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胡克布｜朵洛的山野岁月，是我一生的温暖底气
康巴高原的夏日雨季，总是如约而至。周末清晨漫步泸定街头，看见潮汐市场一角，一位老人冒着细雨摆摊售卖高山野生香菇（小时候也有人唤它野生香菌）。老人衣衫裤脚早已被雨水浸透，逢人便轻声吆喝：刚从山林里采摘下来，新鲜得很，不管拿来炖鸡还是红烧，味道都好。
野生香菇带着林间清新湿润的草木醇香，一缕香气瞬间牵动心绪，往事漫上心头，思绪顷刻飘回九龙县朵洛乡的深山故土。那些隐匿在连绵群山里，伴风雨而生、朴素清贫却热烈滚烫的童年岁月，从未远去。那段山野相伴、历尽艰辛、刻骨铭心的求学时光，岁岁山野流年，风雨一路磨砺，岁岁温柔绵长，长久温暖治愈着我往后漫漫人生。
我的根，牢牢扎在甘孜九龙幽深的大山里，扎根在质朴纯粹的家乡朵洛。朵洛乡平均海拔约2000多米，最高海拔达3000多米，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幽深的溪谷蜿蜒纵横，从数百米到三千多米的海拔落差，造就了一山四季、景色各异的山野风光。
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都在这片青山绿水间度过。山里的清风、崎岖的山路、潺潺的溪流、茂密的林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丘一壑，都深深印在我的心底。走出大山工作后，看过很多城市繁华、世间美景，可无数个深夜梦回，梦里依旧是朵洛乡的山川草木、烟火日常。那些朴素清贫、踏实奔波的童年岁月，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而模糊，反而越沉淀越清晰，成为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小时候的求学路，全靠一双双脚丈量山野。八九十年代的朵洛乡还是偏远闭塞，乡政府及学校没有通公路，我们上学周末回家，只能翻山越岭、穿林过河。每天清晨，迎着晨雾出门，碎石山路崎岖难走，路边的野草带着露水，常常打湿我的衣裤；周末或放假归来，满身沾满尘土，日复一日，在风雨山路中往返求学。
那时候的童年，没有肆意玩耍的安逸时光。小小年纪的我，早已学会扛起生活的重担。下午上完课后的课余时间，上山砍柴、采摘野生香菇卖给乡政府干部或老师们，为了换点几块钱买点日常用品等，在山野奔波和烟火琐碎中，一点点慢慢长大，已经懂得了生活的不易。
每年六月开始进入雨水季节，是山里面最清新的时节，也是我们山里孩子专属的“小丰收季”。连绵细雨过后，山林雾气弥漫飘荡，草木清香弥漫山间，鲜嫩的野生香菇就悄悄依附在山林朽木、腐殖枯树上，星星点点散落林间。
下午放学后，我总约上伙伴一头扎进深山密林。大家俯身细细寻觅，轻手轻脚采摘野生香菇。一路翻山越岭，衣衫、头发浸满露水，裤脚沾满泥污，双腿酸胀发麻，可望着包里丰盈的菌子，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采完野生香菇后便赶往乡政府卖给乡干部，换来的两三块零钱，是童年最实在的期盼。纵使浑身湿透、满身疲惫，赚到钱的喜悦总能冲淡所有辛苦，匆匆折返学校赶晚自习。
如今上班工作，天天在外奔波，挣的工资比当年那几块钱多得多，可再也体会不到当初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和踏实。 当年卖香菌换来的几块零钱，不在乎钱多钱少，那是大山山野送给我的小欢喜，是靠自己辛苦换来的成就感，藏着最简单朴素的快乐。那段清贫日子里养成的平和心态，是往后再多的物质财富也换不来、替代不了的。
