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胡克布｜归乡有感：岁月更迭，故土心安
今年八月盛夏，趁着休假放下繁忙工作，回到九龙老家探亲。闲暇时分，和一同长大的老友、乡里乡亲坐在一起拉家常，聊聊平日里的生活，感叹时光匆匆，心中感慨万千。
夏天的九龙气候凉爽，风光宜人。每到这个时节，本地群众以及在外工作返乡的人们，都爱邀约家人朋友，前往日鲁库湿地、伍须海等户外草地休闲聚会(耍坝子）。这次回乡，我陪着家人在日鲁库游玩，碰巧遇见十多年未见的姨姐乌牛莫，还有她从成都、西昌赶来的亲友，大家也在草地上相聚休闲。在家乡偶遇许久未见的亲人，心里格外温暖亲近。
城里夏日闷热难熬，不少在外打拼的人难得抽出时间，带着家人回乡避暑团圆。草地上，返乡探亲的乡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说笑。守在亲人身边，吹着家乡清凉的风，内心踏实又舒心。大家越聊越投机，闲谈之中，纷纷说起家乡这些年翻天覆地的喜人变化。
过去的老家朵洛乡贫困落后，在党委政府的帮扶下，如今面貌焕然一新。依托统一规划建设、避险搬迁，或是群众自主投亲靠友迁居，大部分乡亲搬到县城周边安家生活，我的家人也搬到县城郊区，生活便利不少。因地制宜发展花椒、西梅李、金丝皇菊等生态产业，老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我们这些常年在外工作的人，无论走多远，心里始终挂念家乡，每年都会抽空回乡团聚两三回，这片故土永远是心中最牵挂的地方。
我陪着家人缓步走在日鲁库湿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阖家相聚的温馨场景。高原清风徐徐吹来，处处洋溢着热闹温暖的烟火气息。不少年轻父母带着孩子，任由孩子们在青翠的草地上奔跑嬉戏，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草场；晚辈搀扶家中老人沿着湖边慢慢散步，不时停下拍照，把高原美景与亲人的笑容一同留存下来。
草场上搭起不少帐篷，帐篷外，乡亲们手拉手跳起欢快的锅庄、达体舞，舞步整齐、歌声嘹亮，十分热闹。随处可见返乡游子和亲友围坐闲谈，曾经冷清荒凉的山野草场，如今成了众人回乡团圆、休闲欢聚的好去处。
看着眼前家乡宜居祥和、阖家团圆的热闹景象，对比小时候的生活，变化之大，让人感慨不已。
我是土生土长的九龙山里人，亲身经历过深山里的苦日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家里生活十分拮据。当时实行生猪统购统销政策，农户养猪不能全部自留，每年养出的肥猪，要按照任务低价上缴一半，运到乡粮站。
有一年彝族年的经历，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年家里好不容易喂肥年猪，过年一大早，父母就让我和二哥上山把家里的马牵回来。一家人忙活大半天宰杀收拾好生猪，第一件事并不是自家吃肉过年，而是打包好带有猪尾巴的半边猪肉，用马驮着，花费大半天送到乡政府粮站，完成统购上缴任务。
一头肥猪上缴一半，剩下的半边肉，就是一家人一整年全部的荤食。那时家里孩子多，家境贫寒，平日里很难吃上肉，一个月最多尝一两回。难得煮一次肉，几个孩子争抢着吃，父母却舍不得动一筷子，只能喝点肉汤。就算是隆重的火把节，家里杀鸡改善伙食，鸡肉大多留给孩子，父母依旧只喝清汤。
那个年代深山农村物资匮乏，一家人常年靠玉米饭、洋芋度日。遇上收成不好、气候恶劣的年份，就连玉米和洋芋都不够吃。小时候，能吃上一碗白米饭，是不敢奢望的事情，这样清贫艰苦的日子，我们这一代人一过就是十几年。
