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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刘存荣|童年故事:大憨、老乌鸦和小美!

俺爹叫大憨。
俺还有个爹叫老乌鸦
俺娘叫小美。
拉里么嘟藏在背爹仫哭大岩脚背后的山坳坳里,背风,暖和,全村笼统就三十几口人。拉里么嘟译过来就是“风吹不着的山湾湾”。村头老槐树下盘着半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是村里人聊闲话的地方。
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桠上,总能撞见一只黑老鸦落在窝里打盹,有时歪着脑袋盯着过往路人。俺爹说那老鸦活了快三十年,是村里的老东西,见过几辈人埋进后山,大家都叫它老乌鸦。老乌鸦不躲人,也不瞎叫,就那么安安静静蹲着,像守着啥宝贝似的。那时候俺爹还没娶俺娘,天天牵着一头老黄牛从老槐树下过,歇脚的时候就掏出烤红薯掰一半给老乌鸦……
这些年外出打工的人像被勾了魂,走了一茬又一茬,老乌鸦也是其中一个。
留下来的人里头,不是走不动的老人,就是离不开的娃。
大憨三十好几,守着父母留下的半亩坡地和一头老黄牛,算是个例外。
爹娘走时把他托给本家叔伯,说赚够钱就回来接他,可一晃就接成了一把渺无音讯的长把伞。大憨每天天不亮牵牛上坡,从不走远,回来总要绕到村口老槐树下,往树杈上的破鸟窝里丢两块杂粮馍。窝里住着那只瘸腿老乌鸦——他早年间从猎人的弹弓下捡回来的,养了半月活了命,翅膀落了残疾飞不远,就留在了树楂窝上。整个村子里,只有这东西天天陪他说话。老乌鸦只会“呀呀”叫,可大憨听得懂。
村东头破窑洞里住着个外来的女娃儿小美。
小美那迷相呀,活脱脱是只小乌鸦。可那年头,先得顾肚子呀,因此再美的迷相也没人愿多看两眼。
小美七八岁上跟着走街串巷卖货逃荒的爷爷在此落脚,天天坐在洞口搓麻绳晒太阳,看见大憨牵牛回来,隔着半条村子喊他。大憨就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野酸枣或野鸟蛋递过去。小美接了,便给他编一只草戒指,套在他粗乎乎的大拇指肚上。套了五六个,晒得干黄,下地也没舍得摘。
晃眼吹了三年的风,风从树叶缝漏下来,听老乌鸦偶尔叫两声,落在两人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风一吹那光就晃,晃得老乌鸦歪着脑袋转了三圈,呀呀叫了两声,大憨就笑,露出两排黄灿灿的牙。
小美刚满十一那年,爷爷熬不过那年冬天的寒,摔下了悬崖。奄奄一息时,做主把小美许给了村里三十六岁的老乌鸦。那年老乌鸦的母亲也刚过世。老乌鸦长得不赖,就是性子钝,比大憨还慢半拍。老天爷平白赏了个嫩生生的媳妇,村里人都说这是他的命。
老乌鸦姓吴,按辈分比大憨长一辈,大憨见了他得叫声“吴叔”。自从定了亲,老乌鸦更勤了,天天下了地就绕去破窑洞帮小美收拾,捡柴挑水,把缺了口的院墙垒得整整齐齐。大憨还是天天牵牛上坡,回来照样往老槐树上丢杂粮馍,丢完了就靠着青石板坐半晌,盯着破窑洞的方向抽旱烟,一口一口把烟都吸进肚子里,不往外吐,老乌鸦蹲在树杈上,也陪着他不叫,整个村口静得只能听见风蹭树叶的沙沙声。
办喜事那天,全村人都凑到老乌鸦的土坯房吃席,大憨牵着老黄牛去了坡地,待到月亮爬上山尖才回来,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闹哄哄的笑,有人喊着新郎官喝喜酒,大憨脚底下顿了顿,没停步,牵着牛径直回了自己的土屋,关上门,把满院子的红喜字都关在了外头。
入了夜,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压在窗纸上,大憨摸出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五六个干黄的草戒指,他一个个摸过去,摸得指腹发涩,老乌鸦在外面树上叫了一声,哑哑的,大憨应了一声,吹灭了油灯。
