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荣|文学与非遗:一只煮熟的鸭子飞越了两百年!
三年前的秋末,我以中国西部散文协会云南分会秘书长的身份,和五位文友结伴走了一趟山西与山东。路过枣庄时,当地诗友晏景唯做东,带着我们在台儿庄古城里走了一整天。肇始于秦汉的“天下第一庄”,古运河的水波映着明清的砖墙,3.3公里长的古河道上,码头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薛国故城、北辛遗址、仙洞悬云——一天的时间,实在翻不完这座“江北水乡·运河古城”的千年家底。
(本文作者:作家 刘存荣)
晚饭就在古城边上的老馆子里安排,落座不多时,几样当地特色小菜摆上桌,最吸引人的就是盘中央油亮红润的整只板鸭。晏景唯笑着抬手介绍,这就是枣庄当地传承了两百多年的景坤板鸭,是老枣庄人刻进骨子里的风味记忆。我夹起一块肌理紧致的鸭肉送入口中,盐香浸润了每一丝鸭肉纤维,腊香醇厚却不齁不腻,连鸭皮都带着独有的油润香气,一口下去,满是岁月沉淀出来的老味道。
我们围着桌子边吃边聊,晏景唯说起景坤板鸭的传承故事,从清代乾隆年间的老作坊算起,这门手艺已经传了整整六代,选鸭、腌渍、通风、酱卤、晾制,每一道工序都全靠老匠人手上的经验拿捏,一点都偷不得懒。两百多年过去,运河的水换了一波又一波,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旅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景坤板鸭的味道,却还是老枣庄人记忆里那一口不变的咸香,连制作手艺,都完完整整保留了最传统的章法。那天的酒局散得很晚,运河边吹过来晚风带着水汽,板鸭的香气却一直留在了我的唇齿之间。
临别时,晏景唯递给我一首他的诗作《景坤板鸭赋》。诗里有几句我一直记得:“微山湖上水茫茫,麻鸭栖戏苇荡旁”、“煮得鸭子飞天际,一口板鸭一乾坤”。当时只当是朋友间的唱和,未曾深究。我把诗笺折好夹进笔记本里,连同枣庄的秋阳一起带回云南。
这一夹,就是三年。
谁也没想到,这一场跨越千里的美食邂逅,会以这样奇妙的方式和我再续前缘。我原本以为,我只是旅途里一个偶然吃到这份美味的过客,这份咸香只会成为我众多旅行记忆里的一段小注脚,慢慢淹没在往后的行程里。可偏偏,命运就是这样巧妙,那一口留在唇齿间的余味,时隔三年不仅没有消散,反倒顺着一纸征稿函,重新勾出了这段深藏的缘分,推着我去把这只跨越两百年的板鸭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今年五月,我的邮箱里突然收到一封来自《薛国文艺》杂志社的征稿函。“景坤板鸭杯”全国散文征文大赛,主题叫“匠心传承·笔墨生香”。征稿函上写着:“以笔为媒,书写时代匠心,传递文化温度。”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书架上翻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诗笺还在,墨迹尚清。《薛国文艺》杂志是枣庄薛城区作家协会主办的刊物,我多年前就曾读过,还曾经和作协的几位文友聊起过刊物里刊登的运河故事,字里行间都带着鲁南大地的烟火气,没想到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它再续缘分。
诗友晏景唯的诗再一次撞进我的眼睛。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匆忙过路的旅人,我有了一个写作者的郑重。
我开始认真搜集景坤板鸭的资料。越查越觉得,这只鸭子不简单。清道光年间,微山湖畔的张氏先祖张士杰见湖中麻鸭成群——这种以鲜活鱼虾、贝类、田螺为食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肉质劲道——便潜心研制出一套独具风味的卤制方法。卤好的鸭子香味穿筋透骨,食之唇齿留香,被当地人称为“张氏板鸭”。因地处张汪镇,又叫“张汪板鸭”。这门手艺一代传一代,传到第八代张景坤手里,他改进配方和工艺,使风味愈发独特。2002年,张景坤正式注册商标,命名“张汪景坤板鸭”。景坤,是名,也是号——从此一只鸭子有了自己的名字。
第九代传承人张运伟接棒后,在继承家传技艺的基础上不断改进。景坤板鸭精于选材:活鸭必须为微山湖两年以上的麻鸭、老鸭。制作要经过十二道古法工序,配以九十八种纯天然中药材,在青石锅中以文火慢卤三小时以上。大火去水,小火拿油,文火把香料的滋味一寸一寸浸进鸭肉、鸭骨,直到五脏六腑都香味扑鼻。全程不添加任何防腐剂。咬一口,鲜嫩可口,肥而不腻——从鸭肉香到鸭骨,回味无穷。
读到这儿,我搁下笔,沉默了许久。这不是一道菜,这是一部活的家谱。一代代人的接力,才让这两百年的手艺薪火不灭,让两百年前的咸香,能完好地送到今天食客的餐桌上。我想起三年前在运河边尝到的那一口滋味,忽然懂了晏景唯那句“一口板鸭一乾坤”的分量——乾坤不在别处,就在这两百年不改的工艺里,就在匠人们不肯急功近利的坚守里。
