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荣｜走出“云南生活”的时代思维泥塘：文学何为？
最近写了篇小文：“‘云南生活’是一枚坐享其成的时代思维毒瘤”，先后被“直新闻网”、“彝族人网”、“文旅头条”等媒体平台转载，旋即引发一场“唇枪舌战”。媒体迅速向我转达了读者的各类反馈：有赞同，有支持，有指责，有反对，有困惑，也有谩骂。有人质问：“难道我们云南人真是坐享其成的毒瘤吗？”“纯属胡编乱造、信口开河！”“滚出云南”……更有甚者直接称：“反动学术权威又冒头了！”其间，支持者亦挺身而出，直言不讳：“不少云南人就是冥顽不化的古董，若还抱着‘云南生活’享清福，恐怕真要退回原始社会了！”这一切，皆因“云南生活”而起！
一篇小文，能同时引来信任与斥责、喝彩与驱逐，本身就说明其所探讨的话题绝非无病呻吟。“云南生活”四个字，在赞许者心中是诗意栖居的世外桃源，在批判者眼中却成了坐享其成的思想毒瘤。这种极端对立的认知，恰恰揭示了我们长期回避的一个核心问题：当某种地域文化符号被过度美化、固化为单一的“生活范本”时，它是否正悄然蜕变为禁锢思维、消解进取的精神泥塘？
一、从“钻木取火”到“云南生活”新火种的隐喻碰撞
在“‘云南生活'是一枚坐享其成的时代思维毒瘤”一文中，我的本意是以“钻木取火”喻示云南生活与原始、停滞的关联，虽言辞激烈，想不到却击中了一个要害：任何一种文化叙事，如果只剩下对“慢”“闲”“原生态”的复读，而缺乏对创造、竞争、变革的拥抱，就难免在时代洪流中沦为观赏性的盆景。云南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与人文资源，但“资源”从来不是“资本”——前者是土地赐予的馈赠，后者需要人去开采、转化、增值。当文学和媒体不厌其烦地歌颂“云南生活”的安逸自足时，实际上是在为一种拒绝复杂、回避前沿的思维模式颁发道德许可证。
我们知道，一个国家落后就要挨打，一个民族落后就要被奴役，一个人类落后就要被外星文明毁灭。所以我们赖以生存的最佳模式就是挣脱传统思维束缚，并积极保持日更信心，挑战时代前沿，这才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时代生活。
落后与挨打的逻辑，在今天不必表现为刀兵相向，而是体现为一个地区在科技革命、产业升级、文化创新中的集体缺席。我们不必危言耸听“外星文明毁灭人类”，但必须正视：当长三角、珠三角的作家们已在书写人工智能伦理、芯片博弈、都市异化时，云南文学若仍沉溺于古镇咖啡、梯田晨雾和“最后的香格里拉”，那么无论获得多少旅游宣传的赞誉，最终在思想版图上都将不可逆转地被边缘化。
近期有传闻称，美国总统特朗普对深圳高科技潮流惊叹不已，甚至提出要打造“美国版深圳”。姑且不论传闻真伪，但它折射出的时代情绪是真实的：全球高科技竞争的前沿阵地，早已从“田园牧歌的想象”转向“硬核创新的战场”。当一个以“慢”为标签的地区，听到世界上最发达国家的政治人物都在追赶“深圳速度”时，难道不该有一丝警醒？这不是要云南复制深圳，而是要追问：我们的文学与文化叙事，是否还在为一个已经落伍的“旧世界”“云南生活”唱赞歌？
二、“毒瘤”之辩：拆除标签，重建问题
今年3月我在云南人民出版社李银和社长办公室，相互交谈相关出版话题时，他谈到近年云南省委、省政府正在全力打造“新昆明”及“德宏排头兵”的话题，我们不能再抱着“云南生活”的老传统生活模式不放，不能被“云南生活”束缚思维捆住手脚。据了解，云南打造“新昆明”和“德宏排头兵”，两者的战略定位与重点不同：“新昆明”以都市圈建设为核心，目标是提升中心城市能级；“德宏排头兵”则聚焦于生态文明建设和口岸经济发展两大领域。“新昆明”的核心是已获国家批复建设区域性国际中心城市昆明都市圈：形成化工、冶金、烟草、数字经济、生物医药5个千亿级产业链，实现产业体系升级：目标是建成活力迸发的创新之城、幸福满满的宜居之城，打造“湖滨春城、山水花都”，“当好排头兵、实现大发展、率先现代化”。 德宏主要在两个领域担当生态文明建设“排头兵”；口岸经济建设“排头兵”。
