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回到兹兹普乌：我们彝家一次庄重的祭祖之行——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二十二
头一晚好好休整过后，连日赶路积攒下来的疲惫才算慢慢散开。第二天一早，山间还浮着一层薄薄晨雾，我们匆匆吃过早饭，整支队伍再次发动车子，朝着旧圃镇的六祖文化圣地前行。车辆缓缓驶出昭通城区，街市往来的人声、不绝于耳的车流轰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眼前视野渐渐开阔，典型的乌蒙山地貌铺展在道路两旁，一块块田坝顺着山势错落排布，路边长满高原原生草木，潮湿泥土混着草木的清香，顺着车窗往车里钻。越是靠近先祖故土，队伍里说笑打闹的声响便慢慢淡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肃穆。
车子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山间晨雾渐渐散尽，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连绵山坡上，我们总算抵达祭祖园区。整片园区顺着马鞍形山体修建，地势高低错落，山巅高高立着阿普笃慕铜像，六角布局的六祖广场平整开阔，彝族祠堂、民俗展览馆依次分布在园区各处。八百多亩的园区安安静静，没有集市市井的喧闹，只有林间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鸟鸣，站在这里，很容易就能体会到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厚重气息。带队的王城特意叮嘱我们整理好衣帽仪容，以端正体面的模样祭拜先祖。一路奔波带来的浮躁顷刻间消散一空，心底只剩下对始祖由衷的敬重。
依照彝家代代传下来的祭祖礼数，我们寻了一块平整干净的空地，捡拾林中干枯枝桠引燃祭火。袅袅青烟缓缓向上飘起，祭祀的氛围一点点浓厚起来，随行毕摩领着所有族人围着祭火缓步绕行三圈，口中念诵世代相传的古老祭辞，大意是向阿普笃慕禀报，后世子孙翻山涉水远道归来，专程举行祭拜大典，感念先祖千百年来护佑整个族群生生不息。简短禀告仪式结束，王城给在场每个人分发一只小木钵，这是他从西昌火把广场出发前就提前备好的器具，木钵表面手工绘着彝族传统三色纹样，模样朴素耐看。
大家听从王城安排，遵循男左女右的次序顺着石阶往上走。队伍里的女性右手托举木钵，男性用左手端稳木钵，长长的队伍沿着石阶缓缓向上挪动，远远望去，整齐的队列配上统一的木钵，安安静静，满是浓郁的民族气韵。我们跟在毕摩身后，一步一踩石阶往山顶笃慕铜像走去，全程没人随意插队，更不会高声闲谈，所有人都放轻脚步稳步攀登。
满心虔诚地顺着台阶向上，队伍里听不见半点嬉闹声，大家都自觉压低说话的音量，脚步沉稳，慢慢靠近矗立山巅的始祖塑像。长长的石阶爬起来并不轻松，走久了双腿隐隐发酸，内心反倒格外安宁踏实。攀爬途中，前一晚翻看古籍读到的笃慕生平、路上长辈闲谈说起的六祖分支旧事，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脑海，从前书本上干巴巴的文字记述，站在这片祖地之上，一下子变得鲜活真切。走到阶梯中段，众人停下脚步稍作歇息，低头向下望去，八千多平方米的六祖广场完整铺展在眼底，广场六个方位分别立着六位先祖塑像，场地开阔，气度不凡。
