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乌蒙寻根：六月拜谒笃慕，细看六祖石柱源流——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二十三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

祭拜完阿普笃慕之后，我们寻根的一行人慢慢走进了六祖广场。整片场地被乌蒙群山团团围着，地面铺的青石板常年被前来祭祖的人踩踏，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踩上去还会打滑。周边草木长得十分茂盛，山风穿过树林吹过来，带着山里草木淡淡的清香。广场正中央矗立着阿普笃慕的石雕，长年日晒雨淋，石材表面坑洼粗糙，伸手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我走到石像跟前，手掌贴在石面上，当年洪水救下整个部族的经过我已经单独整理成文稿了，这次专程过来，主要就是逐一核对六祖分开之后各个支系的迁徙路线、繁衍情况，还有后世建立地方政权的真实历史。广场上整齐立着六根石柱，严格按照六兄弟的长幼顺序排列，一根石柱就代表一脉先祖。
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这次出行我打算收集素材，回去写成完整的游记，所以每走到一根石柱面前，我都会停下来认真读底座牌匾上记录的先祖生平、迁徙轨迹还有族群发展的全部内容。很多牌匾长年风吹日晒，字迹早就风化模糊了，赶上正午太阳直射，手机屏幕反光根本看不清画面，中途还刮过一阵小风，吹动的树枝刚好挡住牌匾一角，我只好站在原地等风停下来，反复挪动身体变换拍摄角度，一张一张仔细把牌匾文字全部拍下来。准备返程之后，对照这些实拍的照片，再结合我多年积攒的文字资料、当地老一辈族人随口讲述的往事，慢慢梳理整合。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大水退去以后，洛尼山就成了彝族休养生息的落脚点，笃慕定下族里的规矩，安排所有人的日常生计。随着山上人口越来越多，现有的土地和水源已经养活不了这么多人，于是就办了分支仪式，六个儿子各自带着自己的部众外出，去别的地方安家。临走前，每一支队伍都装了一罐洛尼山的泉水带在身上，大家互相说好，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故土。六支人马就这样分头出发，翻山过河，在不同的地域落地生活，长年累月下来，不少支系慢慢壮大，有的形成了部落联盟，还有的建立起土司这类地方管理政权。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走到第一根石柱跟前，牌匾上写的是长子慕雅切带领的武部，石柱朝向南边滇池、哀牢山的方位。作为家中大哥，慕雅切做事干脆有担当，带着族人一路向南长途跋涉，最后把滇池谷窝定为主要的聚居地。滇中坝子水土条件好，种地放牧都合适，族人安顿下来之后就开垦荒地，饲养牛马。武部的人性格直爽大气，在路上碰到古濮、昆明本地的土著部落，不会仗着人多抢占土地，反而互相交换耕种、织布的手艺，不少土著百姓直接加入部族一起过日子。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经过一代代向外拓展，武部稳稳占据了昆明、玉溪、楚雄整片滇中区域，势力向南延伸到红河、普洱，一直到滇南边境。这里有很关键的史实：南诏国就是慕雅切武部的后裔建立的。武部在滇中扎根时间久，底子厚，族群里能人很多，南诏建立之后，大量武部子弟进入军政核心，既是创立王朝的重要力量，也是镇守滇中腹地、稳住后方的主力。武部没有大范围设立土司机构，大多都是村寨自主管理的模式，滇中各个村寨的首领，溯源基本都能找到武部。直到现在，峨山、禄丰、易门、石屏这些地方的彝寨，翻出家谱源头大多都是武部。每到火把节，各村寨点起篝火，大家围着唱歌跳舞，依旧能感受到当年先祖拓土打拼的劲头，滇中数不清的村落升起炊烟，都是武部后人一辈辈踏踏实实经营出来的。