谁都道不明,这是那辈做的孽,一个硬生生的小美人,咋就睡在了脏米日眼的“吴叔”身边……
过了半年多,山里后来闹了旱灾,坡地裂得能塞进拳头,颗粒没收,村里的人又走了一批,剩下的连树皮都啃不上。老乌鸦也走了,可小美却住在老乌鸦那间旧土屋里没离开,脸上还每天都挂着一圈一圈的笑光,光却扭曲着愣愣的砸在村人的脸上,大憨就张嘴,一股脑儿把那扭曲的光嚼下肚……
八月里,老乌鸦托人捎信来,说要在外头干很久,不知啥时能回来,让小美自个儿请人帮忙收秋过日子。已做了老乌鸦媳妇的小美便来找大憨。大憨一口应下来,天不亮扛着镰刀下了地。日头爬过头顶,半亩谷子已齐齐码在地头。汗珠子砸在土块上,洇出一个个湿印子。他不歇气,坐在田埂上就着井水啃了块干馍,想起老乌鸦“呀呀”叫着蹭他手心的样子,抹把脸又接着干。谷子摊在晒场上扬了一下午,糠皮扬得干干净净,装袋时还特意挑出最饱满的一袋,让小美给老乌鸦留着。
忙完秋收,大憨照旧天天放牛,回来给老槐树杈杈上的乌鸦丢干粮,顺路绕到窑洞口看看搓麻绳的小美,递上新摘的野果。大拇指上那几个草戒指,依然牢牢套着。
那天割荞麦。大憨中午喝了壶酒,嗓子冒烟,灌了大半瓢凉水,没一会儿就让尿意憋得难受。他跑到远处撒了长长一泡,转回来时小美已割到前头好大一截,他挥着镰刀紧赶。天热得邪乎,酒劲上涌,发力又猛,他头晕心慌,浑身不自在。这时候吹过一阵小风,不凉,裹着一股陌生的香气,直往鼻孔子里钻,钻得他心跳加速心神大乱。
突然间,大憨一抬头,猛地看见小美。按不住的山风也像烈火吹起她的衣襟,大憨的脸“轰”一下烧到了耳根,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草稞络里,瞬间他脑袋“嗡”的一声涨得老大,黝黑的脸憋成了酱紫色,张着大嘴像老牛样呼呼喘着粗气……“呼哧”“呼哧”间镰刀“哐当”掉了,他扶着麦秆晃了几晃,眼睛定在那里,挪不开半步。风又吹过来,那股香气更浓了,大憨听见自己的心“咚咚”撞得肋骨疼,他想起前几天村西头王老头说的浑话,说老乌鸦在外头指不定已经养了别的女人,丢下小美一个嫩丫头熬日子,想着想着嗓子眼里就干得冒了烟,呼吸都磕磕绊绊。小美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红着脸喘粗气,先是一愣,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襟被风贴在身上,衣摆掀到了腰际,一下子也红了脸,伸手拢住衣裳,抿着嘴没出声,也没躲。大憨猛吸一口气别过脸去,手脚没处放,结结巴巴说:“对、对不住,俺不是故意看的……”小美没说话,慢慢直起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抬眼望着他,脸颊红得像熟透的山果,轻轻咬着嘴唇往他这边挪了一小步。风又吹过来,香气更浓了,混着麦香扑进怀里。大憨闭了闭眼,伸开了胳膊……
那天下午,整个村子炸了。
“出大事喽——”
“老乌鸦媳妇小美,让大憨给……”
“睡啦,大憨把小美睡啦。”
“白白嫩嫩的个小女人,谁不想!”
“又一憨人沾了便宜。”
“老天睡喽吧!”
这话像野火燎过干草垛,从村口碾坊传到祠堂,又从井台边滚进灶房。顺着山风撞进老槐树上老乌鸦的耳朵里,老乌鸦扑棱了两下瘸翅膀,哑着嗓子“呀呀”叫了两声,往大憨和小美那边望过去,没飞,也没动。不到半日,连瘸腿的赵四都拄着拐在晒谷场上唾沫横飞,说亲眼看见大憨衣裳歪斜和小美从荞棵络里钻出来,裤带都没系利索。王老头蹲在石磨旁磕烟锅,眯眼冷笑:“我就说嘛,那丫头守得住才怪!”几个妇人围在篱笆外指指点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刺:“老乌鸦在外头三年没音信,哪还顾得上屋里这盏灯?”“大憨倒好,趁虚而上,也不怕天打雷劈!”