本地熟悉民俗的族人同我们闲聊，每一年火把节、彝族年，或是举办大型祭祖大典，全国各地的彝族同胞都会汇聚到这里，围着广场跳起传统歌舞，完整走完一整套祭祀流程。这般热闹场面背后，是万千彝人刻在骨血里的念根情怀，哪怕家族支系迁徙千里之外，心底始终记挂兹兹普乌这一处源头故土。短暂休整过后，我们继续拾级而上，最终踏上山顶平整平台，祭祖祠堂就建在这片高地之上。
祠堂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供案上整齐摆放着各地彝族宗亲送来的香火、牌匾与各式供品，淡淡的香火气息缓缓萦绕，整体氛围平和又庄重。抬眼望去，二十一米高的阿普笃慕铜像稳稳伫立在山顶最高处，身形巍峨厚重，神态沉静肃穆。始祖头戴彝族传统缠头帕，头顶点缀鹰羽，这是上古彝族部落首领兼毕摩双重身份最鲜明的标识；双耳佩戴古朴厚重的环形彝式耳环，线条粗犷大气，高度还原远古彝族部族首领真实样貌。
他一只手轻扶雕满民族纹样的王权法器，另一只手自然搭在膝头，面部神情端庄肃穆，眉眼间又带着温和宽厚的气度，目光悠远绵长，静静俯瞰山下整片六祖广场，仿佛千百年来始终守望着四散各地的后裔子孙，默默护佑整个族群代代繁衍。
全员在祭台前列队站定，随行毕摩高声诵读祈福颂词，祈愿先祖护佑我们一行人返程平安，各家田地五谷丰登，圈舍六畜兴旺，所有彝族家支顺遂安康。诵经完毕，毕摩带领我们由右至左环绕笃慕铜像绕行一周，众人默默跟着脚步缓步移动，各自在心底许下祈福心愿，山间只余下山风拂过林木的沙沙声响，四下安宁，唯有满心敬畏。
绕像仪式结束，众人回到最初集合的位置，静静等候毕摩分发先祖赐下的神酒与谷米。毕摩先将酒水、大米恭敬敬献于先祖供案，完成全套敬奉礼数，再挨个往每个人木钵里斟少量神酒，众人尽数饮下之后，毕摩拿起小木瓢把大米轻轻撒向半空，大家纷纷举着木钵承接飘落米粒，能接住多少全凭心意。我当时恰好接住大半捧，在心里默默当作吉祥好兆头，几乎每个人木钵里都留存了或多或少的谷米。我们当场取出一小撮米粒细细品尝，清淡米香在舌尖散开，余下的全部妥善收好，打算带回家分给没能一同前来的亲人。在彝人的传统认知里，这份取自祖地的谷米，承载着先祖真切的祝福。
整套祭祀礼仪全部完成后，众人可以自由活动，在铜像周边驻足观赏，我也趁着这段空档，静下心细细打量周遭风光。山间清风顺着山势缓缓吹来，轻轻拂过肩头，站在高大铜像基座之下，视野豁然开朗，整座老鸹山景致尽收眼底，远处昭通城区错落楼宇、连绵起伏的乌蒙群山一重叠着一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站在这里，我才算真正读懂彝人世代眷恋的精神原乡究竟是什么模样。往日在古籍、地方刊物反复读到的文字，祖辈围坐在火塘边用母语缓缓讲述的上古传说，全都化作眼前触手可及的实景，不再是书本里模糊抽象的片段。我们这支队伍从六盘水翻山涉水奔赴兹兹普乌，这一趟算不上普通出游散心，而是筹备许久、所有人心心念念的精神归宗。
