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文|那焕发生机的朽木 (散文)
岁月的长河愈加奔流不息,卷走了人生太多过往,包括刻骨铭心的不少经历。唯有在故乡长大的那段懵懂日子,被冲刷沉淀成一座孤岛,耸立在那里,让人追思难禁。
每当此刻,我伫立窗前,或登上房顶,朝着西边故乡的方向,投去思念的目光。

长久凝望,故乡里我牧过羊的山,放过猪的坡,种过粮的地,背过柴的林……翻山越岭,骤然涌至眼前。某日,一缕故乡独有的气息随风漫入鼻腔。我循味觅去。行至连通市区的城南街道,一时怔在那里。
一座装饰亮眼的拱门上,横悬“盐边记忆·共富街区”几个醒目大字,巍然矗在眼前。拱门两侧立柱上,攀满彩罐。罐中或是盛放各色鲜花,或是栽种各类绿植。街右边人行道外侧,是一片带点古色古香味儿的建筑;左侧人行道外,依坡鳞次栉比的高楼,与右方建筑相映成景。两侧楼脚、墙根下都摆着大小不等的陶罐,罐内花草盎然。人行道内则,沿公路一截截地排列着高低错落的花台。圆形、柱形的各式陶罐,或墩在台面上、或嵌进花台中,同样草木葱郁、繁花点点。一棵棵巨大的朽木,或立在花台旁,或横卧花台上。朽木旁摆放着一根根一节节或破裂或缺口的猪槽与蜂桶,它们如同陶罐一般,周身与凹处都缀满鲜花、覆满绿植;连早年就被寨人废弃的牛棚马厩围杆,也跻身其间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步入人行道,驻脚那棵浑身挂满花包,立在道边的高大朽木旁,我瞬间潸然泪下……
用藤条捆绑的木栅栏院子,基本上是一年换一次藤条,除非用的藤条是我们彝名叫“友惹娜波”的那种。
那年春耕前,我又陪同母亲走进寨东南方的那片原始森林寻找藤条。我和母亲惊喜发现,眼前一棵参天古树上,吊挂着几根长长的“友惹娜波”藤条。“友惹娜波”不仅藤条结实耐用,两三年都不腐不烂,还结有种一拃左右的月牙形浅褐色果实,果味异常香甜。拇指般粗细的一根根藤条,从树脚旁钻出来后,多数缠树而长,这类藤条不易取下来。有的藤条却借助于灌木或竹子朝上生长,头端最终缠绕在大树的一根枝条上,长长地吊挂在那里。寨里的男人们就扯下这些藤条去捆绑栅栏。母亲我俩立即抓住吊挂在那里的一根藤条,合力使劲往下拉扯。可藤条的头端纹丝不断,仅轻轻摇动了一下那根树枝。我才明白,原来最结实耐用的“友惹娜波”并不是像母亲这类妇人和我这种小孩能扯断的。母亲我俩又合力使劲朝下拉扯了半天,只掉下几片叶子嘲弄般落在我们头上。我劝母亲干脆放弃了,去别处找那种易断也易腐的藤条。母亲仍不甘心轻易放弃这么难得的藤条,她劝我旁边歇着,自己竟像位男人样的用上牙狠狠咬住下嘴唇,跳着用力悬空一扯。藤条终于从头端断下来了,却把母亲重重甩在了地上。头上的罗锅帽被远远甩到了一旁。我骇然搀扶起母亲,忙捡来罗锅帽好好的给母亲戴上,心里不停地诅咒这棵大树天打雷劈……
多年后,我随团回故乡采风。我避开同行的作家诗人们,独自走进寨东南方的那个原始森林,想拾回遗失在那里,让我思念太久的足迹和身影。意外发现,曾经密不透风的原林,竟变得有些稀疏了。更让我惊讶的是,那棵被我诅咒过的大树,不知何故,已枯萎,正在腐朽。我深深自责……

这时候,站在街边立着的这棵朽木旁,自然想起了故乡的那棵;更想起了去世多年、一生苦命却异常坚强的母亲;也想起了自己悲惨的过去……
任泪水尽情流淌,继续朝前溜达。晚风一吹,滚出眼眶的热泪,成了两条冰凉的爬虫,一路上在我的脸庞急促朝下蠕动着。
来到前面仰卧在花台上的一棵粗壮朽木旁时,一阵愧疚几乎把我击瘫在那里……
