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奔赴兹兹普乌,回彝族老家寻根——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二十
吃完早饭,我们这支寻根之旅的队伍从六盘水出发,车子顺着高原盘旋曲折的山路一路向北行驶。此行的终点就是兹兹普乌,也是我们所有人日夜惦念的故土,走完这里,本次寻根行程也就来到了最后一站。

一层层群山连绵不断,公路顺着山体绕来绕去,车窗外成片的林木、散落的山间平坝不断向后倒退。望着眼前真实的山水样貌,我不自觉对照起过去翻看彝文古籍译本时记下的先祖故土画面,两者慢慢重合在一起。同车的几位长辈一路闲聊,聊着各个家族祖辈辗转迁徙的往事。听着这些口口相传的旧事,我心里十分清楚,昭通这片土地在行政区划里几经更名,朱提、乌蒙府这些称谓轮换了很多次,但在每一位彝族人的心中,这里永远是兹兹普乌,是我们血脉开始的原点。不少常年在外打拼的族人,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这片精神家园看一看。
车辆晃晃悠悠向前行进,我把手肘搭在车窗边框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山野景色,自然而然地回想阿普笃慕的一生。那些我反复翻阅过无数次的先祖故事,一幕一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当中。
平日里只要有空,我就会翻阅诺苏文化平台整理好的文史资料,也自己搜集《西南彝志》《彝族源流》《雪族》《指路经》这些彝汉对照版本的古籍慢慢细读。看得越多,我越发理解为什么阿普笃慕会被云南、四川、贵州、广西四地的彝族共同尊奉为始祖。很多不了解我们民族过往的人,会误以为笃慕只是神话里虚构出来的人物,但代代传承下来的彝文史料可以实实在在佐证,他衔接起了上古创世传说与部族真实发展的脉络。当年那场特大洪水来临的时候,是他保全了彝族一脉香火,后续孕育出六祖,定下了彝族世代沿袭的宗族架构。老一辈靠着手抄经书留存历史,围坐在火塘边讲述先祖的经历,每到固定时节举办祭祖仪式,笃慕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原本普通的洛尼山,也就是大家公认的巧家县洛尼山,也因为这段厚重的族群记忆,成为诺苏彝人心中难以割舍的圣地。每次静下心梳理这段历史,我的心底都会生出由衷的敬意。

顺着彝族世代沿用的父系族谱往前追溯,宗族始祖从细德依算起,历经三十六代人繁衍生息,血脉一直传到希慕遮的后人笃慕。那时候笃慕在西南各部族之间声望很高,带着族人长期定居在彝语称作谷窝,也叫龙朵嘿的滇池坝子。滇池周边水土肥沃,耕种、放牧的条件都十分优越,部落人口渐渐增多,族人的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正是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人口规模和部族文化,在特大洪水来袭之后,成了整个族群重新复苏最关键的根基。
笃慕在各类古籍当中还有仲牟由、杜姆等不同的音译叫法,“阿普笃慕”是后辈发自内心的尊称。拆解彝语的含义来看,“笃”代表正统的宗族根脉,“慕”指代族里德高望重的先祖,“阿普”是晚辈对老祖宗最为敬重的称呼,整体意思就是人族正统始祖。《雪族》子史篇开篇写道:“雪祖传血脉,仲牟由(笃慕)为宗,洪水绝万类,独存此根踪。”短短一句话,记录下浩劫过后只有笃慕一支血脉留存的事实。每次读到这里,我既能感受到远古先民劫后余生的庆幸,也能体会后人对血脉源头深深的眷恋。这支幸存下来的族人,在漫长岁月里不断开枝散叶,慢慢分化成散落于西南群山之中的各个彝族家支。
关于洪水的记述,是彝族上古记忆里分量最重的内容。这并不是凭空编造的神话情节,而是远古先民经历大范围洪涝灾害后留下的真实集体记忆,里面也藏着祖辈顺应自然生存的处世智慧。翻看《彝族源流》《洪水泛滥》就能了解到,上古时期的人们渐渐丢掉了对山川草木、鸟兽生灵的敬畏,肆意砍伐山林、捕杀野兽,部族之间冲突征战不断,原本按时举办的雪祖祭祀也慢慢荒废,人类不断突破自然的承载底线,天地秩序彻底变得混乱。天神策格兹看到人间乱象之后,决定降下天灾作为惩戒,连续四十九天大雨倾泻而下,平原全部被洪水淹没,只剩下高山顶端露出地面,人畜死伤惨重,世间生灵几乎快要断绝。
我从来没有把这段文字单纯当成天神惩罚世人的传说去看待,反而读懂了背后简单的道理:人不能随意凌驾于大自然之上,人和万物本就是相互依存的关系,生态平衡一旦被打破,最后承担所有后果的终究是人类自己。这份敬畏自然、善待生灵的观念,早就融入彝族日常的生产生活之中,一代代人耕种放牧,都默默遵守着这样的准则。

