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韪书寄山魂,寻根之行有感——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十七
我们寻根之旅一行人严格按着提前敲定的路线出发,一路坐大巴赶路,车开在山路上颠颠簸簸,车窗蒙着一层薄雾,我时不时拿手擦一下,才能看清外头连绵的山林。同族长辈一路上都在闲聊,总说起川滇黔三地同族留存的古老手写符号互不通用的难处,大伙心里或多或少,都盼着能有一套统一的标准。此行第一站,我们先抵达贵州宣慰府。
刚走到府邸正门,大门两侧墙体镌刻的大幅古老字符石刻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目光。字迹粗重敦实,是贵州本地传统手写符号独有的笔法,凑近细看,长年风雨侵蚀让石刻边缘生出淡淡的风化纹路,一笔一画古朴厚重,静静守着这座承载同族千年过往的建筑。同行几人纷纷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想拍照,奈何墙面反光,来回调整角度,才勉强拍清上面弯绕的线条,互相隔空比划细细辨认。单单府门这一片石刻,就让我直观感受到这套传承千年符号沉淀下来的厚重,也勾起了我深挖符号背后族群故事的心思。

离开宣慰府,顺路走进隔壁的奢香博物馆,这是行程第二站,我们没有长时间停留,只是粗略浏览了一圈。馆内陈列着不少明代土司文书、双语古碑,讲解员结合奢香夫人开辟驿道、促进各族互通交融的史实,顺带讲解了古时山间这套古老符号的使用情况。早在明代,这套符号就是民间与官府通用的记录方式,可受群山阻隔,各地支系来往稀少,手抄样式慢慢出现区分,历经数百年演变,川、滇、黔三地书写模样的差距越拉越大。盯着展柜里泛黄的手写卷宗,同行一位姑娘低声感慨,若是早年书写样式便能统一,各族往来定会便利许多。同源的古老记录符号却难以互通,实在令人惋惜,盼望统一标准的念头,此刻第一次清晰浮现在我的心底。
结束奢香博物馆的参观,车队驶向本次行程的核心站点——毕节彝族历史博物馆,我们在这里停留了整整一上午,看得格外仔细。山里气温偏低,馆内空调开得足,站久了胳膊发凉,我把随身薄外套拉紧了些。下车后双腿都透着酸胀,推开博物馆大门,外面游客的喧闹、山间流动的风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展厅内气温清爽,空气里混杂着老羊皮、旧木牍与古石碑沉淀下来的沉静气息,我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愿惊扰这些沉睡千年的文字遗存。
展厅正中立着一块大型展板,完整陈列世界几支独立发源远古记录符号的拓片,也是整场参观最触动我的一处。身旁一位同行长辈望着展板轻轻叹气,感慨这些远古记录方式大多早已断了传承。说实话,我之前只在网上零散见过几种符号的图片,今天六种实物拓片摆在一起,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大。讲解员缓缓为我们逐一介绍:先说苏美尔留存的泥板纹路,依靠泥板记录史实,文明断层后大量文物深埋地下,后世学者只能依靠残缺碎片拼凑解读;再看埃及那些像画一样的象形纹样,专供祭祀经文书写,公元四世纪便彻底退出日常使用,尽数封存于废弃神庙;还有印度河出土的印章符号更难懂,自成一套体系,可创造这套记录方式的族群早已消亡,直至今日,学界依旧没能完整破译符号承载的讯息;美洲玛雅创造的符号体系格外完备,能够完整记录历法、创世传说,最终还是伴随部族衰败彻底失传,只在山崖留下模糊刻痕;最后是中原早期刻画符号,作为现代汉字的源头文脉未曾中断,可经过无数次演化,早已失去原始质朴的象形原貌。