没笔墨纸张了。一场大雨后,在那个星期日,我横心丢下该帮母亲和弟妹们做的家务农活,一早就走进了寨西那个叫“熊窝子”的莽莽林海,想找点蘑菇卖钱来买笔墨纸张。在密林深处钻了大半天,满身都让树叶攒下的积水浇透了,却只踩着别人的脚印在奔波,尚未寻得一朵蘑菇。我只好避开别人的脚印,钻进一处人迹罕至的原林。终于发现前面横躺在积叶上的一根粗壮朽木上,长满了红彤彤的蘑菇。担心被他人看见了来争抢,我飞奔过去从朽木的一端快速往身上的包里摘起来。可摘移向朽木的中间时,发现另一头也有个黑黝黝的人在摘着。我不由加快了速度,已经不是在摘而是在捋了。只捋下蘑菇帽,留下蘑菇柄在朽木上也顾不得了。一面也不时扭头望一眼另一端的那个人。意外发觉也快速朝中间移动来的那个人,并非把蘑菇摘进身上的包里,却一把把地捋往嘴上。我不解,难道这人是饿极了?待挨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只黑熊。
发现是黑熊那刻,我被吓得几乎夺路而逃。但脑里突然想起了平时大人们的一些闲谈:说林里的所有野兽,其实对人都是友好的,只要不去攻击它,它就不会伤害人。寨里被黑熊咬死咬伤的那些人,是因为他们去打杀黑熊,结果惹怒黑熊后最终遭到了黑熊的报复……
平时大人们的这些闲聊让我稳下心来,打算快速摘下朽木中间那段愈加肥硕彤红的蘑菇就远离它。可这只黑熊也过分贪婪了,它竟赶在我之前把那些叫我一心念着的蘑菇,一把把地捋进了自己的嘴里。望着眼前令我揪心的一幕,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捏起自己的小拳头,对着黑熊的鼻子来了一个狠狠的勾拳……
早听大人们说过,黑熊的致命点就在鼻子上。黑熊在掏蜂窝或抓扯人时,始终都用一只手来紧紧护着自己的鼻子。
果然,黑熊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便一头倒在了朽木上。我趁机快速捋下大朵的蘑菇,然后仓皇逃跑。刚逃出那片人迹罕至的原林,身后便传来了黑熊愤怒的嘶吼声……
多年后,为了收集那部大型魔幻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兹祖濮乌》的创作素材,我回到了久违的故乡。跟着牧人去那片原林放牧,主要目的是想从牧人嘴上掏出我需要的东西;同时,也想顺便捡点蘑菇来回味一下儿时的岁月。可这片森林也像寨边其它的原始森林,阡陌纵横着人路和畜道。那根原先一身红彤彤的蘑菇而引起我跟黑熊打斗的硕壮朽木,如今的身上却踩满了蹄印,木心已腐朽,不再有一小朵的蘑菇了。我感到异常失落,但更多的是忏悔和愧疚,心里一个劲地对黑熊赔不是;同时,也默默祝愿那只曾被我伤害过的黑熊,希望它在另一片森林里健康快乐地安度晚年……

眼前,共富街区人行道旁花台上横卧着的这根硕壮朽木,腐烂的木心里开满了各色赏心悦目的花卉。一旁躺着的猪槽或立着的蜂桶,也花团锦簇或绿意盎然。
猪槽在别人家里仅有一个喂猪功能。可在我们这个孤儿寡母的家庭中,却发挥出了其他几个重要功能。
过于矮小的个子,够不着石磨上的木柄。我把室外的猪槽抱进屋内,反扣在门旁磨槽外侧母亲平常站着推磨的位置,然后站上去,握住磨柄开始一圈圈地推起厚重的石磨来。
按传统规矩,每年过年杀年猪,寨里的每户人家都必须从山上新砍来一截猪槽长的木桩,垫在年猪的肩下来杀年猪。我们家无能砍来这截“杀猪木头”,每年母亲都用淬石给猪槽做一番清洁仪式后,把猪槽反扣在年猪身下来杀年猪。
