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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黄建平｜九十九井 千年水西文明的生命之源
1929年是己巳年，又称作土蛇年。
是年冬，黔西北的群山裹在铅灰色的云雾里。地质学家丁文江搓着冻僵的手，站在大定县城定邑旅馆门前，望着青石板路上结着的薄霜出神。
（地址学家丁文江先生）
“喀斯特地貌，海拔5577英尺（约1700米），‘地下水哗哗流，地表水贵如油’，是西南聚居、河谷深切的‘古夷人’生存区域地理环境的典型写照，大定府理论上该是缺水的地方。”丁文江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思索：“水是万物之源”，水源充足是古城堡建设的先决条件。汉代长安城周遭就有著名的有泾、渭、灞、沪、沣、漓、涌、涝八条河流，长安城就在它们的环抱之中，被誉为“荡之兮八川分流”和“八水绕长安”。贵州大定千年水西九层衙门里，延续1474年、号凡六更的贵州宣慰府，选址必然考虑了水源充足、便于防御等因素。
年轻的黄汲清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按地质构造说，这里本该是水漏得比时间还快的地方。”
王日伦插嘴道：“可定邑客栈的老板说，这城里有九十九口井。”
正说着，披着黑色查尔瓦的罗文笔从雾中走来，手里捧着一卷靛蓝封面的经书。
“几位先生是在说我们大定的井吗？”年过花甲的老人眼睛深邃明亮，“若不见弃，老朽可引路。”
他们漫步到南街的双水井。“好事成双”，两口井相距不过五尺，井台相连。
“怪事。”黄汲清蹲下测量，“同一岩层，同一高程，水温却差一度半。”他取水品尝，“一口清冽，一口微涩。”
丁文江用地质锤敲击井壁的石灰岩：“汲清，你看这断层线。虽然同处一个洼地，但微小断层让它们触及了不同的含水层。”他转向罗文笔，“先生可知这井的来历？”
罗文笔抚着井栏上的石刻：“彝文经书里说，双井如日月，清者为日神沐浴处，涩者为月神浣纱地。其实——”他微微一笑，“老辈人说，一口井通着山北的暗河，一口井连着山南的裂隙。就像彝人和汉人，水源不同，却在这井台相遇。”
王日伦飞快地记录着。丁文江望着井水倒映的天空，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喀斯特洼地中的浅层富水区”——那不只是地质术语，更是先民们用生存智慧找到的，与严酷自然和解的方式。
龙水井在大定城东南，石雕龙首吐着清泉，壁上“翰墨流香”四字已斑驳。
“典型的上泥盆统石灰岩。”黄汲清指着岩壁样本，“溶蚀强烈，但你们看这裂隙走向——”
丁文江接话：“是构造裂隙水。多期构造运动让岩石破碎，这些裂隙成了天然输水管。”他看向罗文笔，“这井水似乎特别甘美？”
罗文笔掬水饮之：“明朝时，奢香夫人派彝家学子赴京科举之前，皆用此井水研墨。她说，这水来自深山，源远流长，必然知道彝家子弟心志。”他顿了顿，“其实，是因这井水来自城东断裂带，经过多层砂岩过滤，水质清甜。”
王日伦忽然问：“罗老，大定能成贵州宣慰府，是否因这些井？”
罗文笔点头：“无水不成邑。当年水西彝民先祖选址，见九十九处泉眼，知足养万人。有井，才有市集，有工匠，有书院，有兵营。可以说，是先有了这些井，才有了延续千年的则溪政权。”
丁文江若有所思。他想起史料所载：贵州水西历受中原朝廷羁縻封赏，安氏自济火据水西之地至安坤，受命于朝。为蛮长、为罗甸王、为姚州刺史、为顺元宣抚使、为贵州宣慰使、为水西宣慰使，号凡六更，历时一千四百七十四年，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长寿地方政权。此刻他明白了——不是英雄选择了历史，而是水脉决定了文明的方向。
月亮井的井台呈圆形，光滑如镜。
“不拘月影西东，总揽清辉于怀。”罗文笔吟道，“这井不深，却永远清澈见底。”
丁文江勘察四周：“王工（王日伦是地质绘图技正），注意到吗？井底是粘土层，像天然防渗膜。大气降水透过石灰岩，在这里被拦住，形成了浅层潜水。”他赞叹，“先民不懂第四纪地质学，却找到了最完美的储水构造。”
他们继续前行。和平井旁，豆腐坊蒸汽腾腾；黄家井边，酒坊香气四溢；贡院北井，凉粉摊生意兴隆。而文庙井前，罗文笔直言：“这井水只堪洗濯，当年打井时偏了三尺，没找到主水脉。”
黄汲清好奇：“那为何不填了？”
“留着一口涩井，才知道甜井的可贵。”罗文笔说，“就像彝经里说的，看清一条路的最好方式，是知道哪里会绊脚。”
皂角井前，他们停住了。井台的大理石光滑如镜，竟清晰地倒映出四周的山色城郭。
“这是方解石脉的镜面效应。”丁文江惊叹，“八景之一的‘石井涵云’，原来是特殊岩性造成的自然现象。”
罗文笔却摇头：“在彝家人看来，这井能映照全城，是因它位置最高，如同宣慰府要眼观八方。每任宣慰使上任，都要来此照一照，提醒自己——水能载舟。”
暮色四合时，他们站在桂家井边。妇人浣衣声、孩童嬉笑声、轱辘吱呀声，交织成市井交响。
“九十九口井，如九十九只眼睛。”罗文笔轻声说，“深情地注视着彝、汉、苗、白各族在此生息千余载。有的井水点豆腐，有的井水熬糖，有的井水煮茶——清浊甘涩，各得其用。”
丁文江忽然明白了：科学能解释每一口井的地质成因，但井与井连接成的，是一部活着的文明史。喀斯特地貌的“意外”馈赠，彝族政权的千年智慧，都沉淀在这些井栏的绳痕里。
当晚，在煤油灯下，丁文江在地质调查笔记上写道：
“大定之井，非地理之奇迹，乃生存之哲学。地质学家看见石灰岩与断层之处，毕摩看见山神与水灵的对话。科学告诉我们水如何流淌，人文告诉我们水为何重要——这九十九口井，既是喀斯特洼地中的浅层富水区，也是水西文明在黔西北生根发芽的见证。每一口井，都是一个活着的地质标本，更是一段沉淀的人文记忆。”
窗外，月光照在井台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栏，像无数只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水西土地上千年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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