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马鲁石｜难忘的万年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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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六月，我出生在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九龙县魁多乡甲坝村，至今花甲之年退休在家休闲时，回忆起一段求学启蒙往事，脑海里总是思绪万千。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九龙县子耳乡万年村叫尼玛铺子，这片土地群山围裹，没有平整的公路，没有便捷的交通工具，群山连绵、沟壑纵横，祖祖辈辈都守着这片大山过日子。溪水绕着村寨缓缓流淌，万年小学便是这座大山里唯一的读书去处，藏、汉、彝族人家的娃娃，都往这里聚拢。几十年岁月一晃而过，山村旧貌早已换了新颜，可只要一闭上眼睛，土坯教室、铜铃钟声、师生们淳朴的笑脸，依旧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这所简陋的村小，成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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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山里的教学条件简陋，我老家甲坝村没有完整的小学，只有一年级两门课程，教语文字母点横笔划，没有教过拼音，数学叫算术，只教加法和减法，启蒙老师叫李代云。我没有上过幼儿园和学前班，因为当时村子里没有。七岁那年，我就直接上了小学，因拼音没学过，至今用电脑很吃力。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想要读书识字、多学一点知识，就只能翻山越岭，去往邻乡的学校求学。我的童年，便是在往返大山的徒步路上，在子耳乡万年小学的旧教室里，留下了最深刻、最难忘的记忆。七十年代的乡村孩子，读书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别的孩童整日在山间放牛嬉戏，我却早早背起了沉甸甸的布书包。为了不耽误学业，我的阿达（父亲）和居住在子耳乡万年村的牟古巴机（孃孃）协商好了，让我开学时就住在孃孃家里，平日在校读书，等到寒暑假再徒步回甲坝村的老家。从魁多乡甲坝村到子耳乡万年村，隔着重重青山，全程只有蜿蜒崎岖的山间水堰边沟小路，路面布满碎石泥土，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行，旁边就是陡坡深沟。每次开学，天还没蒙蒙亮，山里还飘着薄雾，我就告别阿达，我就挎着布缝的旧书包出门，独自踏上求学的山路。清晨的大山雾气浓重，露水打湿我的裤脚和胶鞋，尼玛铺子水堰山路狭窄陡峭，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幽深的山谷，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一路上很少遇见行人，偌大的大山里，只有我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前行。走累了，就找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歇息，啃两口自带煮熟的土豆，喝上两口冰冷的山泉水，望着连绵不绝的群山发呆。一路翻山跨沟，走走停停，耗费大半天的时间，才能从魁多乡甲坝村走到子耳乡万年村的地界，远远望见错落的尼玛铺子村寨，心里才满是踏实。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的唯一孃孃是淳朴善良的老农民山里人，世代居住在万年村，熟悉山里的一切风土人情。得知我是来求学的外侄，孃孃一家人待我格外亲切，待我如同自家半个儿子。虽然那个年代家家都比较过苦日子，但孃孃家简陋的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特意给我腾出一间小寝室，供我与俵弟牟古阿毕惹一起住宿。平日里孃孃上山砍柴、下地劳作，喂牛养猪忙不忙的活，回家时总会给我热好饭菜叫我吃上，叮嘱我好好读书、认真学习。远离几十里阿达的日子，是我孃孃的悉心照料，温暖了我年少的求学时光，让我在陌生的尼玛铺子村落里，有了安稳的落脚点，能够安心读书、踏实成长。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安顿妥当之后，我便正式走进了心心念念的万年小学报名，开始从一年级学起至五年级小学毕业，那时候是没有六年级的。七十年代的万年小学，远没有如今学校的宽敞明亮、设施齐全。几间低矮的石墙土木瓦房，便是全校的教室，墙面斑驳老旧，隐约能看见岁月冲刷留下的痕迹，屋顶是青瓦铺就，偶尔还会漏风漏雨。学校没有平整的水泥操场，只有一片夯实的泥土地，历经多年风雨冲刷，有些地方已经微微脱落。刮风的时候，屋瓦沙沙作响，下雨天还会零星漏雨，整个校园没有围墙，只是顺着地势围成一块平整的空地，就是孩子们课间玩耍的操场，地面是实打实的黄泥地，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没有崭新的课桌椅，教室里的木桌木椅早已老旧，桌面布满划痕、坑坑洼洼，椅子摇摇晃晃，却是我们这群山里孩子求知的全部依靠。