帮了我们家很多忙的猪槽,却也给过我终生难忘的尴尬:十七八岁了,我还在尿铺,母亲只好把这个猪槽捆在我后背,让我顺着寨中木栅栏道只管朝前走,母亲用根竹竿在后面使劲抽打猪槽,嘴里不停念诵:“‘假览’滚出去!‘假览’滚出去……”母亲是照古老习俗,要从我身上赶走夜夜压住我尿铺的魔鬼“假览”……为此招致了众人的嘲笑。寨里人知道我十七八岁了还在尿铺,都更加鄙夷我了。
因此,我恨故乡所有的人,但爱故乡的一切山川风物。对蜂桶,我却说不上爱,也谈不上恨。寨里阳山那面养有蜜蜂的人家,每年都取两次蜂蜜。父亲活着时,我无数次求过父亲:我们家也在阳山那面找岩房养几桶蜜蜂吧!父亲再三告诉我:祖先养蜂不吉利,所以我们这个家族就没有养蜂的传统。从那以后,我有意远离了所有蜂桶。
此刻,在栖居的异地他乡,见到这些久违的猪槽,连同那蜂桶,都让我倍感亲切。下方的牛棚马厩围杆,更激发了我的旧情。
父亲是我们寨子最为出色的木匠和篾匠,可他过早离开了我们。从九岁那年起,我就拿上父亲留下的各种工具,开始力所能及给家里打造和编制需要的家具和篾器。到“包干到户”那年,我不仅会编制出精致的各类篾器,也能凿建牢固的厩棚来关从生产队里分得的牛马牲口了。这让母亲十分高兴,却也招致了寨里人的嫉妒。倘若我一直留在寨里,肯定也像父亲样会成为一位出色的木匠和篾匠的。可我还是走出了山寨,且还不得不把母亲和弟妹们搬离山寨,无情丢下了曾让自己付出过不少心血和精力的牛棚马厩……
时代的发展让人措手不及,县城的变化更令人目不暇接。短短三个月在家闭门读书,这个县城尤其是这条斜街的脱胎换骨叫我瞠目结舌。两面临街店铺的容貌全焕然一新,各种生意都十分兴隆。饭菜香味直钻鼻孔,悠扬乐曲缭绕耳畔。徜徉其间,既重温了故土山寨的浓浓眷恋,也领略了现代街区独有的浪漫。

我继续缓步漫游,静静观赏,悠然感受……前方一根朽木横卧在地水泥花台上,下半截已嵌进其中。我见之眼前一亮,蓦然获得了一股力量和安稳,也瞬间涌来了一种感念之情……
寨东头的“新八沟”垭口,是寨中人人闻之色变的鬼魅出没地。“日姆嫫”因为放牧丢舍了一只羊,害怕后娘不敢回家吊死在那里后,鬼魅的队伍里增添了一股新鲜的血液,获得新生力量后更加猖獗了。那垭口也改名叫“日姆嫫吊颈处”了。寨里人白天都结伴而行,没人敢在夜里路过那里。
那年在岩下的一个中学求学时,某天下了晚自习准备睡觉了,却跟堂哥的小舅子争床铺被打后,我委屈和伤心,愤然独自连夜踏上了回家的山路,想回去诉苦和告状。我踩着惨淡的月光,结伴寒冷的夜风,爬过座座陡峰,攀越条条峭梁。我胸中满是愤懑,浑然不知行至何处。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宏大而显空洞,既可以听成“阿普”又可以听成“阿妈”的声音,我方才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爬过垭口,走到了“日姆嫫吊颈处”。宏大空洞的喊声后,接着是一阵嘈嘈杂杂的男女争执声,一股强大的旋风也突然从左边山林朝我席卷而来……
我立刻意识到遇上鬼魅了。明白这点后,原有的愤怒陡然消失而惊恐突生。但我努力镇定下来,快速捡起脚下的两个石头,走向旁边横躺在草地上的那根巨大朽木。这根朽木是寨里人背货上下山寨时的歇脚处。幼年的我背山货出寨或背返销粮回寨,都必须在这根朽木上歇很长一阵,待这朽木赠予我力气后才启程上路。明白凶恶的鬼魅们要来纠缠我了,我急忙照大人平时的教导,用手上的两个石头相互猛力撞击来驱赶。可鬼魅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还换成了开心的大笑。那股旋风的来势更加凶猛了,几乎要连根拔掉沿路上的所有参天古树。我绝望地看到鬼魅已经逼近。就在这危急关头,几个夜行的外地男人,忽然从我身后的垭口上冒了出来。那鬼魅和旋风随即转身后退并瞬间消失了。我舒了一口长气,感觉浑身一下轻松了许多,便立即起身赶在那些外地男人们的前面,回到了家里。