队伍里一位七旬长辈低声感慨，无论后世子孙迁徙天南地北，日常起居、生活习性慢慢融入异乡风土，血脉的根脉始终牵系着兹兹普乌这片土地，这份血缘羁绊，任凭岁月流转，永远无法割裂。趁着大家驻足瞻仰塑像，随行毕摩慢慢和我们讲解铜像每一处雕刻纹样蕴藏的彝族文化内涵，也让我彻底明白，千百年来全体彝人将兹兹普乌视作灵魂最终归处的缘由。
矗立在昭通六祖文化广场制高点的阿普笃慕铜像，完整承载着彝族六祖文化的全部脉络，塑像周身遍布手工雕琢纹饰，没有一处只是单纯为了美观装饰，全都依托彝族创世史诗、洪水漫天传说、上古部族礼制精心雕琢而成。瑞兽灵鸟、衣饰纹路、基座浮雕彼此串联，完整梳理阿普笃慕一生主要功绩，也勾勒出彝族代代相传的精神主线。站在此处，我不由得想起在六盘水市南坪希慕遮铜像底部见过的老虎、布谷鸟、仙鹤与雄鹰纹样。
最先映入思绪的，是环绕塑像雕琢的老虎纹样。老虎是彝族最本源的核心图腾，我们彝人自古自称“罗罗”，彝语里“罗”便是老虎，直白来讲，彝人便是虎的后代。代代流传的彝族创世典籍记载，远古巨虎以身孕育世间万物，虎骨撑起苍穹，虎眼化作日月，流淌的血脉汇聚江河湖海，老虎是孕育天地生灵的本源。同时老虎也是阿普笃慕长子武支系专属氏族图腾，代表彝族最为正统的宗族血脉。铜像镌刻猛虎图案，一来凸显阿普笃慕作为全彝共祖的威望，二来寓意猛虎化作祖灵镇守整片祖地，护佑各个家支远离灾厄、人丁绵延，藏着族人期盼血脉永续的朴素心愿。
布谷鸟雕刻造型同样格外醒目，它是彝族农耕文明里不可或缺的报时神鸟。上古先民尚未形成完善规范的历法，农耕时序全靠布谷啼鸣分辨，只要听见布谷鸣叫，便意味着春耕将至，要抓紧整地播种。当年特大洪水退去，大地一片荒芜，正是阿普笃慕带领幸存族人开荒拓土、恢复农耕，才让濒临断绝的族群得以延续。故而铜像上的布谷鸟纹样，象征浩劫过后万物复苏、家园重建，寓意风调雨顺、五谷充盈，也是后人纪念始祖重启农耕、守住彝族世代烟火的印记。
仙鹤造型在彝族传统礼制中地位特殊，民间素来流传“白鹤为君、大雁为臣、雄鹰为毕摩”的说法，仙鹤对应部族君王身份，雕琢在阿普笃慕塑像之上，恰好契合他统领西南所有彝族族群共祖的身份，象征始祖仁德宽厚、包容各方部族的胸襟。除此之外，仙鹤还是彝族文化里引渡祖灵的使者，在代代手抄、口口相传的《指路经》记载中，仙鹤会引领逝去族人魂魄，一路回归洛尼山、葡萄井等祖源圣地，寄托全体彝人万宗同源、叶落归根的深厚情愫。
雄鹰雕刻纹样藏着多层内涵，结合洪水传说来看，当年被困绝境的阿普笃慕，正是承蒙神鹰搭救，才保全性命，留存彝族唯一血脉火种，雄鹰也因此成为护佑族群渡过劫难的神灵；另一方面，雄鹰是毕摩祭司阶层专属图腾，代表能够连通天地、通晓祖灵意志的智慧，刚好契合阿普笃慕既是部落首领，又是执掌祭祀大权大祭司的双重身份。雄鹰展翅俯瞰大地的姿态，也用来比喻阿普笃慕眼界长远，在族群人口趋于饱和之时，果断做出六祖分支的重大决断，带领族人四散四方开荒立业。
始祖造像本体还有许多细腻雕刻细节值得细细品读。阿普笃慕身上麻衣搭配兽皮缝制的袍服表面，雕琢着三种经典纹饰：水波纹、锯齿纹以及索玛花纹。水波纹直观呼应远古洪水泛滥的历史过往，时刻提醒后人族群曾历经的艰难岁月；锯齿纹是彝族沿用数千年的古老部族标识，用来区分各个不同家支；索玛花也就是杜鹃花，是彝族族花，象征整个民族顽强坚韧、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阿普笃慕右手紧握的王权权杖做工精巧，杖身布满螺旋太阳纹与火焰纹，杖头塑造成太阳造型，依托彝族十月太阳历文化根基设计，代表始祖执掌天时秩序、统领万民的至高权柄。