小美家的门板紧闭,窗纸糊得严严实实,连狗都不敢叫一声。有人往院里扔了烂菜叶,青黄的菜帮子砸在门槛上,溅了一地汁水。
闲言碎语长了腿,钻进家家户户。有人啐骂,有人可惜,有人抱着胳膊等看热闹。太阳快落山时,村主任叼着烟袋找上门。大憨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小美坐在屋檐下搓麻绳。听见门响,大憨攥着斧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先开口:“这事不怪小美,全是俺的错。俺娶她,俺会对她好,一辈子都好。”
村头青石板上坐着的几个老人,你戳戳我我挤挤眼,吐着烟袋锅子把声音揉得大了些,往窑洞口飘,往坡地里飘,飘得全村都落满了闲言碎语。大憨牵着牛回村的时候,脑袋低得快贴到牛背上,大拇指上那几个干黄的草戒指蹭着牛脖子,蹭得他指头发疼。小美坐在窑洞门口,手里的麻绳搓了断,断了搓,脸白得像后山的雪,见了人也不抬头,只是把背挺得直直的。当天夜里,本家叔伯拽着大憨去给老乌鸦赔罪,走到老槐树下,大憨蹲下来,给树杈上的老乌鸦丢了两块干粮,站起来抹了把脸,说:“是俺的错,要杀要剐俺接着,别难为小美。”叔伯踹了他一脚,骂他混账,他也不躲,就梗着脖子往前走。走到窑洞门口,掀开门帘就看见小美坐在土炕沿上,手里攥着给他编了一半的草戒指,见他进来,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水,开口说:“俺不怪你,俺早就想跟你了。”
村主任也来到小美家,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皱巴巴的核桃。他瞅着大憨攥着斧头的粗手,又瞟了瞟屋檐下低着头攥着麻绳不吭声的小美,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半天蹦出一句话:“老乌鸦走的时候托过我,说要是他半年不回来,就让我帮着照看小美。”随即他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得“啪啪”响,最后叹出一口气:“罢了。老乌鸦走了快四年,连封家书都没几封,跟没了这个人也没区别。你俩这事儿……我也不瞎掰扯,你既说要娶,那我也不拦着,你既然敢担,我就去乡里帮你们办证,往后好好过日子。只是老乌鸦那边……等他回来,你自己兜着。”说完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还踢飞了门口那块烂菜叶。
当天夜里,大憨抱着自己那床补了三个补丁的旧被子,搬进了老乌鸦那间土坯房。没有喜酒,没有红烛,村里人连一声道喜的都没有,只有老槐树上那只瘸腿老乌鸦哑哑叫了两声,算是给这对新人贺了喜。大憨把被子铺在炕头,看见小美坐在炕沿上,指尖还沾着搓麻绳沾的黄麻纤维,低着头抠炕席上的草纹。大憨挠挠头,把攒了大半年的十个杂粮馍掏出来,放在灶台上,又端了一碗凉好的井水递过去,小声说:“以后俺挣一口吃的,就有你半口,俺绝不亏你。”小美接过水碗,没喝,眼泪吧嗒就掉在了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点点头,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蹭过树叶。
往后的日子,像村前的小河,安安稳稳往下淌。大憨还是天天牵牛上坡,下了地就往家里赶,路过老槐树还是丢块干粮进乌鸦窝,进家帮着小美挑水浇院,啥重活都不让她沾手。大拇指上那几个干黄的草戒指晒得越发黄了,但他依旧套着,像是套着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宝贝。老槐树上的老乌鸦,还是天天能吃上大憨丢的杂粮馍,依旧哑着嗓子陪大憨说话,大憨也还是听得懂。只是村里人见了他俩,都绕着道走,眼神躲躲闪闪,要么就凑在一块儿咬耳朵,唾沫星子溅得老高。大憨不在乎,走在路上腰板挺得笔直,牵着牛,小美跟在他后头,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角,也不说话,就一步步跟着走。
拉里么嘟还是那个风吹不到的山湾,大憨和小美把日子过得踏实,窑洞里的火暖暖地烧着两个人的小窝。
可风没停,村里人的嘴也停。大憨和小美的闲话儿传来传去一直不停,从小美“被大憨咋样咋样”,变成“被扯断裤腰带”,最后铁板钉钉成了“被糟蹋喽”。还有人编排出“流了好多血”,“哭着说没脸活”……男人们感叹便宜了大憨这条癞皮狗,女人们互相提醒再不能招这种人上门。还有人跑到苦荞地里去看,说一片荞子被压倒了一大片,造孽哟。
