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荣｜周壤：云雾环绕的地方！

四年前我去过一趟浙江温州，沿途以中国西部散文协会云南分会秘书长身份，和当地几位文友交流过文学话题。路过文成时，原是奔着文成的百丈漈去的。车在山里绕了许久，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叫周壤的小镇。后来才知道，这地方是2015年才从大峃镇分设出来，年轻得很，却藏着一肚子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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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有雾的早晨。车停在一条不宽的公路边——后来才晓得叫文青公路，纵贯全镇，是连接山内山外的命脉——我下了车，迎面便是山。镇子不大，31平方公里，距文成县城约9公里，西邻金朱林场，北接玉壶镇，四面群山环抱。小镇四面全是山，云雾从山坳里漫漫地升起来，将那些白墙黑瓦的屋子裹得忽隐忽现。一条小溪从山里淌出来，叮叮咚咚绕村而过。溪边有座亭子，石柱上爬满了青苔，像是立了几百年似的。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油菜花。联丰村外那片田垟，黄澄澄地铺了满坡。有孩子追着蝴蝶在花丛里跑，蝴蝶一忽儿就没了影，只剩下笑声在花浪里滚。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的句子——原来古诗里写的景，竟是真的。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沿着溪往前走，到了一处叫周墩的村子。村口几棵老枫香树荫郁得很，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我凑过去攀谈，才知道这村子不简单——周墩是温州出了名的侨村，一千二百多口人漂在海外。老人热情地说起旧事：1915年大坑村有个叫周义福的庄稼汉，头一个东渡日本谋生；后来胡必院、胡从染也相继踏上舢板跟着去了新加坡、日本。1930年代那阵子，战乱加上灾荒，村里人变卖田地房产砸锅卖铁凑盘缠，一拨一拨往外闯。那些年出海的，多是穷得实在过不下去的苦命人。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老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邻家的旧闻。可我知道，那些漂洋过海的人里头，有他的父辈，有他的兄妹。他们去了意大利、去了荷兰、去了法国，在异国的餐馆里颠勺、在工厂里踩缝纫机、在地摊上叫卖，把血汗钱一沓一沓寄回这个四面是山的小镇。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侨汇撑起了半个周壤。村里最好的路是华侨捐的，最齐整的学校是华侨建的，就连那座气派的华侨公寓，也是老侨眷投资两千五百万造的。村头有座文昌阁，还有圣母宫、安定桥，都是县级文保单位。桥是石拱的，不大，却结实，桥面上磨得发亮，不知道走过多少送别的脚步、多少盼归的目光。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在村里转悠的时候，看见一处老宅改造的屋子，门楣上挂着“侨ciao书屋”的木牌。走进去一看，书架整整齐齐，角落里摆着几张木桌，几个孩子正趴着画画。管理员说，这地方平时也是“侨村议事厅”——海外乡亲通过视频连线参与村里的大小事务，修路、建学校、调解纠纷，都能在“云端”商量。前些日子有个储能电站的项目落户南岭村，就是靠“侨事佬”们连线劝解做通的工作。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忽然想起在溪边看到的那个场景：一个老人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笑得满脸褶子——屏幕那头，大概是某国的深夜，她的儿子或孙子正隔着万水千山，听她用乡音絮叨家长里短。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周壤的白天是安静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来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可这安静里头又有热气腾腾的生活。项山村的“一点半课堂”，每周末下午给三十多个“小候鸟”上课；邻里食堂每日飘着饭菜香，七八十个老人聚在一起吃饭；百姓书屋旁的荷塘夏天开得正好，粉的白的荷花在晨光里轻轻摇动。那些远在海外的人，大概就是靠着这些画面，一解乡愁吧。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住了两日，临走那天，雾散了。站在高处回望，周壤像一个被群山捧在手心的小盆景——梯田层层叠叠，溪水潺潺流淌，白墙黛瓦的屋舍散落在青山绿水之间。这个云雾环绕的小地方，有个好听的名字。它太小了，地图上barely找不到踪影；可它又太大了——大得装得下一千二百多个海外游子的乡愁，大得容得下百年来几代人的的离愁归梦。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后来我在“薛城文朋诗友”网上，看到周壤正在搞一个叫“周生壤味”的文艺作品征集，摄影、诗词、散文、典故啥都是珍宝。我忽然有点后悔——四年前在那个小镇，光顾着看景，没多拍几张照片，没多跟那些老人聊叨几句。那些坐在枫香树下的面孔，那些漂拂在海外的名字，那些藏在石桥和老宅里的故事，都值得被好好记住。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云雾散了还会再聚。周壤还是那个周壤，静静守在文成的东北角，守着它的山、它的水、它的侨乡故事，安安静静等着下一个误打误撞的过路人，在某一个有雾的清晨推开车门，与它不期而遇。eRF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