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葡萄井：彝人血脉归源之地——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二十四
寻根之旅走到最后一程，我们此行最重要的安排，便是前往葡萄井求取圣水。车子一路往昭阳区旧圃镇行进，我心里一直揣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这份期待从小到大藏了数十年，今天总算能得偿所愿。这口井紧挨昭鲁河，背后倚靠老鸹崖，在每一个彝人心中，这里是所有血脉最初出发的地方。对我来说，它不只是一处普通景点，是我惦记了半辈子的祖地，光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心里就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彝人世代扎根在云贵川连绵群山里，打小听家里长辈闲谈，从来没人把这一汪山泉当成随处可见的溪水。单单一方古井，装着整个族群敬畏天地、追念先祖、不忘来路的赤诚。站在护井小屋外，望着环绕四周的垂柳，我才算实实在在读懂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眷恋。当地乡亲顺口叫它葡萄井，阿普笃慕六祖分支的古老故事，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如今散居川、滇、黔、桂各地的彝族家支，不管相隔多少重山水，心底都认定这里是所有人共同的根。早年在家围着火塘闲聊，长辈慢慢说起远古那场滔天洪水，山体崩裂，万物受难，只有圣祖笃慕带着族人躲进老鸹崖，全靠这口井的泉水熬过绝境。大水退去之后，世间重归安稳，笃慕站在井边，把六个儿子分派到四方深山开荒筑寨。年少时只把这段往事当作遥远传说，真正亲身站在这里，我才明白，当年那场别离不是简单分家，是我们彝族的血脉顺着山川沟壑，在西南大地四处扎下根基。千百年匆匆而过，高山大河把各家支隔得很远，可我清楚，我们和这片故土的牵绊，半分都没有变淡。
取水祭拜先祖的习俗代代相传，在所有寻根相关的仪式里，这件事在我心里分量最重。族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总跟晚辈念叨，泉水就像我们彝人的血脉，井水日夜不停奔涌，彝家后人才能一代代繁衍下去。从前只当是长辈随口的叮嘱，亲眼看见池底源源不断往上翻涌的活水，再想起无数同族千里奔赴此地，心中的感触一下子厚重起来。
崖底的泉水不停往上涌，一串串圆润透亮的水泡接连浮出水面，簇拥在一起，模样和一串串葡萄十分相像，葡萄井的名字也就这么流传下来。古时候当地文人还给它取了个文雅的称呼珍珠泉，同行一位年长同乡跟我说，这里还是旧时昭阳八景里有名的“珠泉涌碧”。井水常年带着温润的温度，抿一口清润甘甜，翻涌的水泡干净透亮。各地留存下来的彝文《指路经》手抄本，几乎每一卷都记载着葡萄井，六祖分支的旧事借着这汪清泉，在彝乡代代相传。在我心里，这泉水是实打实的圣水、救命水。但凡笃慕的后人走到这里，无论渴不渴，都要掬三捧泉水喝下，才算真正踏回血脉发源的故土，这个仪式我盼了太多年。
古时候汲取圣水，每一步流程都有先祖传下的规矩，光是听身边老人讲旧时完整礼俗，我心里就满是敬畏。仪式正式开始前，毕摩会先卜鸡卦，测算合适取水的方位；随后牵一头性情温顺的盐绵羊走在队伍最前面，不用绳索捆绑，羊主动停下低头饮水的地方，才是灵泉真正的源头。早年盛装泉水只用整块原木凿出来的壶，不上油漆，也不雕琢花纹，模样朴素简单。装满泉水后，天光、人影全都映在水面上，在场所有人都会安安静静，不会随意说笑打闹。光是想象当年庄重的场面，我就暗自可惜如今很难见到完整古法仪式。
