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洛尼山，刻在血脉里的故土圣境——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二十四
每次同族里的长辈围坐在火塘边闲话家世，或是我自己闲下来翻读手边珍藏的有关资料的时候，大家总会不约而同提起一个疑问：真正的洛尼山到底坐落在什么地方？彝语一代代口传下来，读音没变，落笔写成汉字就有了不少变体，罗尼山、乐尼白、洛宜白，指的全是同一座祖山，汉文正史里面统一称呼它为堂狼山。这座山没有网红景区那样热闹的名气，也没有刻意包装出来的景致，可它早就深深烙在我们每一个彝族人的骨血里，是走到哪里都放不下的精神老家。
这次跟着寻根之旅团来到兹兹普乌，穿行在昭通连绵的群山之间，我一路望着窗外层叠的山峦出神，一边对照着这么多年慢慢收集整理的文史资料细细比对，才算基本理顺了各地洛尼山的来龙去脉，也慢慢体会到，为什么这样一座高原大山，能够跨越千百年岁月，牵动着云贵川桂所有彝族后人的心。
这些年我手头攒了不少彝文手抄本和译注册子，闲下来就翻一翻，也常常和本地研究民族史的老前辈们线上或是当面交流核对内容，大家参照着一代代传下来的《西南彝志》《彝族源流》，还有《雪族》相互印证，慢慢敲定，真正的洛尼山本源原址，就在如今昭通市巧家县境内，整座山脉的主峰就是大家熟知的药山。顺着史料记载的脉络去梳理就能发现，这座山体铺展得十分宽阔，一路绵延开去，药山镇、马树镇、老店镇一直到包谷垴乡的地界都连着这片山体，一边靠着金沙江，一边挨着牛栏江，整座大山稳稳坐落在乌蒙山脉的主干脉络上。汉晋时期设立的堂琅县，治所就安在这片山域之中，很多关键的历史情节都发生在这里：远古那场铺天盖地的大洪水到来时，阿普笃慕坐着桃木筒顺着江水漂流，最后停靠上岸的地点就在药山脚下；大水慢慢退去之后，偌大天地只剩他一人，就是在这座山上静静等候生机复苏，后来和太阳、月亮、星辰三位仙女相守，生下了彝族六祖；等到六个孩子渐渐长大，山上有限的土地和物产，已经养活不了越来越多的族人，那场直接决定整个彝族后世分布格局的六祖分支大典，也是在洛尼山的祭祀高台上完成的。
虽然我没能亲身踏上巧家药山的土地，但是靠着大量文字资料和宗亲们实拍的影像，也能在脑海里描摹出高原大山独有的厚重气场。主峰海拔四千多米，地势开阔又雄浑，山上留存着不少冰川运动形成的高原海子，大龙潭、小龙潭一汪碧水清透亮堂，安安静静映着天上的流云和四周的林木。山林里长满成片的冷杉、高山栎，还散落着珙桐这类珍稀树木，林下一年四季都生长着各式各样的野生药材，药山这个名字，也就是这么慢慢被叫开的。翻看族人拍摄的山间画面，山里安安静静的，听不到街市的喧闹，只有山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脚下踩的是经年落叶腐烂之后形成的软土层，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淡淡的清香。每次看着这些画面望向一重又一重延伸出去的群山，很容易就脑补出千百年前的画面：洪水褪去之后到处都是荒芜，看不见鸟兽，更没有人烟，孤零零的洛尼山立在天地之间，阿普笃慕一个人站在这里，一边守着这片仅存的家园，一边仔细盘算整个族群往后的出路，那份孤独和坚韧，哪怕隔着漫长岁月，想起来依旧让人心里肃然起敬。
当年洪水席卷大地，绝大多数生灵都没能躲过这场劫难，只有海拔高耸的洛尼山露出山脊，成了茫茫大水里面唯一能落脚的孤岛。笃慕凭着骨子里的善良，提前得知了天灾将至的消息，用心打造桃木筒才躲过一劫。等洪水慢慢消退，天地间就只剩他这一脉人族火种，漫长难熬的日子里，是这座大山给他遮风挡雨，提供最基础的吃食和水源，陪着他熬过最难撑的阶段。后来三位仙女降临洛尼山，陪着笃慕过日子，沉寂的山林重新升起炊烟，六个子嗣相继降生，原本荒凉的祖山，慢慢有了人间的温度。随着六兄弟一天天长大，洛尼山狭小的山地再也承载不住持续增多的人口，向外迁徙开荒就成了必然的选择。笃慕挑了一个庄重的日子，在洛尼山搭起祭祀高台，宰杀牛羊祭拜雪祖和天地诸神，把一代代传下来的彝文经书、祭祀用的法器、各个家支专属的图腾信物，亲手交到六个儿子手上，反反复复叮嘱他们：去到远方安家过日子，一定要勤恳种地放牧，心里常怀对天地的敬畏，和周边各个民族好好相处，就算以后隔着千山万水，也千万不能忘了洛尼山这个族群出发的地方。
现在回头再看那场分支大典才明白，就是从这座山开始，我们先祖的后代分成六股去往各处安家，才有了如今四散在云南、四川、贵州、广西四省的族人。巧家境内这座实打实的洛尼山，是历史事件真实发生的地方，是彝族血脉分流的原点，不管哪一支彝族后人追溯根源，最终都会落脚到这座物理祖山之上。