于是我开始动笔写。写微山湖的苇荡,写道光年间的灶台,写张氏九代人的接力,写一只鸭子如何从乡间走向全国。写着写着,我发现我写的不仅仅是景坤板鸭,我写的是所有正在消失和正在坚守的手艺,是所有沉默的匠人和他们不肯放下的执念。我写了一篇近五千字的散文,题目就叫《一只煮熟的鸭子飞越了两百年》。
稿子投出去之后,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征稿覆盖全国三十一个省、市、自治区,高手如云。直到七月中旬,我收到大赛组委会的通知——我的作品入围了,邀请我参加7月24日的颁奖盛典。
我再次来到枣庄。这一次,迎接我的依然是诗友晏景唯。他笑:“三年前你是过客,如今你是归人。”
颁奖典礼在滕州市微山湖景坤板鸭有限责任公司举办。会场布置得很特别——一边是文学的氛围,书卷、笔墨、奖杯;一边是非遗的现场,板鸭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大赛组委会主任王庆利在致辞中说:“要让每一篇来稿的诚意都得到充分尊重与安放。”第九代传承人张运伟站在台上,讲起企业深耕非遗美食、坚守匠心传承的发展历程。他说了一句话,我拿起笔赶紧记下来:“景坤板鸭恪守‘手艺传家,德行传世'的祖训。”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着张运伟——一个朴实的中年人,衣着不张扬,面容很诚恳。他手里握着的不是麦克风,是九代人将近两百年的光阴。
我的散文获得了散文类二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诗友晏景唯递给我诗笺的那个下午。那个时候,这只鸭子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地名、一个名词、一首朋友的唱和。而三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用自己的笔为它写了一篇文字,成为这场文学与非遗相遇的见证者之一。
下台接过奖状和奖品,那奖品居然是一只真空包装的景坤板鸭,油润的红色包装印着传承百年的字样。我把它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温度顺着包装袋传过来,好像那两百年的时光,都沉甸甸地落在了我掌心。
宴席开场,餐桌上又一次摆上了香气扑鼻的景坤板鸭。我再一次夹起一块送入口中,还是三年前那熟悉的咸香醇厚,可味道里又多了不一样的分量。这一口滋味,我从云南彝山河畔,牵到了微山湖边,从三年前的偶然邂逅,牵到了今天这场双向奔赴的聚会。这一只被时光卤得入味的板鸭,真的顺着文字,飞越了两百年光阴,飞过了千里山河,落到了更多人的面前。
事后,张运伟带着我们参观了生产车间和展厅。他指着一口青石锅说:“这口锅,用的还是老祖宗的方子。”我伸手摸了摸锅沿,冰凉,但仿佛能触到柴火的余温。车间里干净明亮,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上的动作却依然是老的——慢,稳,不急。十二道工序,一道都不少,一道都不省。我说:“你们这个活,不着急?”张运伟笑了:“急不得。急了,味道就跑喽。”
一句“急不得”,让我想了很久。文学也是“急不得”的,非遗也是“急不得”的。在这个讲究效率的高智能AI时代,还有一群人愿意慢慢等一只鸭子入味,还有一群人愿意慢慢写一篇散文传世。这大概是景坤板鸭杯征文大赛真正的意义所在——让“慢”和“守”被看见,被书写,被记住。
回云南的飞机上,我又翻出那本笔记本,诗友晏景唯的诗静静地躺在纸页之间。“十二工序皆古法,青石锅中慢卤长”、“百年匠心非虚誉,非遗榜上有名存”——当年只当是朋友间的唱和,如今才读懂那字句背后的分量。两百年的薪火相传,九代人的手艺接力,从微山湖畔的苇荡边一直走到全国的餐桌前。一只鸭子,居然承载了一方水土的乡愁、一个家族的坚守、一个时代的变迁。
我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手边放着那只带回去的景坤板鸭,忽然想起出发前和友人说起这段奇遇,友人笑着说“哪有煮熟的鸭子还能飞的”,当时我只笑而不语,此刻却忽然有了答案:这只鸭子真的飞起来了,它飞过了两百年的时光长河,飞过了千里山河,从老枣庄人的家里餐桌,飞到了全国人的视野里,还将顺着文字的脉络,继续飞向更遥远的未来。
诗友晏景唯说得没错——煮得鸭子飞天际,一口板鸭一乾坤。那乾坤里,有微山湖的水光,有张汪镇的烟火,有两百年不曾断过的匠心,还有无数支笔正在书写的、关于传承与创新的故事。而我很荣幸,成为那无数支笔中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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