等祭羊驮着木壶送到祭祀台子上，毕摩安稳坐定，慢慢诵读流传了上千年的汲水经文。这些经文都是祖辈口口相传的彝语老话，细细讲起当年洪水肆虐、笃慕带着族人避难、六个儿子分头开拓山野的过往，一字一句，都是祈求先祖护佑散居各地的族人平安顺遂。静静听同乡转述经文大意，我心里一片柔软，仿佛能看见千年前圣祖护佑全族的模样。经文诵读完毕，池子里的山泉便不再是寻常山水，化作能够洗去一身尘俗、招来安稳福气、供奉祖灵的净水。整套礼节走完，各家都会分一点圣水带回家，摆放在祖筒、祖牌跟前供奉。不少族人在外安家，路途遥远没法亲自回来寻根，家中亲友就专门装一桶泉水寄过去。一桶浅浅清水，装着故土的山河风物，也牵着剪不断的宗族情思，每次听闻这样的事，我总能共情漂泊同族心底浓重的乡愁。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前一直没有机会亲自到葡萄井取水，这件事成了我心头许久的遗憾。平日里闲坐家中，只能听长辈闲谈古井的渊源，或是火把节远远瞥见简化过后的祭拜场面。节庆当天，满身满绣彝装、佩戴银饰的年轻人捧着盛水器具排队走向祭坛，银饰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整片场地安安静静。那时候年纪小，目光只停留在好看的刺绣和闪亮银饰上，隐约知晓井水珍贵，却从没机会近距离踏足这座祖源古井。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一路奔波而来，心绪始终没法平复。
这些年我走访过不少大小彝寨，各地老人都跟我说起自家家支辗转迁徙的万般艰难，听得越多，内心感触越深。一桶泉水里裹着千百年不曾间断的族人情谊，亲自奔赴葡萄井取水的念头，在心底藏了许多年，今日总算圆满。
我们彝人这般看重这汪泉水，走到井边静下心细细琢磨，我心底其实装着两份沉甸甸、放不下的执念。
第一件，便是守住自身本源，记清各族支同出一脉。再巍峨的大山、再宽阔的江河，都隔不开骨血相连的同族。每逢祭祖大典，在外谋生安家的族人都会千里迢迢往这里赶，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饮三口葡萄井的泉水。我在赶路途中无数次幻想这个画面，清泉入喉，仿佛跨越漫长岁月，能和圣祖笃慕说上几句心里话，告诉先祖后世子孙安稳度日，从未遗忘自身根脉，这份和先祖隔空相望的心意，是我此行最大的期盼。
过去家族分出新生支系、新建祠堂的时候，家里长辈一定会专程赶来取圣水，撒进新房地基的泥土里，寓意就算家支分开另立门户，根依旧扎根在葡萄井。不少宗族还会把取水的完整经过记入家谱，当作家族迁徙繁衍的重要印记。泉水日夜不停翻涌，彝人一代接一代落地生根，无论家支迁到多么偏僻的山野，心底的根永远留在这里。在我眼里，这一池泉水，就是维系所有彝族同胞的精神纽带。
第二桩心愿，是借着泉水祈福、洗除身上秽气，安抚在世的家人，也安稳逝去的亡魂。这是彝人日常祭祀、送别逝者始终不变的心意，也是我多年观察同族生活，深深记在心底的温情。逢年过节举办祭祀，往祭坛四周轻撒少许圣水，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牛羊兴旺，一家老小平安康健，人与天地、先祖和睦相守。要是家中老人寿终辞世，举办送灵法事万万少不了圣水。毕摩会用净水擦拭逝者身躯，诵读经文指引亡魂顺着泉水的源头重回葡萄井，归到先祖身侧，不至于孤身在外漂泊无依。活着的人心里有故土可以惦念，逝去的魂魄也有祖根能够投奔。每次听闻邻里操办送灵仪式，我都能真切体会到，这一池泉水抚平了彝人一生大大小小的悲欢。
平日里泉水安安静静滋养周边田地，附近乡亲引着泉水浇灌庄稼、洗衣浣纱，性子温和内敛，从不张扬。路上路过田间，看见村民取用井水劳作，我心里也觉得平和安宁。可每逢祭祖大典、火把节祭祀之日，整片山林瞬间归于沉静，没人追逐说笑，所有人怀揣诚心有序排队取水。如今每年这里都会举办全球彝族祭祖大会，活动开场第一件事，就是全体族人一同汲取圣水。从五湖四海赶来的同族，衣上刺绣纹样各不相同，说话口音略有差异，却一同捧着源自同一口古井的泉水伫立井前。站在人群当中，环顾身边一张张虔诚的面孔，我才实实在在感受到同族之间血浓于水的情意，全部融进这一汪清泉，不是随口空谈，那一刻心里满是动容。