睡梦中被惊醒的母亲泪水涟涟。是因为悚然和酸楚,为我独自夜行鬼魅猖獗之地,亦为我遭受亲戚的欺凌。到家后,我用一张披毡蒙头躺在火塘边篾席上,已经没有了启程时找堂哥告状的急切念头。因为细想后我知道,堂哥是偏向他小舅子的。多年后,了解到我父亲与堂哥这对叔侄间的一些事情,又体验了诸多的人生感悟,再对人性有了更全面的了解后,我暗笑自己当年连夜回去想找堂哥告状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啊!想想就因为私心过重,无情地把像待亲儿子样操持他成家立业的叔父伤害致死的堂哥,还会偏袒我这个孤儿堂弟么?
在火塘边篾席上躺到第二天中午,我才起来胡乱烧吃几个洋芋就回校了。下山的路上,设想着要找我表哥来收拾堂哥的小舅子一顿,但这也不过是当时的一种心灵安慰。我清楚,凭武力我是一辈子也别想征服堂哥这个五大三粗的小舅子。最终明白只有学习上超越他才能报仇雪恨。于是,我拼命学习。
初中毕业后,我们同时受聘在寨里的村小当代课老师。在一次教师大会上,我跟堂哥小舅子争论一个课题。我把他驳得体无完肤,最后还给了他重重的一击:质问同共求学时他哪科成绩是赶上过我的?在如此众目睽睽下,他那样一位男子汉大丈夫,竟让我贬得哑口无言,只顾流泪……
那一刻,我感到特别解恨。没多久,我们便各奔前程。他留在寨里发展,我外出谋生。转为正式老师后,他当上了校长,还打算进一步竞选乡长。可结果,乡长没能当选,校长一职也遭罢免。这件事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灵创伤。虽说他的几个孩子都十分出色,各自拥有理想的工作,在城里安家落户;他每月也有一笔颇为可观的退休金,可他仿佛成了一具行尸走肉,长久心无归宿,辗转游走于城乡之间。
我外出谋生后,虽然命运多舛,依旧在坎坷岁月里坚持读书和写作,积极调整自己心境。偶尔与堂哥小舅子相逢,望见他卑微落寞的身影,我顿生怜悯;看到他遭旁人冷漠和欺辱,总是不由自主上前解围、为他抵挡刁难。原来,时间是可以改变一切的。它能医治心灵的创伤,消融旧日爱恨。目睹眼前的景致,我又有一个更深的感触,时间还可以改变人们的审美趣味。
那些寨里人弃若敝履的奇形树根、焦残木桩、枯朽老木……一经沿街陈列便重焕生机,化作一道绝无仅有的别致风景,赏心悦目……
我边继续朝前溜达边观赏、感叹。过去遭人嫌弃的,如今却成了宝;往年让人追慕的,眼下正日益受冷落。事物都在不断变化着,唯独我对堂哥一家人的情感仿佛未曾改变。堂哥一家人一直有意同我走近,可我依然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并打算彻底疏远。只因他们一家人都遗传有猜忌嫉妒、自私虚伪、趋炎附势的德性,我担心这德性会扰乱我的心境,更怕它传染我的后代,所以敬而远之……
睹物思人,感物怀旧。这些全来自山寨的旧物,勾起了我不断的回忆,任由我沉溺于纷乱思绪之中,无力自拔。