儿时的艰苦，也贯穿了六年小学时光。1989年9月至1995年7月，是我读书最为艰难的六年。当年学校条件简陋，食堂主食常年只有玉米饭。一口老旧木蒸子，要蒸五六十名学生的饭菜，分量很重，需要两名炊事员合力抬上灶台，蒸出的玉米面粗糙干涩，难以下咽。
日复一日，每日两餐几乎没有变化，主食是粗糙的玉米饭，配菜只有一碗清淡的干酸菜汤。每年四五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连干酸菜汤都供应不上。我们只能用蒸饭剩下的白开水泡饭，淡而无味，难以下咽。
食堂门口长着一棵老花椒树，春夏时节冒出鲜嫩新芽。为了勉强吃下饭菜，同学们都会采摘花椒嫩芽，放进白水里面撒少许盐调味，靠着这点味道，勉强填饱肚子，熬过一顿顿粗茶淡饭。
在学校吃肉更是十分奢侈。整整一个学期，全校师生只有期末才能吃上一次肉。平日里嘴馋，只能盼着周末回家，家里有剩肉就能解解馋，没有也只能忍着。
为了不浪费食堂剩饭，每学期开学，学校都会买一头小猪交由炊事员饲养。小猪的日子和我们一样清苦，食堂有剩饭就能吃饱，没有剩饭，只能忍饥挨饿，喝点浑浊的洗碗水勉强存活。
全校师生都盼着学期结束、放假回家。每逢放假当日清晨，天还未亮，老师和炊事员便早早忙碌，宰杀喂养了一整个学期的猪。我们在教室早读，浓郁的肉香飘满校园，大家心思都不在书本上，满心期盼中午吃肉。
到了中午，一盆盆热气腾腾的猪肉摆放在食堂院坝，全校师生终于吃上一学期唯一一顿荤菜。大家大口吃肉，满心欢喜，这也是童年难以忘怀的美味。
不光学生生活艰苦，当年的乡镇干部、乡村教师日子同样清贫。老师们偶尔能从县城带回大米、莲花白等物资，但那时深山不通公路，从朵洛沟口到朵洛乡政府，全是崎岖陡峭的山路，需要翻山涉水，行走十分艰难。空手赶路都费力，运送物资更是难上加难，单程就要五至八个小时。
漫长难行的山路阻碍物资运输，很多时候老师们和我们同吃同住，一起吃玉米饭、喝酸菜汤，陪着我们熬过物资紧缺、行路艰难的岁月。
这样艰苦的生活，直到1999年迎来转机。当年四川省启动退耕还林试点工程，甘孜州纳入试点范围。老家那些干旱贫瘠、产量低下的坡地，全部划为退耕还林地。国家推行以粮代赈，向农户发放大米补贴，鼓励大家植树造林、改善生态。
从2000年，退耕还林政策落地第二年开始，乡亲们终于告别常年吃玉米饭、洋芋的生活，家家户户吃上了香甜的白米饭。
那个年代山里家家户户境况相近。乡亲们勤恳种地、养猪劳作，大半收成需要上缴，自己留存不多，常年省吃俭用，日子紧巴巴。昔日大山交通闭塞，物资短缺，种地全靠天吃饭，一家人的生计艰难维持，祖祖辈辈守着贫瘠土地苦苦度日。
正是亲身经历过诸多困苦，老一辈山里人的心愿十分朴素：一辈子辛勤劳作，尽力供孩子读书，盼望后辈好好学习走出大山，不必再像先辈一样终日劳作，却依旧生活清贫。对山里孩子而言，走出大山，是最大的期盼，也是摆脱贫困为数不多的出路。
多年之后，我和许多同乡一样，带着家人的期盼走出大山，在外踏实打拼、安家立业，再也不用体会物资短缺、收成上缴、度日艰难的苦日子。
回头来看，当年我们一心想要走出的深山穷谷，如今成了所有人牵挂眷恋、年年想要归来的故土。城市生活热闹繁忙，节奏很快，容易让人内心浮躁；老家山水温润，邻里淳朴，这里有亲人、有回忆，充满温暖烟火。
半生在外奔波，半生回望故乡。年少时奋力走出大山，是为摆脱贫困、谋求生计；如今频频重返大山，是为安放身心、寻得心安。走过半生才懂得，所有远行与归途，归根到底是对故土深深的眷恋，对人间烟火由衷的热爱。这片养育我的大山，永远是我安稳温暖的心灵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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