出发取水当天，一行人先在西昌火把广场旁边的彝家书屋集合休整。等待出发的间隙，我时不时望向窗外，满心都是对葡萄井的期待。带队的王领队安排工作人员，给每人分发干净厚实的塑料小桶，挨个在桶身写下各自姓名。古时候各家支都用原木壶盛取圣水，如今换成轻便易携的塑料桶，器物虽然变了，但各族支承接祖源的赤诚心意，半分没有更改。领队细细跟我们叮嘱此行相关事宜，告知目的地是昭阳区旧圃镇葡萄井，取回圣水用来供奉先祖，祈求阖家安康顺遂，每一句叮嘱，都让我愈发心生庄重。
清晨八点半车辆准时出发，一路平稳行驶将近一小时，沿途尽是连片良田与连绵青山。我一路望着窗外山野风光，思绪始终绕着那口古井打转，没过多久，我们便抵达这座彝人心中的精神圣地。
我们到的时间很早，整片场地空空荡荡，看不到外来游客，褪去外界喧嚣，我的内心反倒越发恭敬沉静。取水专用的石砌深池没有露天安放，单独安置在一间护井小屋内。走到小屋门前，我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闹出半点喧闹。小屋四周遍植垂柳，枝条垂落在屋檐边上，清风拂过，柳枝轻轻摇曳。老一辈常说，柳树能够牵起游子乡愁，接引漂泊在外的祖灵。垂柳环绕着小屋，就像万千族人簇拥着共同的祖根，望着随风摆动的柳枝，淡淡的乡愁涌上心头。屋外田间青苗长势喜人，远处山头蒙着一层薄薄薄雾，山野、农田、民居相融在一起，景致祥和安宁。几片柳叶随风飘进屋内，落在石池水面，跟着泉水缓缓打转，这般安静柔和的画面，彻底抚平了我一路赶路的浮躁。
护井小屋铺着青灰瓦片，夯土墙体厚实稳固，木格窗造型简约朴素，没有多余繁复雕刻，处处透着祭拜先祖该有的质朴庄重。门头悬挂一块木质牌匾，上书“葡泉胜景”四个大字，笔墨厚重苍劲，抬眼望见牌匾，肃穆之感油然而生。轻轻推门走入屋内，屋子正中安放一方方正石池，池水幽深，伸手完全触碰不到池底。依照老辈传下的规矩，浅层泉水混杂不少尘杂，唯有池底汇集山涧的活水才算正统圣水，千百年来，族人都是用长绳系住木桶，垂至池底取水。池底铺满层层卵石，深山活水源源不断向上翻涌，池水澄澈透亮，门窗漏进的天光、屋外垂柳的倒影尽数映在水面，干净通透，不染一丝尘土。望着一池净水，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片祖源之地。
大家自觉排成长队，轮流放下吊桶沉至池底，打满活水后缓缓提拉上来，再倒入写有自己名字的小桶。站久了腿脚微微发酸，可心里半点不觉得烦闷。身后排队的同乡老人和我闲谈，说起三十年前前来取水的往事，那时候人人都拎着厚重木壶，如今塑料桶虽然便携，却少了旧时木质器具独有的厚重质感。听着老人娓娓道来过往，我心中生出一丝惋惜，也更明白古法器具承载的厚重民族底蕴。
终于轮到我上前取水，望着吊桶缓缓沉入幽深池水，满满清泉缓缓流入我的小桶，清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我没有俯身直接饮用池中生水，捧着装好泉水的小桶小口慢抿，清甜温润的滋味在口腔散开，一路乘车奔波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干净。细细回味泉水的甘甜，心底安稳踏实，清晰知晓我和各地万千同族同出一脉，对先祖的敬重沉甸甸落在心头。排队等候时桶底沾了少许细泥，我连忙扯起衣角仔细擦拭干净，实在不忍心玷污这来之不易的祖源圣水。提拉吊桶时几滴泉水溅在手背，凉丝丝的触感慢慢散开，整颗心骤然安定下来，指尖残留的湿润水汽，就像是故土给我的温柔回应。
