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敬生｜藏在针线里的母爱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

我生在南华五街的大山里，山里的风一年年吹，母亲的针线一针针攥了一辈子。从前不懂的心酸与牵挂，长大后每每想起，都觉得对母亲亏欠太多。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小时候家里穷，一双布鞋磨出窟窿，裤腿膝盖、屁股处，也总是容易磨破，母亲从舍不得扔。昏黄火塘边，她拿着针线，一针一线细细补，布鞋的破洞缝上旧布片，裤子的裂口匝满密针，补好的衣裳针脚硬硬的，穿在身上总不如新衣舒坦。我满心嫌弃，嘟囔着怨她爱折腾，甚至傻傻盼着，这世上要是没有针就好了，坏了就能丢，就能穿新的，不用再裹着满是补丁的旧衣。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天刚蒙蒙亮，我还在被窝里酣睡，母亲就轻轻推醒我，牵着我的手往后山走，去找火草，顺便捡菌子卖钱补贴家用。山间露水打湿裤脚，凉得刺骨，我揉着睡眼走得慢吞吞，母亲却脚步匆匆，只说多捡一点，家里就能多买半两盐。到了夜里，我困得头一点一点的摇个不停，母亲还守在织布机前，梭子来回穿梭，“啪啪”的织布声音响不停。起初我嫌吵，后来听着听着，竟成了专属我的催眠曲，伴着这声响沉沉睡去，从不知她要到多晚才歇。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就连午饭后短短几分钟农闲，旁人都坐着歇脚，母亲也不肯闲下来。她拿出绣片和彩线，坐在屋檐下绣花，指尖翻飞间，马缨花、山茶花就在布上慢慢绽放。她总说，绣好的花片能换钱，能帮家里减轻些负担。亲戚邻居找上门托她织布、绣花，不管自己多累多忙，母亲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一口应下，熬夜赶工也要做好。父亲总抱怨她太实诚，耽误自家农活，我那时年少无知，也跟着附和，觉得母亲就是死心眼，不懂推脱。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慢慢长大，我越发不理解，甚至满心不屑。我总觉得，母亲一辈子都被困在织布机和绣片上，农忙忙农事，农闲忙针线，没日没夜，这些活计既不能让家里富裕，也带她走不出大山，不过是无用功。我甚至觉得，是织布和刺绣禁锢了她，她的眼里心里，就只有这些针线活，一辈子默默无闻，顺着父亲的安排操劳。我脑海里，全是她低头织布、绣花的身影，这活计早已刻进她的骨血，成了改不了的习惯。而我，一心只想考学逃离大山，对母亲倾尽一生的坚守，满是轻视与不屑。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如今我如愿走出大山，母亲也年过七十，头发全白了，腰背也弯了，可只要见我有空，就拉着我的手，满眼期盼地让我开车送她进山找火草。一踏入那片熟悉的山林，母亲就像换了个人，迟缓的脚步瞬间轻快，浑浊的眼睛亮得发光，精气神比年轻人还足，如同打了强心针一般。我跟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心，山路崎岖难行，我总也追不上她，只能隔几步就喊一声“妈”，听到她应声，心里才稍稍安稳。我虽担忧她的身体，却也想着，只要她开心，便由着她吧，这山林火草，是她一辈子的念想。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这些年，母亲最挂心的，就是那件她亲手纺线、亲手缝制的火草麻布孝服。只要得空，或是村里有亲戚离世，她就颤巍巍地从木箱底层，拿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孝服，一层层轻轻展开，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教我穿戴，眼神里满是郑重，还有藏不住的不舍。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她布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微微颤抖着摩挲着麻布，先帮我戴上孝帽，理好上衣，细细教我领口怎么扣、衣襟怎么掖，再拿起麻布裤子，耐心教我裤腰怎么系才稳妥。从头到脚，一身素白的麻布，没有半分刺绣纹样，没有一点花色，朴实庄重，却沉甸甸压在心头。“这是彝家的规矩，不能乱，”母亲的声音轻柔却有力，“白事穿这个，是对逝者的敬重，是对亲人孝道的责任，咱不能丢了礼数。”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她怕我记不住，反反复复叮嘱，等她们走那天，这件孝服务必穿戴；她亲手纺的麻布，到时候要帮她整捆摆祭出来。当年答应亲戚、熬夜织的麻布，一定要准许人家拿回来一同陈设，为逝者摆祭火草麻布承载特殊寓意，是以火草麻布祈愿逝者远离病痛、安然长眠，愿生者康健顺遂、坚守善念，一针一线承载心正、行端、向善、安康的祖训家风。要以火草麻布整捆为座椅礼敬毕摩，是族人对良师长者的尊崇，也是提醒后人敬贤尚德、守正立身......说着说着，母亲眼眶泛红，我看着她满头白发，看着她粗糙的手抚过平整的麻布，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堵都堵不住。从前我嫌她织布绣花耽误事，嫌她过于实诚，此刻才彻底明白，她织的从不是普通的布，是为人的本分，是藏在心底的良心，是一辈子都丢不掉的情义。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她还悄悄为我缝制了一件喜庆的火草彝绣马褂，布料是她亲手织就的，上面绣满马缨花与吉祥纹样，红红火火，针脚密不透风，说留着我喜事节庆穿，图个热闹顺遂。还有我当年读中专的校服、校队篮球服上那朵小巧的马缨花，也是母亲趁我放假回家时，一针一线悄悄绣的。那时我嫌土气，总想拆掉，如今指尖抚过柔软的花瓣，才骤然懂得，那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把对我所有的牵挂，全都缝进了针脚里，无论我走多远，都带着她的念想。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小时候，我嫌母亲的针线麻烦，一心盼着丢掉补丁穿新衣；年少时，我嫌母亲的手艺无用，一心想着逃离大山；长大后，触摸着这些带着母亲温度的麻布与绣品，看着她日渐苍老的容颜，才终于读懂这份深沉的爱。母亲的针线，补的是我的衣食冷暖，织的是家里的生计烟火，绣的是对我无尽的牵挂，守的是彝家代代相传的规矩。那些我曾经嫌弃、不屑的一切，全是母亲倾尽一生的爱与坚守。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年少的不懂事，终究辜负了母亲太多时光。如今只盼时光慢些走，让我多陪她进山寻火草，多听她讲针线里的故事，好好弥补这份迟来的懂得与亏欠。母亲的一辈子，都给了大山，给了针线，给了这个家，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织就了我一生的温暖，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够。9o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