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紧挨着的第二根石柱属于慕雅考的乍部，他和慕雅切是亲兄弟。六大支系里，乍部迁徙扩散的范围是最大的，队伍从滇池西侧出发，翻过数不清的河谷山岭，一部分族人留在保山、临沧的山地生活，还有一部分往南走到西双版纳雨林；更多人不怕边境路途难走，走出国境，在越北、老挝北部、缅甸掸邦东部修建村寨定居。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乍部的百姓手都很巧，织造手艺很好，常年到处跑着做买卖，适应不同地形气候的本事很强。早年在洱海周边落脚的时候，族人一起修筑城寨，组成九大部落联盟，长期和当地原住民相处融合。历史上乍部没有建立统一的土司政权，一直都是零散的部落形式生活，血脉不断和周边彝语支族群相融，各地风俗互相借鉴，方言也混着滇中、滇西、滇南的口音，活动范围跨过国内西南边境和东南亚北部。靠着肯吃苦、会变通的性子，乍部先民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家，商贸路线把零散的村寨串起来，西南大大小小的山水之间，到处都能见到乍部各个分支生活的痕迹。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第三根石柱朝着正北的大凉山，牌匾记录着慕雅热统领的糯部曲涅支的过往。分支之后，慕雅热带着族人沿着金沙江逆流往北走，最后扎根在大凉山腹地。这里山高谷深，地理位置比较闭塞，外面的战乱很难波及到这里，彝族最原始的民俗、手抄经文、完整的家支制度都完好保存了下来。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糯部族人靠半耕半牧过日子，把雄鹰当作图腾，家支里面规矩很严，族人十分团结。这支族群一直靠着传统家支自己管理各个村寨，没有设立跨区域的土司，祭祖经文、民间流传的谚语，全靠手抄和口口相传一代代延续，祭祖、婚嫁、丧葬、火把节这些老仪式，都照着祖辈的规矩办，不会随便简化。凉山西部的昭觉、喜德、冕宁、布拖一带，大半的诺苏民众都属于糯部曲涅支。就算村寨散落在深山各处，每到大型祭祖的时候，大家还是会翻山赶过来相聚，高寒的大山护住了糯部传承千年的淳朴民风，本土的彝族文化在这里一直没有断掉。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第四根石柱刻画的是慕雅卧，恒部也是六支里面分支最繁杂、横跨滇川黔三省地域最广的一支，拆分之后分出古侯、乌蒙、扯勒三大主干，其中乌蒙、扯勒两支先后建起了正规的土司地方政权。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古侯支向东渡过金沙江，定居在凉山东部的美姑、雷波、金阳以及川南马边一带，常年和糯部曲涅支互相通婚、彼此帮衬，两支力量一起守住了大凉山的族群根基，日常就是家支自治，没有单独设置土司；乌蒙支就守着眼下这片昭通乌蒙山地，唐宋时期发展成实力雄厚的乌蒙蛮，元代正式设立乌蒙土司，明清也延续这套管理制度，世代管辖昭通全境，是滇东北影响力很大的地方势力；扯勒支往东南方向走，落脚在黔西北北部、四川古蔺、叙永、泸州交界的区域，设立扯勒土司，管控川黔边境大片土地，开垦田地，收拢族人扎根生活。恒部的子弟向来勇猛，滇川交界山道不好走，时常会有摩擦纷争，一代代族人守着交通要道，保护族里的老小安稳生活。站在乌蒙这片故土看着这根石柱，很容易就能体会到当年慕雅卧分出三路族人外出拓荒，一个人扛起整片区域生计的压力。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第五根石柱上的先祖是慕克克，牌匾写明这支布部往滇东、黔西北交界的实液中部迁徙，一开始把宣威、会泽、沾益当作大本营休养生息，部族实力变强之后，不少族人向东迁入贵州毕节，更远的分支走到广西隆林、百色北部搭建村寨。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传到第七代阿德布的时候，布部发展到鼎盛，很多荒坡都改成了连片的良田，村寨集市十分热闹，也是比较早开设私学、教子弟认读汉文的支系。