燥归燥,村里人也没见大憨和小美鸡飞狗跳。大憨照旧牵牛上坡,碰见村口闲聊的人挠头笑一下。小美也照旧坐屋檐下搓麻绳,见了人该打招呼就打招呼,反倒让等着看热闹的人先憋得难受。日子久了,闲话也就淡了。再后来县里修通了柏油路,大憨跟着收山货的老板干,慢慢攒了些钱,翻修了老屋,还给小美打了一对银镯子。小美天天戴着,搓麻绳时晃得叮当响。
又过了两年,开春时节,外面突然回来一个黑不溜秋瘦兮兮的男人,拄着拐杖,找到村头老槐树下。他说自己是老乌鸦,前些年摔断了腿,在城里养伤养了好几年,一直拖到现在才回来找媳妇。村里一下子就炸了锅,挤着看热闹,七嘴八舌把大憨和小美的事告诉了他,等着看老乌鸦怎么拼命。
老乌鸦攥着拐杖站在大憨家新院门口,咬牙站了好半天才推门进去。大憨正蹲在院子里给核桃剥皮,小美坐屋檐下摘菜,看见来人,都愣住了。
没等老乌鸦开口,大憨擦干净手站起来搬了张凳子,又倒了碗凉白开递过去,转头对小美说:“你跟他聊聊,我去坡上看牛。“转身要走,小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抬起头对着老乌鸦慢慢开口:“这多年你一点音信都没得,俺都以为你早不在了。大憨对我好,我跟他过了好几年日子了,我不走了。你要是不嫌弃,今晚住下,明天我们凑点路费给你。你愿意留在村里,我们帮你把老房子收拾出来;你想回城,我们也不拦着。”
老乌鸦看着那两只攥在一起的手——一只粗糙黝黑,一只戴着亮闪闪的银镯子——就那么安安静静靠着。院子里晒着新收的粮食,屋檐下挂着编好的麻绳,暖融融的太阳香气直扑到脸上。他沉默了很久,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叹了口气:“俺在外头也成了家,孩子三岁了。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就行。俺不闹。”
那天晚上,大憨炖了一只土鸡,打了一斤酒,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了顿饭。第二天老乌鸦就走了,没要凑的盘缠。等着看争斗的村里人没等到拳脚,有点扫兴,不过没几天也就忘了。
村里又有了新闲话。
可闲话这东西,像荞麦地里的野草,压住一茬又冒一茬。不知从哪天起,村里开始传,说小美“早就不干净了”,说大憨那天的情形“根本就是小美先主动”,说二孬半夜从外村喝喜酒回来,撞见小美跟人不清不楚。二孬这人,嘴碎,爱编瞎话,原先追过小美没追着,心里一直不痛快。这些没根没底的话,经他添油加醋说出去,又经几张嘴过了一遍,渐渐传得跟真的样。
起初小美还当没听见,可流言越传越凶,从窑洞门口一直传到了乡里赶集的大路上。有回去井台打水,几个女人见她过来立马住了嘴,等她走远了,后头又响起压低了嗓子的嗤笑。小美把水桶提上来,银镯子磕在井沿上,磕出了一道道白印。
大憨想去找二孬理论,被小美拦住了:“你越去闹,别人越当是真的。”
那天夜里,小美把银镯子摘下来,放在了枕边。大憨半夜醒来摸到那只空荡荡的手腕,心里猛地一空。
八月,荞麦正开花。小美上吊走了。
大憨被人从地里喊回来的时候,老乌鸦已经把院门锁了,把小美的尸体关在屋里,自己攥着镰刀守在门口,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老乌鸦的脸是灰的,眼睛是红的,逮住大憨的衣领把他摁在窗台下,刀抵着他脖子逼问究竟是咋回事。大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烂棉絮,呜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路过那片苦荞地。大憨突然拖着腿冲了出来,“扑通”跪在棺材前,发出一声粗哑的嚎叫——分不清是哭还是笑。众人都吓了一跳,老乌鸦抱着灵幡站在那儿,木头一样。大憨爬到老乌鸦脚边不停磕头,又伸手去撕扯自己的脸,脸上抓出一道道血印子。有人想上去拉,被大憨甩开了。他忽然仰起头望着天,天上惨白的日头照着他满脸的血,地上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一片死寂。然后大憨把嘴凑到老乌鸦耳边,怪笑着叼住了他的耳朵……
他疯了。
那天夜里,二孬从外村喝喜酒回来,经过苦荞地时忽然发了癔症,一路尖叫着跑进村里,说自己被鬼撵了。第二天有人一逼问,二孬哆哆嗦嗦把什么都招了——那些“小美不干净”的闲话,全是他编出来的,就因为他当年追小美没追着,心里憋着恨。
全村人都哑了。
