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脚印写进山河,把心声交给时代——读阿期的确《思大局 谋发展》随想
一个人把二十三年政协履历凝成一篇前言,不摆资历,不诉风霜,只说"岗位几经更迭,初心始终未变"。这"不变"二字,落在纸上是十个字,落在人生里,是甘孜高原的经年风雪、九龙峡谷的无数晨昏,是从乡卫生院听诊器到政协会议室、从广播站话筒到彝族家支火塘边的整整大半生。

阿期的确先生不是坐在书斋里谈"参政议政"的学者。他1955年生于九龙,当过乡卫生院医生,给山里人看过病;做过广电采编,在电台发过上千件稿子;1998年进县政协,一直到2015年退休,州、县两级职务加起来不下十余个。这样的履历,决定了《思大局 谋发展》不是一本空泛的"论文汇编",而是一个基层政协人用脚底板一寸一寸量出来的乡土档案。
一
书名取"思大局、谋发展",看似寻常,却恰好扣住基层政协最朴素的定位:不拍板,但要发声;不执政,但要参透民情。
前言里他写自己"潜心调研、笔耕不辍,先后撰写论文三十余篇",涉及政治建设、经济发展、民族文化、社会治理、生态文明。领域不可谓不宽,但有一条暗线始终没断——篇目可以跨山越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九龙这块地、九龙这些人"。他谈民族文脉,不是抽象的保护口号,而是怕谱系随老人离去便再无人接续;他谈生态与发展,不是文件里的套话,是峡谷里水电、花椒、草场与牧民饭碗之间实实在在的牵绊;他谈社会治理,底色是藏彝汉杂居山寨里怎么"通谱、通情、通气"。
所以这本书的价值,首先不在"获过什么奖、发过什么刊",而在它原原本本保留了1990年代到2010年代初期,一个康巴小县如何自己想自己出路的第一手思考。等十几年后再回头翻,这些文稿就是地方治理最珍贵的"活化石"。
二
真正让人肃然起敬的,是他把"政协人"和"彝族学人"这两个身份焊在了一起。
不少基层干部退休后留一本履职集,止步于公文、发言、提案;《思大局 谋发展》的前言却顺理成章地接上了他另一半生命——主编《九龙彝族谱系文化》上中下三部、编著《九龙彝族历史风情人物文化》、征编《九龙汉族山歌集》、整理藏彝汉民俗风情……
也就是说,他写的"建言",不是外在于肉身的职务行为;他整理的"谱系",也不是退休后附庸风雅的消遣。二者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替脚下土地留证词,替口头记忆找汉字的居所。
彝族谱系靠火塘边背、祭祖时诵,不立文字则三代而散。他跑遍七个彝族乡,访"故事王、说唱王、谱系王"一百二十余人次,录下两百三十余万字民间资料,再把其中一部分变成政协平台上"为什么要保护、怎么保护"的发言与提案。这是最地道的"文化参政"——不是会后写感想,而是把即将熄灭的火塘,挪到公共政策的屋檐下。
三
前言开头引"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选得巧,也选得真。
表面写布帛姻缘,暗里却恰好对应他这辈子两件"缝补"的活:一件是把个人经历缝进政协的集体叙事里——医生、记者、委员、副主席,不同身份不割裂,全被"长相思"一根线串起;一件是把散落山寨的口头史缝成书——谱系、山歌、丧礼、建房、茶马古道,本是碎片,经他分类、校听、成文,成了康巴彝区可查、可教、可传的"合欢被"。
他给自己定的格言是"经营人生,推销自己"。初看像自嘲,细品才懂:在民族地区做文史,你不"推销",母语里的东西就永远没人看见;不"经营",退休即归档、入库即封存。他推销的不是名利,是一群人不能被忘记的来路。
四
这本集子最该被后人珍惜的,是字里行间那股扑面而来的"现场感"。
他写花椒产业,背后是彝乡从前束手无策、后来靠科技提质的故事;写水电开发,不是只算发电量,算的是河谷里谁搬走、谁受益、谁的记忆被水淹没;写民族团结,不喊标语,写的是藏彝汉同赶一场集、同走一条马帮路、同修一座桥。
这种现场感来自他早年的记者本能:不靠二手材料转述,靠在乡卫生院闻过药味、在广播站熬过通宵、在火塘边被烟呛出过眼泪。所以哪怕只是一篇"调研文章",也有人物、有场景、有海拔和炊烟。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写报告文学、纪实散文能立住——不是修辞好,是细节不敢编,也编不出来。
五
2012年他写这篇前言时尚未完全退休,却已经像在交代后事:不是交代职务,是交代"我替九龙存了什么"。
《思大局 谋发展》因此不宜只当个人文集读。它其实是:
一份基层政协履职样本——证明"县级政协也能出思想";
一部康巴小城当代建言史——记录西部民族县如何自己回答发展之问;
一套民族文化抢救的目录——从这本书能顺藤摸到他此后二十年出的十几部著作;
一封老委员给后来人的信——告诉年轻人:调研要下泥路,写文章要替沉默的人开口。
奖项他写了,国际金奖、世界华人科研成果公报、特等奖……这些不必替他谦掉,但也不必拿来当主轴。比奖更沉的东西,是今天你翻开《九龙彝族谱系文化》,还能顺着某一家支的名字,回看到他在某篇政协发言里早就提醒过:"这类资料再不记,就没了。"
六
读完全篇,倒觉得前言最后一句"谨以自存、以鉴来路"说得略低了。
不是自存。
是替九龙的藏寨、彝寨、汉寨存了一份共同底稿;
是替那些不会写汉字的"谱系王""说酒王""跳唱王"存了一段旁证;
是替基层政协这个常被误认为"清谈机构"的岗位,存了一组反证——只要人肯沉下去,县级笔杆子也能碰出省级、全国性回响。
阿期的确这个名字,彝语里带着"名副其实"的期许。他用一篇前言、三十余篇调研、十六部编著、三千余篇稿件,把这份期许坐实了:文彩不是鸳鸯锦面,是被高原日晒雨淋过、被火塘烟熏过、被乡土反复搓洗过的那床合欢被——不一定华贵,但盖在九龙的夜里,够暖,也够长。
闲笔作结:若将来出《思大局 谋发展》增订本,建议在书末附一份"作者同期民族文史著作对照年表"。前言写"政",年表写"文",两相对照,才知道一个彝族老兵的"大局"里,从来不止GDP与公文,还有家支、山歌、祖名和火塘边的长夜。
——谨以此评,献给还在高山峡谷里抄谱、录音、校稿的老记者、老委员、老彝人阿期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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