双手稳稳捧着装满泉水的小桶，我蹲在池边静静思索这汪泉水承载的千钧分量。泉水源头串联着上古笃慕六祖分支的古老往事，水源取自深山洁净溪流，特意引水入屋隔绝外界尘杂，本源纯粹无垢；再经由毕摩卜卦、祭羊引路、诵经祈福整套古法仪式加持，普通山溪才化作祭祀专用净水；千百年代代传承，慢慢成为串联川滇黔桂所有彝族家支的精神寄托。捧着小小的水桶，千百年的民族过往仿佛全都汇聚其中，心中感慨万千。
圣水渗透在彝人生活与信仰的方方面面：居家日常祭祀、新房奠基需要它；远走他乡的族人，会托亲友捎一桶泉水，慰藉满心乡愁；节庆祈求丰收平安、丧葬之时指引亡魂，全都离不开这池水；如今全球祭祖大会集体取水，将散居四方的同族齐聚一处，坚守先祖代代相传的礼俗。一间护井小屋、一方青石深池、一汪潺潺山泉，撑起了整个民族心底的精神归处。对我而言，这里从来不止一处风景，是安放所有彝人灵魂的故土。
我蹲在石池边缘，指尖轻点桶中晃动的泉水，一圈圈细碎波纹缓缓向外散开。透过屋门望向远方，青山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山下民居错落排布，零星几位身着彝装的同族缓步走动，每个人脸上皆是虔诚肃穆。千百年朝代更迭，风霜一遍遍席卷乌蒙群山，唯有小屋内的泉水日夜奔涌，从未干涸。古井见证过笃慕分派六子开拓四方的场景，听过一代又一代毕摩绵长的诵经声，接住无数游子归乡滚烫的泪水，安抚一户户送别亲人、目送亡魂归源的离愁。旁人总说水无形无质，可葡萄井的泉水在我心中，是有模样、有魂魄的，盛满彝族千百年起落兴衰，藏着一辈辈普通人的期盼与念想。它没有大江大河奔涌的壮阔，也不及飞瀑流泉声势浩大，只是安静流淌，以宽厚温和的姿态，守着全族共有的祖根，静静伫立在此，包容所有彝人的悲欢与思念。离开护井小屋准备返程时，我双手紧紧提稳盛满圣水的小桶，桶中清水轻轻晃动，胸腔里满是踏实安宁，满心不舍萦绕心头。
车辆驶离旧圃镇，我掀开车窗玻璃回头眺望，藏着石池的小屋静立柳林之间，山间微风依旧轻柔。邻座老乡将自家水桶抱在腿上，时不时掀开桶盖嗅一嗅湿润水汽，看着他小心翼翼珍视的模样，我心中深有共鸣。一代又一代彝人手捧圣水，恪守先祖留下的旧礼，在群山间耕耘劳作、安稳繁衍。泉水一日不停流淌，族人血脉便会永续传承；只要这池甘泉不曾枯竭，我们心底的祖根、藏于心底的敬畏与乡愁，永远不会断绝。
返程路途不算近，这桶圣水我片刻不敢撒手，全程都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半分泉水洒落。这是我盼了半生才求得的祖源净水，半点马虎都不敢有。一路途经巧家，跨过金沙江大桥，再绕行宁南、普格几座县城，方才折返西昌，之后还要转火车归家。走路我刻意放慢脚步，乘车就把水桶放在身前稳妥位置，目光时不时落在水桶之上，满心珍视。
踏进门的那一刻，我第一件事便是将这桶源自祖地的圣水，分给家中老小每人浅尝一口。看着家人细细喝下泉水，我心里满是圆满与欣慰。剩余的圣水我半点舍不得浪费，煮饭时掺少许入锅，余下煮沸后用来泡茶，一滴都不曾糟蹋。这份来自祖源故土的清水，应当完完整整融进一家人的日常烟火，让全家人一同承接来自先祖故土的馈赠。
这桶圣水一路被我牢牢抱在怀中，路上时常低头打量桶里清透的泉水。我心里清楚，这从来不是一桶平平无奇的山泉，是我们彝人永远无法割舍的根。往后无论去往哪座山头、哪一座城市，只要想起奔赴葡萄井取水的这段路途，想起古井中翻涌不息的清泉，今日在井边触动心底的种种感受都会清晰浮现，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根究竟在何处。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快乐的彝族年
- 2 良心莫瘦――感悟人生系列之十
- 3 天堂里有没有互联网？――追悼文友杨...
- 4 火把节记事
- 5 读写人生（自传体散文）
- 6 彝人，望你一路走好
- 7 曾经年少爱追梦
- 8 最后的晚餐
- 9 彝族过年
- 10 母亲在夜里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