老乌鸦没撑过那个月。他变卖了家里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包袱,离开了拉里么嘟。有人说他回城里找那相好过日子了,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山头帮人看林场。谁也说不准。从此再没回来过。
只有大憨留了下来。他不再疯疯癫癫咬人了,只是话越来越少,少到后来几乎不出声了。每天照旧牵牛上坡,回来给老槐树上的乌鸦丢干粮,坐在苦荞地边上发呆。脸越晒越黑,背越来越驼,像一块蹲在山边永远不动的老石头。他床头的墙上,依旧挂着那半只磨坏的草戒指,枯黄枯黄的,绑戒指的麻绳一碰就碎。他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摸完对着半边空床叹一口气。天亮再继续去放牛,继续给乌鸦丢干粮。
山坳里的太阳照旧升起落下,苦荞割了一茬又长一茬。风擦着荞麦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叹气。村口的柏油路越修越宽,外面的车进进出出,拉里么嘟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一辈偶尔讲古的时候,会叹着气说一句,当年村里走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媳妇,全叫没影儿的闲话害死了。
只有老槐树还站在村头,枝桠歪歪扭扭托着一个空了的旧鸟窝,风一吹就晃呀晃,像在等哪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那年八月开败的荞麦花早烂进了泥里,可只要风一吹过苦荞地,就还是能闻见一股淡悠悠的香气,混着大憨粗重的喘气声,绕着老槐树转一圈,又慢慢飘进空落落的窑洞里,落在那半只枯黄的草戒指上。大憨还是天天坐在地埂上,从日出坐到日落,大拇指蹭着空空的指腹,从来不说一句话。只有路过的人偶尔能听见,风把他的叹息揉进荞麦叶里,碎碎的,轻得像谁那句没说出口的“俺早就想跟你了”。
大憨还是天天守着这道湾,守着这棵老槐树。
老槐树每年春天都发新芽,树上那只瘸腿老乌鸦也还在,扑棱着半边翅膀跳上跳下,“呀呀”叫着。大憨蹲在树底下搓玉米粒,一粒一粒撒在树根。一人一鸟,就这么在太阳底下对坐,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还能说说话。
只是再也听不见银镯子晃动出来的叮当响了。
夜里的山雨,冲垮了半块地埂,也打落了老槐树上那只空鸟窝。第二天大憨去捡的时候,摸到鸟窝底藏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还是他多少年前丢上去的。大憨把那半块玉米饼揣回怀里,坐在树洞边上坐了一整天,日头快落的时候,慢慢摸出怀里那半只草戒指,系到了老槐树最粗的枝桠上。风一吹,枯黄的草叶晃啊晃,像小美当年抿着嘴红了脸,踮着脚往他面前挪那一小步的模样。大憨仰着头看了好久,终于咧开嘴,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像笑,又像哭,细碎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滚,砸在树根的泥土里,泡开了一粒刚发了芽的荞麦种子。
山坳里也少了一个坐在屋檐下搓麻绳的影子,空荡荡的,风穿过窑洞口的时候,呼呼地响。
日子一天天往下沉,像后山沟里积的雨水,无声无息,却越积越深。大憨再没进过那间窑洞,门板歪斜地挂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屋里落满了灰,连老鼠都不愿打洞。他夜里睡在牛棚,白天守着老槐树,偶尔蹲在苦荞地边,一坐就是半天。村里人见了他绕得更远了,不是怕他疯,是怕看见他眼里那口枯井——黑黢黢的,照不出光,也照不出人。
县里来了扶贫干部,说要拆旧建新,把拉里么嘟并进镇上的安置点。有人劝大憨签字,说他年纪大了,该享点福。大憨不吭声,只把头摇得像风里的荞麦秆。后来干部又来,带了纸笔和红章,站在老槐树下等了一整天,大憨始终没露面。第二天清早,人们发现他在树根下用石头压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我不走,这儿埋着她。”
没人再提搬迁的事。老槐树成了村志里的一处“不宜动迁点”,地图上画了个小圈,旁边注了三个字:“守树人”。