六祖的后代四散迁徙之后，一代代族人把对祖山的思念和信仰带到了新的定居地。再加上古时候交通十分不便，普通百姓很难翻山越岭长途赶回巧家本源祖山祭拜，久而久之，不少彝族聚居的地方，都出现了当地人心中专属的洛尼山。每一处都带着当地支系浓浓的祭祖情怀，来历也都有据可查。
昆明市禄劝县北部的洛尼山，当地乡亲也习惯叫它火期山、幸邱山，距离禄劝县城六十多公里，最高海拔将近三千米，山势挺拔陡峭，是当地罗婺部彝族代代相传的祖山。生活在禄劝、楚雄这一片的彝族长辈，口头传下来的史诗里一直讲，阿普笃慕躲避洪水的地点就在这座洛尼山，每年到了固定时节，当地人都会上山举办祭祖活动，不少地方文史资料也把这里列为洪水避难的重要旧址。我认识一些禄劝的同族亲友，平日里闲聊的时候，他们总会提起这座山，对于常年生活在滇中坝区和山林里的彝族同胞来说，这座洛尼山就在自己身边，看得见走得到，慢慢就成了大家情感上寄托思念的乐尼白圣地，缅怀先祖、举办祭祀的时候，内心的归属感格外真切。
再说曲靖市会泽县乐业镇鲁珠村一带的山体，很多地方族谱和乡土资料都记作洛尼山，本地人直接称呼为乐业山。这片区域原本就在古堂狼文化的辐射范围之内，和巧家本源的洛尼山同属一条乌蒙山脉，古时候不少从巧家往外迁徙的彝族家支路过这里，最后选择定居下来，也就把洛尼山的祖源传说安在了这片土地上。很多住在滇东北边缘、靠近黔西北地界的彝族老人，从小听父辈讲的祖山故事，地点就是会泽这座乐业洛尼山，每到祭祖的日子，周边不少宗亲都会结伴过来祭拜祈福，它算是核心祖山文化向外延伸出来的精神寄托地标。
还有几处地域被当地毕摩和文史爱好者划入广义洛尼山的范畴。昆明东川区的洛衣山，地名读音和洛尼山十分接近，又处在金沙江沿岸的迁徙要道上，不少途经此地定居的彝族家支，便把祖山的信仰落在了这里；四川会理和云南禄劝、会泽交界的落雪山，同样处在金沙江大峡谷边上，是川南、滇北往来的必经之路，凉山南部不少彝族支系，都会把这座落雪山看作洛尼山的延伸地界。静下心来想一想就会明白，多地出现同名的祖山并不是史料记混了，而是我们民族信仰一种很自然的延续方式。过去行路太难，族人在远方安家之后，没办法年年返回巧家祭祖，就把祖山的名字和传说复刻到身旁的山峰上，每一座叫作洛尼山的大山，装着的都是彝人放不下的乡愁，是对血脉源头长久的惦念。
我们这次专程前来朝拜的昭阳区旧圃镇老鸹山，山顶矗立着那座21米高的阿普笃慕主铜像，整片六祖文化园区修建得规整肃穆，这里属于兹兹普乌大范围的精神祭拜中心，是后人为了方便全国各地宗亲集中祭祖修建的纪念场所，并不是古籍里记载的原始洛尼山原址。不过老鸹山同样属于乌蒙山系，和巧家药山本源洛尼山山水相连，精神层面上本就是一体。站在铜像脚下望着四周连绵的群山，再把各处洛尼山的脉络梳理一遍，我心里彻底通透了：就算地理上有好几座同名的洛尼山，但是所有彝族人心底的信仰内核完全一致，我们敬重的从来不只是一座山体，更是大山背后先祖的德行，是整个族群的根脉。
彝族代代传承的《指路经》，是毕摩为逝者送魂归宗的重要经文，诵经的时候，毕摩会一遍一遍念清路途，指引逝去族人的魂魄跨过千山万水，最终朝着洛尼山的方向归去。活着的时候，我们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在不同的城镇乡村落脚生活，可灵魂最终的归宿，永远是洛尼白这片祖地。千百年过去，六祖的后裔遍布西南各地，长时间的地域分隔，让各个支系形成了不一样的方言，衣食住行的风俗也慢慢带上地方特色，但只要听见洛尼山这三个字，所有彝人的心情都会沉静下来，心底自然而然生出安稳的归属感。这种默契是血脉自带的联结，不会被距离冲淡。
洛尼山从来不会主动向世人诉说千百年前的起落悲欢，它只是安静伫立在高原之上，春天抽发新的草木，夏日林海郁郁葱葱，秋天山林染上暖色调，冬天峰顶盖上白雪，清晨迎接日出，傍晚目送流云，日复一日，岁岁年年。它亲眼见过洪水过后绝地求生的艰难，见过六祖分支时亲人别离的不舍，也日复一日等候着一批又一批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寻根的彝族后人。
走完这次兹兹普乌完整的寻根行程，把各处洛尼山的地理位置、历史渊源全部捋顺之后，我才算真正摸到了自己血脉最开始的来路。地理层面上的洛尼山或许有很多座，但精神世界里的洛尼山只有一处，它藏在每一位彝族族人的内心深处。往后不管我漂泊在哪一座城市，去往多远的地方谋生，只要想起乌蒙深处这座厚重安稳的洛尼山，内心就会生出一股踏实的力量。老祖宗传下来的做人道理，待人宽厚、敬畏天地，往后我也会踏踏实实照着这样过日子，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往后的每一步路都会走得笃定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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