在物资匮乏的年少时光里，儿童节是我们一年到头最期盼的日子。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热闹的庆典，我们最大的期待，就是学校分发的水果糖。普通同学每人只有一两颗，丝丝缕缕的甜味，就能甜透整个盛夏，治愈一整个季节的辛劳。
而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能多得到一颗糖果奖励。那颗小小的糖果，不仅是甜味，更是荣誉、是肯定、是鼓励，是贫瘠童年里最亮眼的光，默默支撑着我，在清贫艰苦的岁月里始终心怀希望、向阳向上。
三年级的那个儿童节，是我记忆中最隆重、最难忘的一天。那一年，我光荣加入中国少年先锋队，即将佩戴鲜艳的红领巾，许下庄严的入队誓言。家里人得知消息后，满心骄傲、格外欢喜。
节日当天，母亲和姐姐放心不下，特意翻山越岭、蹚水过河，一路辛苦跋涉赶到学校，只为亲眼见证我成长的光荣时刻。升旗仪式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笔直站立、高举右手，郑重许下少年誓言，铿锵的声响回荡在校园。台下母亲温柔注视的目光、山间轻轻吹拂的清风，定格成我心底最温暖的画面，多年过去，依旧历历在目。
整个小学阶段，山野是我的玩伴，风雨是我的邻伴。为了减轻家里负担、补贴日常开支，周末放学就进山砍柴。砍柴的山路遥远崎岖，满载干柴下山格外费力，每次都累得浑身湿透，捆柴的绳子勒在肩头，压出一片通红。把干柴送到学校伙食团售卖，除去自己本学期该交的柴火后，多出来的就按价格收购，还能挣一块左右的零花钱。一年又一年，一边上山砍柴干活，一边顶着风雨去上学，就这样过完了踏实又能吃苦的小学日子。
小学毕业那次去考试，是我小时候记得最清楚、最磨炼人的一趟长路。考试前，班主任尼尔乌合、任课老师尼胡业布，还有乡政府的李军一起，带着我们毕业班去三亚片区中心学校赶考。从朵洛过去要翻好几座山、蹚好几条河，一路同行的还有卢康全、尼克阿莎、潘小兵、甘有美这些伙伴。
彼时正值盛夏汛期，连日暴雨倾盆，山间风雨交加，山路泥泞湿滑，通行格外艰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从朵洛中心校出发，一路风雨兼程、徒步前行，整整走了八个小时才抵达三亚沟口。当时的三亚片区就一条简陋的新开便道，坑洼不平、积水遍地，行走十分艰难。
一路长途跋涉，我们早已身心俱疲，天色也渐渐暗沉，大家心里满是焦灼，生怕天黑前赶不到目的地。就在这时，一阵机器轰鸣声传来，伴着淡淡的柴油味，洋桥村肖师傅的拖拉机缓缓驶来。
尼尔乌合老师连忙上前挥手求助，恳请师傅顺路搭载我们一程，避免我们深夜困在危险的山路上。当时拖拉机满载着村民采收的药材，四周用竹篾围挡，空间狭小、货物满满，看着拥挤的车厢，肖师傅脸上露出为难情绪，坦言满载的车辆不便载人，容易发生危险。
我们浑身是泥，衣裤也全都打湿了，一个个累得不行。老师再三好言相求，好心的肖师傅看我们实在可怜，心软了。等老师再三保证会看好我们、保证大家安全，肖师傅才肯出手帮忙。
我们几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小心翼翼挤在车厢的缝隙里，伴着轰鸣的机器声，顶着风雨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慢慢往前。短短一程搭载，为我们节省了大半路程、化解了赶路的困境。下车后，我们继续徒步赶路，终于在夜幕降临前平安抵达三亚片区驻地。当晚老师细心安顿我们休息，让我们养足精神，安心备战第二天的考试。