冬天下了场大雪,厚得盖住了田埂。有人清早路过老槐树,看见大憨跪在雪地里,正用冻裂的手扒开积雪,往树根下埋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双崭新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尖绣了朵小小的荞麦花——那是小美当年给他做过的样子,只是他一直没舍得穿,藏在炕席底下,霉了又晒,晒了又藏,如今拿出来,竟还干干净净。
雪化了,春又来了。瘸腿老乌鸦在树杈上搭了个新窝,衔草、叼泥,忙得翅膀扑棱棱响。大憨坐在底下看,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荞麦种。他把种子撒在树根旁,又用脚轻轻踩实,喃喃道:“你爱吃荞麦馍……今年多收点,给你留着。”
风从山坳口吹进来,掠过空窑洞,穿过老槐树,拂过大憨花白的头发。远处传来推土机的轰鸣,那是邻村在修高速路。可拉里么嘟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鸟叫、风声,和一个老人粗重的呼吸,在这片风吹不到的山湾里,慢慢熬成一段无人敢碰的旧事。
大憨活到了八十三岁。那年秋天,他没去坡地,也没给乌鸦丢干粮。清晨,有人发现他靠在老槐树下,头歪向一边,手里攥着半截麻绳,另一只手伸向树桠上那只晃荡的草戒指。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谁踮着脚,红着脸,往他面前挪了一小步。
村里按老规矩把他葬在后山,挨着小美的坟。两座坟之间,没立碑,只栽了一株荞麦苗。第二年春天,苗长高了,开出了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飘过山梁,落进哭大岩村背后的深谷里,再也寻不见。
而老槐树还在。树桠上那只草戒指,早已被风雨蚀成灰白,却仍牢牢系在枝头,每逢八月,便与新开的荞麦花一道,在风里轻轻晃。
天长日久,只有那半只草戒指一直挂在老槐树枝桠上,晒着日头淋着雨,慢慢褪成了跟树皮一样的颜色,再没人能一眼认出那曾经是个要送给心上人的戒指。只是每年荞麦开花的时候,路过老槐树下的人,总能闻见漫山漫坡的花香里,混着点淡悠悠的青草气,像有人把好几年前的那句话,藏在了风里,年年都要吹出来,给后来人听……
这些事儿被村里人念叨了好长一阵日子,村子又慢慢变回了从前沉寂的样子。往后大伙实在没话可说的时候,还是会把这件事翻出来闲谈,一直说到下一个新故事出来为止。
俺爹叫大憨。
俺还有个爹叫老乌鸦。
俺娘叫小美。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刘存荣:故乡在云南山区“阿里的”彝寨,世代与山为邻、与风为伴。自幼在火塘边聆听长辈口口相传的古老故事,嗅着山间牛粪堆积的清新气息,怀揣银河系幻想慢慢长大。深厚的农耕文化融入血脉,那些有关英雄、神灵与自然的传说,成为我童年的珍贵记忆。这些质朴的乡村烙印,铸就我对故土与民族的深沉情愫。参加工作后,历经多个岗位磨炼,从基层法庭庭长、乡党政办主任起步,后转行进入新闻媒体行业,担任记者、编辑及广播电视局总编,进而涉足宣传思想文化领域,先后出任宣传部长、文明办主任,兼任610办公室主任、楚雄创研室主任等职。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生态学会、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协会云南分会秘书长,历任州作家协会、州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擅长宣传文化类书稿、家谱、人物传记的采编撰写,创作涵盖古、今及现代网络多领域。个人创作深耕跨媒介叙事与具身经验领域,以“身体作为第一媒介”为方法论核心,强调感知的在地性与物质性。创作重心聚焦于“地方性”的当代重构,将城市地理学与文学人类学视角导入“县”场写作,致力在县域生活微观肌理中发掘宏大叙事的断裂与重生。同时,积极拥抱并践行新大众文艺生态观,推动创作主体与受众的交互共生,试图在数字时代重建一种有根性、有痛感、有呼吸的公共书写。先后创作出版发行《野山》《黑土地·红村歌》《大爱无声》《红滇北》《让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情系血地》《屋语》《楚雄哀牢生态记》等专著。近年投身地方民族文化挖掘整理工作,参与编撰地方文化丛书多卷,用文字锚定故土记忆,把彝族山乡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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