细数下来,这五种享誉世界的远古记录方式,最终全都沦为仅供考古研究的静态遗迹,再也无法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唯独展板末尾展示的本土古老符号与众不同,源自山间原始崖壁刻痕,绵延三千余年,历经几番兴衰,却从来没有彻底断绝传承。直到如今,山区道路标识、校园双语课本、居民身份证件、基层公章之上,随处都能见到这套古老符号的踪迹,是六大原生远古记录体系里唯一活态延续至今的。单凭这份独一无二的长久传承,就足以凸显它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站在展板前,我心底满是由衷的自豪,身边同行的年轻伙伴也围在一起,连连感叹这套本土传承符号的珍贵难得。

往里走便是古籍展区,靠墙一整排落地玻璃展柜里摆放着数卷保存完好的清代羊皮手抄卷,我在这里驻足最久。这些羊皮都是旧时本土传承记录者亲手鞣制而成,隔着玻璃都能隐约感受到皮子温润柔软的质感,常年卷收存放,卷边晕开深浅交错的黄褐色,表皮布满代代抄写、反复翻阅磨出的纹路。小时候我曾偷偷翻动家中长辈珍藏的手抄册子,还被长辈没收了铅笔,再三叮嘱,对待流传千年的古老刻痕必须心怀敬畏,不能随意临摹把玩,如今亲眼见到馆藏完整羊皮卷,心中感触颇深。古时候没有细腻纸张,各地记录者进山获取兽皮,自制毛笔,研磨松烟制成墨汁,遵循古礼从右至左竖排书写,段落之间用朱砂轻点分隔,落笔沉稳郑重,不见一丝潦草敷衍。
展柜玻璃容易反光,旁边游客扎堆举手机拍照,挤得我只能站在侧边,不停调整站立角度、微微眯起眼睛,才看清皮面上婉转柔和的刻痕。绝大多数符号仅有三四笔,以弧线、折笔为骨架,模样像山间蜿蜒流淌的溪流。展板侧边标注了几枚基础表意刻痕,简单几笔就能指代苍天、大地,还有太阳、月亮、山林、族人的模样,复刻先民朝夕所见的万物,依托象形、会意的原始造刻逻辑。恰逢讲解员途经展区,我连忙上前,把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尽数说出口。
她向我们说明,本土古老刻痕与中原早期刻画符号,是华夏大地两套完全独立发展成型的远古记录体系,不存在一方衍生另一方的关系。只是远古先民都依靠耕种、观测天象生存,认知逻辑高度相近,山、火、人这类朴素意象,两套体系的描摹方式恰巧十分相似。话音落下,她抬手示意墙面悬挂的川、滇、黔三地本土古老符号对比拓片,一眼就能看出三地字迹风格差别明显。
我当即心生疑惑,根源本是同一套远古刻痕,为何各地书写样式相差甚远。讲解员细致梳理缘由:上古族群分支之后,同族各支系顺着横断山脉四散迁徙,层层峡谷隔断村寨往来,千百年间互通极少,各地口语逐步分化,相隔百里的族人交流都存在阻碍,手抄记录自然随之产生分化。贵州东部片区的传统手写刻痕,象形特征保留得最为完整,字形厚重粗犷,同一个含义能衍生数十种手写变体;凉山区域历代记录者不断简化笔画,线条干净利落,更偏向音节记录;云南地域辽阔,一山一方言,本地手写刻痕笔法介于川、黔两者之间,各地传承记录者抄写册子时,还会依照家族传习习惯随意增减笔画。早年没有统一书写规范,这套符号仅掌握在各地专门传承的长者手中,各家抄写册子全凭祖传习惯,偶尔自行创造刻痕、混用同音替代符号,日积月累,三省本土古老刻痕的书写差距越来越大。
后世各地整理这套古老符号,也贴合本土语言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凉山推出适配印刷、教学的标准化书写版本,简化繁杂异体样式;云南收录海量原始刻痕,兼顾老旧手抄册子研读需求;贵州至今没有出台覆盖全省的统一音节规范书写版本,祭祀、古籍研究依旧沿用传统手写原始刻痕。虽说三地字形差别突出,但底层表达的含义完全互通,就好比汉语各地口音迥异,稍有辨识基础的同族之人,都能读懂异地册子记载的故事。休息间隙和同行长辈闲聊,他坦言每次跨省举办祭祀仪式,各地长者手抄册子写法不一,核对内容时总要反复注解,十分耗费精力,这也让我愈发期盼一套能够通行全区域的统一书写标准。