顺利考完所有科目，已是下午四点左右，我们跟随老师原路返程。行至洋桥沟口雅砻江边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心头一紧、无比震撼。连日暴雨引发山洪，雅砻江水疯狂暴涨，浑浊的巨浪汹涌奔腾、翻涌不息，湍急的江水漫过洋桥村女儿洼段的公路2公里左右，彻底阻断了我们的归途。
危急时刻，尼尔乌合老师挺身而出，找来一根长竹竿，俯身探察路况、排查危险。探路途中，他不慎失足掉进排水沟，江水瞬间淹没头顶，他奋力挣扎浮出水面，来不及擦拭身上的泥水，立刻大声叮嘱我们远离山岩、小心水沟，反复提醒大家注意脚下危险。
随后，他手持竹竿走在队伍最前方，让我们所有人紧紧握住竹竿，一步一步缓慢前移。其他老师也全程守护，用竹竿拨开江面漂来的木头杂物，为我们扫清前路障碍。整整两个多小时，我们师生同心、稳步前行，终于艰难走出江水淹没的危险区域。脱险后我们才发现，同学卢康全的一只鞋子被湍急的江水冲走，他就单脚穿鞋，跟着队伍咬牙坚持前行。
走出河水淹没路段，前路依旧艰难。距离到家还有高山与河流需要翻越，我们丝毫不敢停歇，继续咬牙赶路。持续的暴雨冲垮了进村的所有独木桥，河水湍急无法绕行，我们几个孩子相互搀扶、紧紧抱团，慢慢蹚水过河。途中，在路边捡到一只废弃的胶鞋鞋底，用野草简单捆绑固定在脚上，卢康全才勉强能够正常跟随队伍行走。就这样，所有人齐心协力、翻山越岭、风雨同行，直到夜里十点多，我们才全员平安抵达家中。
那场风雨赶考路，泥泞坎坷、惊险重重，却让年少的我第一次真切懂得了坚守、互助与担当。老师的挺身而出、陌生人的善意帮扶、同学的并肩相伴，都深深烙印在我心里，教会我善良感恩、遇事坚韧、懂得抱团前行。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2024年春节里，因老家亲戚离世，我和兄弟姐妹一同重回阔别几十年的朵洛乡。重回故土，我心中最牵挂的，便是我读书成长的乡中心校。这一次，我终于驱车行驶在平整通畅的公路上，一路直达心心念念的母校门口。
故地重游，早已物是人非。昔日简陋破旧的校园已然全面翻新，低矮的教室、简陋的寝室、泥泞的操场，那些承载我整个童年记忆的老建筑早已不见踪影。随着九龙县小学布局调整，母校早已人去楼空，再也寻不到年少求学的痕迹。
可脚下的故土依旧温热，山间的清风依旧熟悉。静静伫立在操场中央，所有的童年往事扑面而来：风雨跋涉的求学路、林间采菌的小欢喜、砍柴换钱的坚持、儿童节糖果的甘甜、入队宣誓的荣光，还有那场风雨同舟、历尽艰险的毕业赶考……一幕幕画面鲜活如初，温暖依旧。
走出大山多年，看过世间万千繁华，历经生活酸甜苦辣，我才真正读懂：故土藏底气，童年铸风骨。朵洛的青山绿水、风雨岁月、质朴烟火，养育了我坚韧踏实的品性，打磨了我吃苦耐劳的意志，更让我在清贫中学会知足，在困境中学会坚守，在善意中学会感恩。
那些清贫却热烈、艰难却纯粹的童年记忆，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刻进我的生命。它让我长大后无论遭遇何种风雨、面对何种困境，都能保持初心、踏实前行，不畏惧苦难、不贪恋浮华、懂得珍惜、常怀善意。
朵洛生我养我，是我根之所在，也是我到老都想回去的地方。我年年心心念念惦记着这片故土，不管走到哪儿，这里都能给我底气，抚平心里所有委屈。小时候在山里长大，练就了我踏实刚强、心思干净的性子。往后年年岁岁，这段质朴艰难的小学时光，始终抚慰前路风雨，成为我一辈子珍贵的精神财富，终将伴我岁岁前行，不负岁月、不负初心。
（本文作者：尼胡克布）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作者简介：尼胡克布，又名胡康全，彝族，四川省甘孜州九龙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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