后来名气很大的乌撒土司，宗族根源就是布部后裔，元明清三代，乌撒土司把控着宣威、威宁一带的大片土地，军政大权长期掌握在布部后人手里。布部家家户户都会细心收好手写的彝文家谱，婚嫁、迁徙、人口增减都记得明明白白，祭祖的礼节也做得很周全。一代代布部人守着土地务农，性格敦厚实在，就算时局来回变动，宗族的根基一直很稳固。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最后一根石柱神态谦和，是年纪最小的慕齐齐，他带领的默部建立了西南历史上有名的水西地方政权。族人先在镇雄、昭通南部短暂休整，主力之后整体向东迁移，扎根在贵州大方水西腹地。水西阿氏土司从唐宋时期慢慢崛起，历经元、明、清三朝，管理黔西北土地上千年，坐拥大片良田，各项制度完善，武装力量充足，属于明代西南四大土司之一，也是彝族历史上存续时间很长、辐射范围很广的地方政权。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多年收集整理的资料里都有记载，大量珍贵的彝文典籍都是水西默部族人牵头编撰整理的，完整记录了族群起源、部族征战、历代先祖世系，是研究彝族历史很重要的一手材料。现在大方、黔西、织金、纳雍、六盘水很多彝寨，梳理家支基本都归属默部，不少宗族祠堂保存完好，祭祖仪式庄重肃穆。就算后来土司制度退出了历史舞台，默部传承下来的文脉依旧保留着，水西平缓的坝子上田地成片、房屋错落，常年都是安稳过日子的模样。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六根石柱全部拍完、仔细看完之后，长时间站立让腰腿发酸，我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走到广场摆放青松枝的石阶上坐下来歇一会儿。六月的山风慢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广场上不少本地人自发前来祭拜。有人简简单单摆上苦荞饼、清水当作供品，弯腰行礼；白发老人牵着小孩子，指着一根根石柱，慢悠悠讲着六祖迁徙、建立部落和政权的旧事，小孩乖乖靠在长辈身边听着。这场祭拜没有毕摩诵经，但是所有人缅怀先祖的心意都特别质朴。我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对照刚拍好的牌匾照片简单核对了一遍，六支的迁徙路线、分布范围，还有各自建立政权的史实全都能对上，没有编造的内容。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没有刻意去整理条条框框的总结，就是在心里面随便捋了捋大概情况：武部后人建立了南诏，武、乍两支主要生活在云南全境，乍部都是零散的部落，没有大型土司建制；糯、恒两支扎根在川南、大凉山还有滇东北北部，恒部下面的乌蒙土司、扯勒土司都是实打实的地方政权，糯部一直靠家支自行管理；布、默两支分布在滇东、黔西北一直到桂西北，乌撒土司、水西这两大政权都出自这里，也是东部彝族文化和地方管理的核心。当年在洛尼山分开之后，六兄弟各奔东西，相隔很远，迁徙途中不断和古濮、僰、羌、僚这些土著族群融合，慢慢形成了现在支系不少、口音略有差别，但全都尊崇阿普笃慕的彝族大家庭。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此刻身处六月的昭通乌蒙旧地，望着广场中央的石像和成排的石柱，心里没有什么华丽的感触，就是觉得很真切。阿普笃慕在洪水里保全族群、定下六祖分支的内容我已经另外写完了，这次实地走这一趟，还完整拍下了所有牌匾的原始素材，回去刚好整合全部资料，写成一篇完整的游记。踏踏实实弄清楚宗族的来路，好好过日子，心里存着一份敬畏，就是对先祖最好的怀念。天色慢慢凉了下来，我收好手机和笔记本站起身，最后随意看了一圈广场，乌蒙群山静静环绕着石像和六根石柱，这条延续两千多年的血脉，就这么安安稳稳一代代传下去。xJx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