羊皮手抄卷展柜旁,整齐摆放着几片打磨光滑的古木牍,古时部族缔结盟约、记录春耕秋收、登记村寨人口物产,都会将刻痕镌刻在薄木片上,麻绳串联成册;一旁密封玻璃匣存放着上古占卜兽骨,骨面浅浅凿刻十余枚原始符号,深浅错落的刻痕里,藏着先民面对风雨天灾时对天地的敬畏,以及祈求族群安稳绵延的朴素心愿。结合展柜旁汉文注解零星了解,早在战国、西汉时期,深山崖壁、青铜器物之上就出现本土原始刻痕;东汉留存的《妥阿哲纪功碑》,是目前可考证最早的成熟石刻记录,复刻石碑完整陈列在馆内金石展区。唐宋时期民间抄写记录日渐兴盛,元明阶段大量手抄典籍成型,改土归流之后,外来文字大量涌入村寨,寻常百姓慢慢疏远本土古老刻痕,全靠一代代传承长者守着油灯日夜誊写族谱、祭祀经文,才勉强保住这条千年文脉不曾中断。

金石展区立着数块厚重青石古碑,复刻版妥阿哲纪功碑刻痕苍劲有力,一旁两块明代万历年间石碑,分刻本土古老刻痕、汉文,记录各族百姓合力修建桥梁、互通商贸的旧事,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淋,碑上字符依旧清晰可辨。整面墙面挂满深山摩崖拓印文稿,先民直接将刻痕凿进山岩,羊皮、木牍、青石载体各不相同,承载的却是同一族群生生不息的过往。
连续参观大半日,腰腿发酸,我走到展厅长椅坐下短暂休整,同行几人也凑过来一同歇脚,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各地本土古老符号使用的各类不便。身前展板清晰梳理各类远古记录体系的兴衰历程,我也彻底理清本土刻痕能够长久传承的核心原因:一代代传承长者数十年坚守抄写,完整留存下开天辟地、族群分支、观测节气的族群记忆。馆内数千册手抄册子,记载草药方剂、宗族谱系、祭祀礼仪、山川地貌,数万异体原始刻痕,构筑起完整的民族精神内核。村寨祠堂横梁、先人墓碑、村口石桥,随处可见这套古老刻痕的印记,记录方式早已深深嵌入婚嫁、耕作、节庆的日常烟火。对比那些彻底消亡的远古记录体系,更能体会本土刻痕独一无二的历史意义,而三地书写样式割裂带来的种种现实阻碍,也让我期盼统一书写标准的心愿愈发坚定。
完整逛完毕节彝族历史博物馆,我们集体走出展馆,登上等候在外的大巴。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同游的伙伴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畅谈刚刚参观完的种种感受。有人赞叹羊皮手抄卷保存完好,有人感慨其他远古记录方式尽数消亡的遗憾,还有人说起三地手写刻痕不互通带来的麻烦。唯独我靠在车窗边沉默不语,没有参与众人的闲谈,心底翻涌着万千感慨,独自静静思索着很多事。

我脑子里思绪乱糟糟跳来跳去,一会想到山区孩童课堂识字的难处,一会想起长辈说过跨省核对册子费时费力,一会又琢磨这么多年各地学者协同整理原始刻痕、搭建统一文字库,推进速度却始终缓慢。同样诞生于远古时期的六大原生记录体系,其余五种尽数沉寂,唯有我们本土这套刻痕跨越三千年依旧鲜活;可川、滇、黔同源同根的记录符号,却因群山阻隔分化出截然不同的书写样式,跨区域交流处处受限。兼顾各方口语、保留原始象形特色、适配现代生活的通用规范,究竟还要等候多久?祖辈一代代死守传承才保住的古老刻痕,本该联结所有同族之人,不该被地域书写隔阂困住。诸多思绪盘旋在脑海,一时难以平复。
大巴一路前行,奔赴此行最后一站——慕俄格古城旁的希慕遮博物馆。这里以族群始祖迁徙发展历程为核心展陈,展厅划分本土刻痕演变、现代规范书写推广两大板块,讲解员结合实物与汉文注解,和我们细说多年来川、滇、黔文字协同整理的现状。
长久以来四省区古籍协作会议持续推进工作,计划以凉山标准化书写版本为基础扩充刻痕,打造适配多方言的通用文字库。但各方口语差异巨大、民间长久形成的手写习惯根深蒂固,再加上各省留存古籍体系各不相同,统一标准的整体进程十分缓慢。