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那时候的学生，大多是子耳乡周边各村的山里孩童，有彝族、汉族、西番各族孩子，大家同住大山、同读一校，相处得格外和睦。学校的老师都是兢兢业业的乡村教师，条件艰苦却从未敷衍教学。老师们学识扎实、耐心温和，手把手教我们识字读书、算数写字，教我们做人的道理。大山里的孩子懂事早，深知读书机会来之不易，课堂上从没有人调皮打闹，一个个坐得笔直，认真听讲、用心记笔记，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时光。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清晨天刚亮，我就早早来到学校，打扫教室、擦拭桌椅，学年还评上劳动积极分子，荣获奖励一小方格作业本。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成了大山里最动听的声响。课本单薄老旧，很多都是反复传阅的腊笔刻字墨刷的旧书，书页卷边、字迹模糊，我们却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翻看、认认真真地研读。课间没有花哨的玩具，我们就在泥土地的操场上追逐嬉戏、跳绳捉迷藏，围着操场奔跑打闹，简单的游戏，就能让我们拥有一整天的快乐。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彼时的万年村，民风淳朴、山水清幽，田间地头世代流传着优美的“玛达咪”山歌，西番姑娘唱出“阿史咪根”，山野间时常回荡着清亮悠扬的歌声，滋养着一方山水、一方人。课余星期天闲暇之时，我与村里李长青等同学一起漫步百虎台山梁，看青山叠翠、捡杂木干柴、听山泉叮咚，感受着大山独有的温柔与静谧。艰苦的求学日子，因为有同窗相伴、师长教诲、孃孃照料，枯燥的时光也变得充实温暖。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那几年寄人求学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历练。日复一日的翻山徒步，磨砺了我的心性；简陋艰苦的校园环境，让我懂得了知足与珍惜；师长的谆谆教诲、乡亲的淳朴善意，在我心底种下了善良、坚韧的种子。大山里的求学路虽苦，却让我彻底明白，山里孩子想要走出大山、改变命运，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读书、勤学奋进。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岁月匆匆，花甲之年光阴转瞬即逝。如今的万年村早已旧貌换新颜，宽阔的水泥路通到村村户户，家电进万家过上小康幸福美好生活，崭新的乡村教学楼拔地而起，教室窗明几净、设施齐全，孩子们再也不用翻山徒步、异地寄读求学，但很遗憾的是几年前学校撤并合一，教学楼还屹立空闲于此。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时隔多年，我依旧常常想起七十年代的万年小学，想起那条泥泞崎岖的求学山路，想起已去逝悉心照料过我的孃孃，想起教书育人的恩师，想起并肩求学的同窗。那所藏在大山深处的老旧小学，承载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梦想与热忱，见证了我最纯粹的成长与坚守。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时光老去，校园变迁，但那段大山求学的岁月，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难忘甲坝到万年的漫漫山路，更难忘滋养我、启迪我的万年小学。这段质朴又滚烫的青春记忆，终将伴随我的一生。苦日子磨砺了一代人，那所大山深处的简陋村小，点亮了无数山里娃的前程。那些清贫又纯粹的时光，那些教师们默默坚守的身影，那些藏汉彝少年一同读书、一同嬉闹的岁月，早已牢牢刻进我的记忆。万年小学，是我青春的起点，是大山深处最温暖的灯火。它见证了山里孩子的拼搏与成长，承载着一代人清贫却纯粹的岁月。   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时隔小学毕业50年，每当想起那所大山里的老校，不止是一处校舍，更是我们这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藏在康巴群山里一段永远温暖、永远难以忘怀的旧时光。想起那段翻山求学的时光，心里依旧温热绵长。那些艰苦的岁月、纯粹的时光、温暖的人情，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我一生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Rr3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2026年07月12日于寒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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