这些举措，都是“云南生活”的新思维、新定位。
我瞬间醒悟，其实任何时代，思维就是决定人类前行或倒退的金钥匙。随即我写了《云南生活是一枚坐享其成的时代思维毒瘤》这篇小文，引发争议。
不少朋友读后觉得这个说法太过尖锐，把“云南生活”整体打上“毒瘤”标签，是对云南乡土与既有文化的否定。其实这里说的“毒瘤”，从来不是指云南的山河风物，也不是指扎根这片土地的传统生活本身，而是指我们把“慢、远、原生态”变成了固化的标签，把小众的避世想象当成了云南文学唯一的叙事赛道，这种画地为牢的思维，才是阻碍创作跟上时代脚步的病灶。我们习惯了用外来者的观光视角复述“远方的诗意”，却很少抬头看看当下云南大地上正在发生的改变：这里早已不是只有梯田和古镇，智能光伏电站在山巅建起，中缅边境的数字口岸日夜运转，大量返乡创业者正在用科技改造传统农业，这些鲜活的新实践，本该是文学创作最珍贵的素材，却被统一的“云南生活”标签遮蔽了。要讨论云南文学的未来，首先就要拆除这块封死了思路的标签，不要把对固化思维的反思，曲解成对云南本土文化的否定，我们要做的，是把“云南生活”从一个刻板的叙事符号，还原成当下正在流动变化的真实生活，重新找到真正值得书写的真问题。
必须承认，“毒瘤”二字确有冒犯之嫌，让不少坐享其成者难以接受。它把一种复杂的社会文化心态简化为病灶，容易激化而非沟通情绪。但换一个角度看，那些愤怒的“滚出云南”“胡说八道”的回应，本身也暴露了另一种思维惯性：对任何刺痛本土舒适区的批评，第一反应不是辨析其理据，而是视之为外来的冒犯或“学术权威”的傲慢。
这恰恰印证了问题的症结——“云南生活”之所以成为泥塘毒瘤，不在于生活本身有什么错，而在于它被塑造为一种不容置疑的身份图腾。长久以来一旦某种生活方式被神圣化为“我们就是这样”，那任何试图引入速度、效率、竞争、全球视野的呼吁，都会被解读为背叛。于是，一个本该开放的、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地域文化命题——云南生活，就会变成非此即彼的站队游戏。
因此，真正需要警惕的“毒瘤”，不是慢生活、不是民族风情、不是生态意识，而是拒绝自我更新的思维惰性，以及将地域标签绝对化的情感绑架。
对于那些高喊“滚出云南”的声音，我想说：如果一片土地连一个自家孩子的批评都容不下，那它真正害怕的，究竟是批评者，还是镜子里那个停滞不前的自己？
三、文学何为：从记录“云南生活”到创造“新AI号角”
我提出“让文学成为‘新AI’号角”，这是一个极具张力的比喻。AI代表未来、技术、不可逆转的变革；号角则意味着文学不应止步于反映，更应催生和引领。那么，云南文学究竟该往何处去？
第一，告别“标本写作”。 停止用民俗学、旅游手册的眼光打量云南。写哀牢山的采茶人，可以写他们如何通过电商直播把茶叶卖到北欧；写古城客栈的老板，可以写他们在疫情冲击下如何艰难转型；写少数民族史诗，可以写古老传说与元宇宙叙事的碰撞。云南不缺少故事，缺少的是把故事嵌入当代世界图景的勇气。
第二，拥抱“问题意识”。滇池治理、生物多样性保护、跨境贸易、边疆乡村振兴、数字鸿沟、代际观念冲突……这些真实而紧迫的议题，远比“风花雪月”更值得文学介入。作家不是政策研究员，但文学的深度恰恰来自对复杂现实的切入，而非对表象的粉刷。云南有没有作家认真写过一条高速公路的开通如何改变一个山寨的命运？有没有人追踪过一座光伏电站建在彝族村落后的矛盾与希望？这些才是当代云南的“史诗”。
第三，警惕“怀旧霸权”。不要将“过去的好时光”作为评判文学的唯一标准。允许年轻人写赛博朋克版的云南，允许科幻小说中昆明成为月球移民的中转站，允许非虚构作家尖锐批评本地产业转型的迟滞。文学的自由，首先体现在想象力的自由。