笃慕能够在洪水中存活下来,并不是天神特意偏袒他,核心原因是他本性善良,始终怀揣悲悯之心。天神使者沙生若下凡体察人心,专门设下一场考验,对外谎称龙马和仙鹤身受重伤,需要人肉当作药引疗伤。使者走遍各地询问部族首领和权贵,所有人第一时间都只顾保全自己,直接拒绝了救助的请求。当时笃慕虽然身为部落首领,部族的物资并不算充裕,却坚持众生平等,愿意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去救助两只灵物。这份真诚打动了沙生若,使者才悄悄告知洪水即将到来的消息,叮嘱他打造一只桃木筒,躲藏到巧家洛尼山的山顶,贴身保管好灵卵,等到卵里的小鸟破壳之后,再从木筒出来避险。
笃慕还有两位兄长也一同准备躲避洪水的物资,可惜二人性情急躁,封闭木筒的方式不符合天时规律,洪水涌来之后,两只木筒全部倾覆沉没。只有笃慕严格按照嘱咐制作的桃木筒顺着水流漂流,安稳停靠在洛尼山山顶。洪水慢慢退去之后,大地满目疮痍,看不到鸟兽的踪影,旷野一片寂静,整片大地之上,只有洛尼山顶飘着一缕炊烟。偌大天地间只剩下笃慕孤身一人,复兴族群、繁衍后代的重担,全部压在了他的肩上。我们彝族后人也从这件事悟出一个实在的道理:善良并不等同于软弱,正直厚道的品格,才是一个人乃至整个族群熬过艰难岁月最稳固的底气。
因为笃慕保全了人族血脉,天神安排三位仙女降临洛尼山,和他结为夫妻,一同承担复兴族群的重任。三位仙女各有寓意,长妻尼依阿乌是太阳之女,品性光明坦荡;次妻尼依阿芝是月亮之女,性格温婉柔和;三妻尼依阿朵是星辰之女,象征生命生生不息。多部彝文古籍都记载了这段姻缘,三位妻子一共生下六个儿子,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彝族六祖:慕雅切、慕雅考、慕雅热、慕雅卧、慕克克、慕齐齐。
古籍对六祖的血脉划分得十分清晰:长妻生下武祖慕雅切、乍祖慕雅考;次妻生下糯祖慕雅热、恒祖慕雅卧;三妻生下布祖慕克克、默祖慕齐齐。六兄弟全部继承了笃慕坚毅果敢、吃苦耐劳的性子,也完整接过了雪祖一脉的祭祀规矩和谋生手艺。随着六个儿子渐渐长大,洛尼山狭小的山地已经承载不下不断增长的人口,部族发展处处受限。笃慕再三考量之后,决定在洛尼山举办一场隆重的祭祖分支大典,让六个儿子各自带领族人前往四方开荒定居,这就是彝族历史上意义重大的六祖分支事件。
整场分支祭祀办得庄重肃穆,笃慕亲自搭建祭坛,宰杀牛羊祭拜雪祖和天地,把代代相传的彝文经书、祭祀法器、各个家支专属图腾,逐一交到六个儿子手上。在我看来,这不只是族群分开迁徙,更是一次完整的民族文化传承交接。笃慕反复叮嘱几个儿子:到新的地方安家之后,既要勤恳种地放牧维持日常生计,也要心存敬畏,和周边各个民族友好相处,就算往后相隔万水千山,血脉亲情也不能断掉。正是在这场大典上,彝族的彝文、十月太阳历、祭祀制度、民间草药方子、各类手工技艺全部完成交接,哪怕族人分散到各地,属于我们本民族的文化也不会中断失传。
之后六祖分成三路向外开拓生存区域,慢慢形成了如今彝族分布在云南、四川、贵州、广西四地的格局。武祖和乍祖向南行进,落脚在滇中、滇西的昆明、楚雄、大理一带,依托滇池周边肥沃的土地发展农牧业,成为云南彝族的主体;糯祖、恒祖朝着东北方向前行,扎根在四川凉山、昭通这片兹兹普乌核心区域,在西昌、布拖、金阳等地落地,和当地土著通婚融合,形成了凉山诺苏彝族最主要的血脉;布祖、默祖向东南方向迁徙,定居在滇东北乌蒙山区和贵州毕节一带,和濮人、巴人相互融合,开垦田地、修建村寨,奠定了黔西北彝族的发展根基。
哪怕族人相隔千里,各个支系慢慢形成了不同的方言,生活习惯也带上了地域特色,但所有彝族同胞的文化认知高度统一:根就在巧家洛尼山,始祖就是阿普笃慕。直到现在,不管是凉山的诺苏彝族,还是滇中、黔西的彝族乡亲,修订族谱都会以笃慕作为开宗先祖,举办大型祭祖活动的时候,一定会吟诵《笃慕颂》。笃慕留给整个民族的,不只是条理清晰的血脉谱系,还有代代遵守的做人准则:敬重天地、善待旁人、为人忠厚、坚守信义,这份淳朴的民风一直传承到今天。除此之外,他整理完善的文字、历法、礼仪,跟着六祖的足迹遍布整个西南,让彝族文化成为中华多元文化里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
褪去故事里浪漫化的传说包装,笃慕的一生,其实就是远古彝族先民抵御天灾、重整部族、外出拓荒谋生的真实写照。洪水逃生、在洛尼山成家繁衍、敲定六祖分支的方案,每一段经历,都承载着古时彝人对安稳生活的向往,对优良德行的推崇。一年又一年,洛尼山的山风吹了一遍又一遍,毕摩诵读的经文靠着口传心授代代延续,阿普笃慕早已深深烙印在千千万万彝族后人的骨子里。不管族人走到多远的异乡,这份源自血脉源头的力量,始终支撑着整个族群稳稳向前走。
车子一路颠簸驶入昭通城区时,已经到了中午。简单吃过午饭之后,我们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行程,先后参观了昭通博物馆和龙家祠堂。两处场馆游览结束,已经是傍晚六点多,街道两旁的路灯、街边商铺的灯光陆续亮了起来。奔波了整整一天,大家都没有外出闲逛游玩的想法,办理完入住、用完晚餐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休整,养足精神,准备第二天正式祭拜先祖,完成这次寻根最核心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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