几步远的前方,我看见一盘盘熟悉而久违的石磨,被别出心裁地嵌在公路两边的水泥花台中。我心里不由微微一颤。在我们彝家,人不可以从分开的两扇石磨中间穿行,生怕魂魄被碾磨,倘若不慎从中走过,必须要原路退回。幸好这里是汉区,且分嵌的石磨间公路上来往穿梭的都是小轿车,里面的人都有车壳在护着哩,不必担忧这个彝家禁忌。一见到石磨,自然想起了寨里那个“痴审夺夺尅,乾尔夺夺哉”的传说。
岩下一位汉族石匠,来寨里给各家锻磨。这天,这户主人家杀只小山羊,砍成小宰肉煮来招待石匠和邻居。分肉时,女主人担心丈夫把过多的肉舀给石匠,用本民族话提醒丈夫羊肉要少少的舀。不料常奔走彝寨的石匠早已通晓彝语,听清女主人话语后,含笑直言告诉主人家,羊肉少少舀的话,石磨他也浅浅的錾……
满目风光,往事如浪涌上心头,我不觉行至“共富街区”尽头。又一道相同的拱门立在路口,引导运货车辆驶入右侧支路,将这条繁花街道留给小型轿车。我走过拱门外的人行横道,又顺街边另一侧的人行花径,调头朝上慢慢溜达。
和对面的人行花径相同的风景,漫步其间,仿佛立即被融化。略有不同的是,对面沿街遍布餐饮小摊而喧闹;这边大多是百货小店,氛围清幽。一路之隔,一喧一静相得益彰,构建出别致的天地。不远处集住宿、饮食为一体的“芋见·张宜花园”,落地玻璃自动大门上进出的游人不算多,可旁边的两扇仿古小门处,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我从小门探头窥视,院内场地并不平坦也不算宽敞,布局却独具一格。游人或闲坐遮阳伞下,或靠在花坛间,或倚在木楼上,惬意欢聚。旁边驻唱歌手弹唱助兴,满庭烟火融融。我恍惚难辨,这里究竟是繁花之海、歌声之乡,还是美食天地。我惊讶回眸时,一眼瞥见旁边风貌未改的“盐边县第二旅社”,心中霎时涌起万千感慨。

老县城国营第一、第二旅社,在当年算是县上的两座星级宾馆。要入住这两个旅社,曾经还须提供相关证件。也许是看我老实本分和爱好学习,刚参加工作领导就让我掌管了单位的经济大权。需要报账和取款,我常轮换着包住在这两个旅社配有电视的高级单间,过上了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快乐日子。最让我开心的是在包房里,我还干了一件特别解气的事情。
寨里的村社干部来县上开人代会。安排给他们的房间没有电视,会间休息时全涌进了我包房。从进我包房的那刻起,村社干部们一反常态,满面堆起了谄媚的笑纹,就像他们往日对待书记和乡长,尤其是平时欺负我孤儿寡母一家最凶恶的那个队长,始终无话找话想法让我开口说话。可从他们进来到看完电视怏怏走出房间,我都没理睬。这夜,我睡得特别舒心。不曾想,村社干部们回寨后,找到我母亲抱怨说我在县上没有理他们。母亲责备我不会处事,心里担忧村社干部为此会寻机报复我们家。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分耕地,他们便有意为难卡住了我们家的分地事宜。最后,逼迫我不得提酒上门赔礼……
多年后,回忆此事时,我不免为自己的幼稚发笑。当然,这事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时候都不能藐视权力。通常都是大权在大世界施展威力;小权在小地方发挥作用。待年岁渐长,心智成熟,我更看清一条规律:权力又是短暂的。且不得民心的权力是无益的,掌权时有多张狂,失权后就有多落寞甚至有多凄凉。
