忘的夜晚。报道上的字迹墨色已深，寥寥数语却道尽一个家族的覆灭：“前者保土司禄安佑、其妻禄承基及腹中子，已于去岁冬月就戮于西昌校场坝。”

禄承基——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丁文江的心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他分明记得，这便是当年那个年幼丧母，躲在姨母身后，怯生生攥着禄方氏衣角、睁着圆眼睛望他的四岁女孩，那时她也叫禄承基，如果没有算错，现今22岁，早该嫁做人妇了。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九一四年，丁文江为进行地质考察独行滇东。在翻越鲁南山前，拜访了会理苦竹土司衙门。石墙斑驳，碉楼高耸，古堡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盘踞在川滇交界之处，固守着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岁月。

那位头带“锣锅帽”、匆忙赶来的年轻女子身姿挺拔如雨后修竹，不见半分柔弱。

“丁委员远道而来，辛苦了。”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磬相击，却又带着一丝不容轻易亲近的疏离。她便是苦竹土司的遗孀禄方氏，容貌堪称惊艳，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不像同龄人，藏着与年纪不符的坚毅与沧桑。而在她身后，四岁的幼女禄承基正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丁文江这个外来的陌生人，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裙摆。

禄方氏谈及亡夫者保土百户禄绍武（丁文江《漫游散记》中记为禄少吾）英勇无畏，兼袭了会理村、苦竹坝、通安州三处土职，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大的苦竹土司。“他扩张了版图，却未必真正收服了人心。”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丁文江发现，苦竹土司其实是一个以“家支”血缘纯净性为核心，构筑起来的严密等级体系。每个人的地位先天被其出身血缘所固定。这种界限，清晰得如同地质断层，难以逾越。这样一种基于血缘等级的结构，竟能如此稳定地运行逾千年。丁文江意识到，这座古堡本身，就是一个极为独特的社会标本。与他所熟悉的，那种以“己”为中心、像水波纹一样具有弹性的汉人宗族社会截然不同。这里的社会结构，如同这里的山岩，层次分明，坚硬而冷酷。

禄方氏派遣两面黑彝汉子护送，他们翻过鲁南山梁，咆哮的金沙江水裹着泥沙奔腾向前，气势骇人。

丁文江未曾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后来从《川康边情报道》中断断续续得知，禄方氏在数年后的一场战乱中，为守护家族家业，最终殒命于金沙江边——她当年那句关于“千年古堡怕是要崩塌了”的忧虑，终究成了不祥的预感。那个曾躲在母亲身后的幼女禄承基，长大后招赘贵州威宁土司后裔安玉诗，安玉诗改名禄安佑，继承了者保土司之职。不幸的是，她们都未能逃过时代洪流的冲刷，禄安佑因反抗川康边防军的压榨，落得全家惨遭杀害的结局。

丁文江缓缓放下手中的雪茄，合上那份沉甸甸的《川康边情报道》。窗外的秋意正浓，梧桐叶还在不断飘落，可他的眼前，却始终清晰浮现着苦竹古堡的那个夜晚：篝火跳跃，鼓乐齐鸣，烤全羊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还有那个不能陪席，却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的土司遗孀。

丁文江一声长叹！苦竹土司制——这个建立在血缘与等级之上的秩序，终究还是崩塌了。连同它那森严的规矩、繁复的礼仪，以及世代承袭的基业，都在时代的浪潮中，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唯有禄方氏携幼女禄承基，站在月光下的身影，永远定格在了丁文江的记忆深处，默默诉说着一个时代最后的坚守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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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图片来源：孔夫子旧书网等。
注：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