铜像宽大厚重的基座并非单调实心石材，整块立面镌刻连贯叙事浮雕画面，一组组石刻场景依次铺开，完整还原阿普笃慕完整人生轨迹：漫天洪水淹没大地、神鹰救下被困的笃慕、笃慕在葡萄井圣水旁与仙女成婚孕育六子、洛尼山举办大典完成六祖分支、各部族收拾行囊迁徙四方拓荒……浮雕底纹搭配山川纹、江河纹、云纹，用静态石刻复刻波澜壮阔的彝族上古史诗，和塑像主体各类图腾纹样彼此呼应、融为一体。基座空余位置点缀火焰纹样与立体葫芦雕刻，火是彝族地位最高的图腾，象征族群凝聚力，兼具驱邪纳福之意；葫芦是彝族创世再生经典符号，洪水神话之中，葫芦常作为庇护生命的载体，寓意彝族血脉代代相传。
站在山顶平台放眼望去，整座六祖文化园区构成一套完整的彝族雕刻文化体系，景观不只有主铜像一处看点。环绕主铜像的平台四周，分别矗立武、乍、糯、恒、布、默六位先祖铜像，每一尊塑像服饰纹路、专属图腾各有差异，分别对应各家支传承的虎、绵羊等标识；广场中央竖立六根巨型图腾柱，依次雕刻龙、虎、火、鹰、葫芦、绵羊六大彝族核心崇拜形象，和山顶阿普笃慕主铜像上下呼应；就连广场地面铺装都暗藏巧思，严格依照彝族十月太阳历格局铺设，地面石刻刻画黑虎、岩羊、猿猴等对应十个月份的神兽图案，整座园区一步一景，随处可见本土传统文化的设计巧思。
我们一行人绕着铜像缓步走完一整圈，把每一处雕刻纹样、每一处细节都仔细看遍，此前路上翻阅史料积攒的诸多疑问，此刻全都有了实实在在的答案。不少族人拿出手机安静拍摄留念，全程无人高声喧哗，大家都怀着敬重之心，静静感受这片祖地独有的气场。闲暇时毕摩同我们闲谈，每年都有成百上千来自四川凉山、楚雄、毕节乃至广西各地的彝族宗亲专程奔赴此处，其中不乏腿脚不便的高龄老人，哪怕步履蹒跚，也要亲自走完这段石阶，亲眼看一看始祖铜像。对于彝人而言，这里早已不是普通游玩打卡之地，而是一处安放心灵、完成精神归巢的故土。
在山顶安静伫立许久之后，山间的风变得柔和温润，我们再一次朝着高大的阿普笃慕铜像深深躬身，把心底积攒的感念、对家族往后的期许默默倾诉。等到准备动身下山，所有人脚步舒缓从容，每走出几步，总要回头望向山巅塑像。它安稳立在群山最高处，姿态沉稳笃定，千百年就这样守着兹兹普乌这片故土，遥遥凝望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子孙后代。
这场祭祖寻根之旅，自西昌启程，途经云南滇池、石林，辗转贵州黄果树瀑布、大方、毕节，再从六盘水出发，最终抵达昭通。整套流程完整庄重的祭祖仪式，还有这一段一步一步攀爬而上的山路，彻底抚平长久萦绕心头的故土情结。这一回亲身踏足兹兹普乌，近距离瞻仰阿普笃慕铜像，读懂每一处雕刻背后鲜活的文化故事，我才算真正掂量出“血脉”二字沉甸甸的分量。往后无论我们漂泊天涯海角，只要想起兹兹普乌、想起洛尼山，想起阿普笃慕与六祖的过往，便能清晰知晓自身血脉的来路。这份从上古先祖一代代传递下来的精神力量，会长久陪伴每一位族人踏实度日，守住本心，心怀暖意，笃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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