第四，主动对话“新AI”时代。AI不会取代作家，但会用AI的作家将取代不用AI的作家。这不是危言耸听。云南文学界需要思考：如何利用大数据分析读者审美变迁？如何用生成式AI辅助民间文学整理与创新？如何通过算法推荐让边疆故事突破地域茧房？这不是技术至上，而是时代给出的必答题。如果我们连想象提问的勇气都没有，又凭什么抱怨被遗忘？
四、行动的可能：从批评到建设的三条路径
光有警钟不够，还得指路。基于以上分析，我尝试提出三条初步的、可供讨论的行动路径和方向：
第一条路径，打破地域叙事的茧房，主动接入全国乃至全球的思想对话。不必执着于“云南作家必须写云南”的刻板要求，作家们可以写前沿科技、全球议题，云南的创作者不应当只被限定在地域题材的框框里，更可以凭借开阔视野参与公共文化讨论，让云南的声音出现在时代思潮的核心场域。
第二条路径，建立开放包容的批评生态。本土文化不应当只有赞美，容得下尖锐批评的土地，才会拥有自我更新的活力。我们不需要非黑即白的站队，而是要鼓励不同立场的观点碰撞，让批评成为推动文化进步的动力，而非被扣上“背叛”“冒犯”的帽子。
第三条路径，推动文化创作与新产业的深度绑定。文学不应只停留在纸页上，要主动和数字文旅、AI内容生产、跨境文化传播这些新产业结合，把云南的文化资源转化为真正的文化资本，让古老的地域文化在新的产业形态中获得新生。
第一个方向：设立“云南新故事”创作基金或征文平台，专门奖励那些跳出“风花雪月”、直面当代议题的文学作品，哪怕它们不那么“美”、不那么“云南”。
第二个方向：鼓励跨界创作与实验，支持云南作家与科技企业、环保组织、跨境电商平台合作采风，让文学长出新的触角。
第三个方向：建立开放的文学批评空间，允许对本土文化进行严肃的、善意的批评，而不是动辄以“地域黑”堵嘴。一个经不起批评的文化，是没有生命力的文化。
五、结语：走出泥塘、切除毒瘤，不是抛弃家园
最后，必须澄清一个最容易被误解的逻辑：走出“云南生活”时代的思维泥塘毒瘤，绝不等于否定云南、抛弃家园。恰恰相反，真正的热爱是希望这片土地在保留独特气质的同时，拥有应对未来的能力。云南不需要成为另一个深圳或上海，但它必须拥有属于21世纪的创造力。
那些高喊“滚出云南”的人，请想一想：如果云南只能容纳赞美诗，而容不下一句反思；如果“家乡”二字变成拒绝一切比较、自省和变革的盾牌——那么被锁死在泥塘中央的，到底是谁？
文学的最高使命不是取悦，而是唤醒。愿更多云南作家和关心云南的写作者，既能深情凝望这片红土高原的云与花，也能勇敢举起属于“新AI”时代的号角，在走出泥塘的路上，踩出清晰有力的足印。 （刘存荣）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作者简介：刘存荣，微信名星期八的风。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生态学会、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协会云南分会秘书长，历任州作家协会、州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擅长宣传文化类书稿、家谱、人物传记的采编撰写，创作涵盖古、今及现代网络多领域。先后创作出版发行《野山》《黑土地·红村歌》《让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楚雄哀牢生态记》等专著，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并获奖，近年投身地方民族文化挖掘整理工作，参与编撰地方文化丛书多卷，用文字锚定故土记忆，把彝族山乡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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