偶尔回故乡采风,碰到的过去那些村社干部,原来已经不再是村社干部了,大多成了牧羊老人。其中那位老队长,拄着拐杖挪步在木栅栏道上,看家守屋。他们听说我的汉文化“很厉害”,待我十分热忱,都争相邀我进屋做客,老队长更是格外殷勤。我却一一婉拒,一来心底积存的恨意尚未消散;二来担心他们杀猪宰羊牲隆重款待我,而我无力依照传统规矩回赠厚重礼钱。
几年前,老队长来县城住院。听说他向旁人打听起了我一家人的情况。获悉我们几兄弟都住在了县城上,孩子们大的一部分相继成了公务员,一部分还在各大学求学,小的读书也特别冒尖。他感叹说我们这家人看来是死不了灭不掉的“笃姆惹妞”。出院回寨没过多久,九十高龄的老队长去世了。
意外听到这消息时,我心里竟涌来一阵悲凉。许久以来,纵然素不相识的人去世,我听后都有这种情绪,何况是故乡的熟人?每位故人的离去,都让我心里难过很久很久,不管是对我恩的,还是于我有仇的。不知从何时起,我不仅爱故乡一切的山川风物,也爱故乡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恶毒欺凌和伤害过我的人。他们对我的欺凌和伤害,最终变成一种美好的回忆,一直在激励自己带着兄弟姐妹、子孙后代不断前进……
老县城早已静静躺在二滩湖下了,它的一些标志性建筑和景物,保持原貌重塑在眼下的共富街区人行道边上,勾起了我无限的回忆。忆起经常包住在老县城国营第一、第二旅社那段潇洒的岁月,我依然乐在其中。但这种让寨里人仰慕的吃喝玩乐,后来还是让我猛然惊醒:长此以往,岂不白白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年华?我主动辞去同事们梦寐以求的这个职位,毅然回岗位值班,下班后坚持读书和写作……
我告别了回忆,也告别了老县城的旧貌风景,继续朝上闲逛。


这时候,夜幕徐徐降临,路灯也相继闪亮起来了。游人摩肩接踵,有匆匆去享受夜宵的,有在漫步取景留影的。路边一棵棵常年盛开的花树,花坛上一簇簇五颜六色的花朵,与璀璨的路灯和安置在花台朽木上的各色彩灯,共同构成一条梦幻般的街区,让人醉在其中。不由得让人感叹时代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让朽木焕发了生机,让人也在返老还童。白天还算安静的街边这些朽木,入夜后,在彩灯和鲜花的鼓动下,竟也妖娆起来了。正像城里和乡下那些自在歌舞、乐亨晚年的老人……
我不清楚这些朽木烂株是否来自我的故乡,是否是被我家遗弃和跟我发生过不少故事的那些。然而是不是,又有多大的关系呢?只要它能消解我对故乡的思念,能勾起我日渐消失的记忆……
共富街区的惬意一游,仿佛回了趟久别的故乡,收获满满。往后倘若惦念故乡,便可随时来此地漫步。
行至拱门一旁,斑斓的夜灯之下,我又特意拍下一张照片,以备外出、思念故土时用以慰藉……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作者简介:杨林文(彝名:几黑阿合吉惹),彝族作家,男,60后,四川盐边人。在《民族文学》《四川文学》《攀枝花文学》《青海湖》等期刊上发表过几十万字的中短篇小说及散文。两次获四川省报纸副刊年度散文奖。出版过长篇小说《大老婆·小老婆 》等。鲁迅文学院27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大型长篇小说《兹祖濮乌》正在出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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