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胡克布｜我的第一次远行求学路
1998年8月，我收到了重庆钢铁高等专科学校中专部的录取通知书。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又兴奋又忐忑。那一年起，中专毕业生不再分配工作，和以往拿到通知书满心欢喜的人不一样，我的心里多了沉甸甸的压力。
这份录取通知，对我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更是一份不小的负担。学费、生活费，让本不宽裕的父母彻夜忧心。为了让我顺利上学，家里四处奔走，向亲戚邻里借钱。朵洛乡党委书记江郎木莎十分关心我们山区学子，主动想办法为我争取扶贫资金，多方筹措之下，我的开学学费才终于凑齐。
当时在九龙县政府工作的木呷哥，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他拿出钱资助我，还特意送了我一套新西服。那一晚我住在他家里，他整夜耐心开导、教育我，叮嘱我到学校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踏实读书，学好本领将来为家人争光，还让我到学校后常写信，跟他汇报在校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踏上了人生第一次远行的路途。和我同行的有小学同学尼克阿莎、比我们早一年在成都读书的老表尼尔阿波，还有尼克阿莎的父亲尼克舅舅。我们先在九龙县城办完户口等入学手续，正式启程前往成都。
临行前，江郎木莎书记全程帮我们对接手续、筹措学费。所有事情办妥后，他专门找车把我们送到朵洛沟口。因为还要回乡处理工作，他无法继续相送，离别时反复叮嘱我们路上注意安全。他告诉我们，朵洛乡能读中专的孩子很少，希望我们珍惜机会、勤学知识，将来回来建设家乡，在校若是遇到难处，随时写信告诉他，他会尽力帮我们解决，帮我们安心完成学业。
彼时正值雨季，山区道路泥泞、多处塌方，路途格外难走。从九龙出发，我们一路走走停停，一天之内辗转换乘六七次车，折腾了整整一天，夜里九点多才走完一百二十公里的路程，抵达张家河坝。第一次出远门的我，心里又紧张又不安，整夜难以入眠。同行的尼克舅舅走过远门，不停安慰我们，让我们放宽心，有他在一切都稳妥。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搭乘客车赶往冕宁。下午六点左右抵达冕宁泸沽火车站，等候攀枝花开往成都的绿皮慢火车。晚上八点，伴着阵阵汽笛声，刺眼的火车灯光照亮站台，我第一次见到了火车。上车的人摩肩接踵、拥挤不堪，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上车。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人声鼎沸，有人闭目小憩，有人精神十足，还有乘务员来回穿梭叫卖零食茶水。这一切陌生的场景，都让我满心新奇。我们只买到了站票，这趟慢火车逢站必停、速度极慢，一路走走停停让我有些头晕疲倦。
出门前妈妈把皱巴巴的钱用油纸包好，缝在我贴身衣兜里。我一路上紧紧捂着，再饿也舍不得买东西吃，就怕多花一点，不够缴纳学费，影响入学报到。
熬到凌晨三点，陆续有乘客下车，我才终于找到空位坐下。放眼车厢，有人蜷缩在座位底下睡觉，有人靠在过道、厕所边休息，旅途的艰辛一览无余。
次日清晨八点，火车终于缓缓驶入成都火车北站。天色微亮，一望无际的成都平原映入眼帘。彼时的成都没有如今林立的高楼，路边随处可见田地，可对于从未走出大山的我来说，已是无比壮阔的景象，内心满是震撼。
下车后人流汹涌，我们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走出车站。成都火车北站广场人山人海、街道纵横交错，我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心里越发慌乱。
同行的老表尼尔阿波来成都第三次了，相对比我熟悉些。在这里，我们和尼克阿莎还有他父亲道别，他们要继续赶火车去往重庆，而我要前往成都青白江的学校分校，一年后再去重庆本校就读。
老家九龙海拔高、气候凉爽，我出门还穿着一件毛衣。初到成都，闷热的天气让我浑身燥热、满头大汗。我和老表站在路边，分不清私家车和出租车，看见小车就招手，始终打不到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才找好心人问路问到乘车方式，辗转乘坐公交，在下午四点多终于抵达成都青白江学校。
老表把我平安交到老师手中后，便匆匆赶回自己的学校，匆忙之间，我们甚至没来得及互相留下联系方式。
班主任康老师见我满头大汗、狼狈不堪，先让我填写信息登记表，汗水浸透了纸张，笔墨晕染得看不清字迹。老师十分体恤我，立刻安排先到校的同学带我去寝室洗漱换衣。同学们热心帮忙铺床、清洗我换下的毛衣，让孤身在外的我倍感温暖。
当晚躺在寝室床上，回想一路翻山越岭、辗转奔波的经历，心里感慨万千，深深体会到山里孩子出门求学的艰难。
第二天清晨，十几辆军车开进学校操场，学校广播通知全体新生整理行李集合。我们坐上军车货厢，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被拉到成都龙泉驿区的一所军营，开启了人生第一次军训。
山区长大的我，不怕体力上的苦，可成都闷热潮湿的天气让人难以适应。站军姿时，蚊虫爬满手脚，却丝毫不能动弹。白天高强度训练，夜里时常紧急集合，休息时坐在操场唱军歌。抬头看见夜空闪烁的飞机灯光，心里格外思念远方的父母和亲情。那时候我们没有手机、电话，一出大山便和家里断了联系，军训期间也无法写信报平安，心里满是牵挂。
教官严格要求我们叠“豆腐块”被子、整理内务，每天严格检查，不合格的就要顶着被子在操场跑二十圈。日复一日的训练，让我们磨砺了心性。七天的军训结束后，我们顺利完成汇报表演，返回学校正式开启中专学习生活。
返校第一天，我立刻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父母，一封寄给木呷哥。两周后，我收到了木呷哥哥的回信。他宽慰我，平安到校就是最好的消息，叮嘱我安心读书，把学校当成新家、把老师当成长辈……字字温暖的话语，抚平了我的思乡焦虑，让我能够沉下心来认真学习，顺利度过了第一个学期。
等到放假回家，我才知道父母自我离家后，日日牵挂、夜夜担忧，始终没有收到我的家书。原来当年交通、通讯闭塞，我的家书辗转许久，在我回家两周后，才由乡政府工作人员托人送到村里。如今回想，更能体会当年求学的不易。
回首1998年的这场远行求学路，从筹措学费、护送出行，到暖心开导、默默牵挂，乡领导干部、亲戚朋友，无数恩人向身处大山的我伸出援手。正是这份善意与帮扶，让我走出大山、念出书来。
时隔多年，我始终铭记这份恩情。难忘年少远行的艰辛，更感念一路走来所有帮助过我的人，这份温暖与教诲，支撑我一路前行、心怀感恩、踏实做人。
（作者：尼胡克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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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尼胡克布，笔名胡康全，彝族，四川甘孜州九龙县人，从事基层新闻宣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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