展柜左右分区摆放典籍,一侧是纸页泛黄、边角破损的老式羊皮手抄古卷,一侧是印刷工整、字迹清晰的双语中小学课本,新旧册子两两对照,一条完整连贯的记录传承脉络清晰铺展。展厅电子屏循环播放乡村学堂、城乡街道纪实短片,山里孩童伏案一笔一画临摹本土刻痕,城镇主干道两侧随处可见双语路牌,可川、滇黔各地标识所用手写样式并不统一,异地族人出行常常难以辨识。数字化体验区的文字库、线上翻译软件编码互不兼容,查阅外地古籍存在诸多障碍,一桩桩现实问题,都在催促一套全域通用的规范书写版本早日成型。

屏幕里孩童齐声临摹古老刻痕的画面看得我心头触动。放眼全球远古记录体系,大多永久定格在历史遗迹之中,只有本土原始刻痕从崖壁简易凿印,历经木牍誊写、羊皮手抄、石碑凿刻,一路发展至现代印刷字体、数字化编码。这份跨越三千年不曾中断的活态传承,是其余任何远古记录方式都无法比拟的珍贵财富。只是地域造成的书写隔阂,始终阻碍全民族文化互通,我时常暗自设想,倘若将来不分川、滇、黔,所有人共用一套统一规范书写版本,课本、路牌、线上文字资源全部互通,各族同胞往来交流,一定会顺畅许多。
希慕遮博物馆全部参观完毕,一整天的寻根行程就此落幕。我没有折返任何一处展馆,一路跟着车队返程,脑海里依旧交替闪过展板上各类远古记录体系的对比、三地风格迥异的手抄册子、宣慰府厚重古朴的石刻刻痕。
这些深浅弯折的原始刻痕从来不是冷冰冰的书写记号,是先祖千万年间仰望星月、踏遍群山的所见所思,是整个族群翻山迁徙、代代延续的漫长过往,是所有同族儿女刻在骨血里的根。其余五种远古记录体系如今仅具备考古研究价值,唯有本土古老刻痕能够跨越千年,与当下的我们对话,清晰诉说先辈辨别四季、敬畏天地、维系宗族的过往,讲清整个族群起源于深山的来路。只是三地书写形式各不相同,让这份同源共生的文脉少了完整共鸣,我由衷期盼,终有一日能打磨出兼顾各方口语、留存原始象形特色、适配现代生活的统一书写标准。不用奢求一蹴而就全面革新,只要慢慢统一书写样式,日常学习、出行、古籍研读都能便利不少。
近些年四省区古籍整理学者持续协同收录原始刻痕,完善统一数字编码,同步调整双语教学标准,一点点缩小川滇黔书写样式之间的隔阂,同时各地妥善留存本土传统手写原始刻痕,专门用于古籍研读与祭祀仪式。这条路行进缓慢,却始终稳步向前。再幽深的峡谷能够隔开各地手写模样,却隔不开一脉同源的族群心愿,我始终相信,通行全区域的统一规范书写版本,终会到来。
这场严格依照计划走完四处点位的寻根之行,不只是一场简单的短途出游,更像是我穿越漫长岁月,与素未谋面的先祖遥遥相逢,认认真真叩问属于我们族群文明的本源。同为远古文明留存的珍贵印记,绝大多数记录方式永久沉寂在岁月尘埃之中,唯有这套本土古老刻痕顺着连绵群山代代相传,鲜活灵动,不曾褪色。
川、滇、黔传统手写原始刻痕看着差别极大,但底层承载的山河认知、代代相传的先祖传说完全一致。再深的峡谷能隔开纸笔书写的模样,隔不开一脉相连的族群根骨。这些婉转柔和的弯折刻痕,是连绵群山赠予同族儿女独有的馈赠,旁人复刻不来,也无从替代。往后再行走云贵川山间街巷,看见双语路牌,或是偶然翻开一本老旧手抄册子,我都会记起此行宣慰府石刻、奢香博物馆卷宗、毕节馆羊皮古卷、希慕遮博物馆文字推广展区,记得全球各类远古记录体系兴衰更迭的漫长历程里,本土原始刻痕独有的古老底蕴、珍贵历史价值与坚韧生命力。
只要这套古老刻痕还能读、还能写,我们就不会遗忘自己的来路。流传三千年的弯折线条早已融进骨血,往后岁岁年年,我清楚自己生于这片群山,生于拥有全世界唯一活态传承千年远古记录体系的族群。我没有宏大空洞的期许,只静静等候,未来各地手写样式能够统一,无论走到哪一片山区,都能顺畅看懂、随心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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