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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砻江东拐处——九龙河谷的山水秘语与人世长歌(报告文学·第一卷)

作者:​阿期的确 发布时间:2026-10-07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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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绝壁上的龙脊

雅砻江流到甘孜州九龙县烟袋镇那一刻,忽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从吊钟岩往下看,江面原本顺着横断山的褶皱往北想去康北,却在文家坪对岸猛地收住身子,把头抵在烟袋镇对面的金河大谷,尾梢扫过魁多镇转湾村的山嘴,拐出一个近乎浑圆的U形大弯,再扭向东去。当地老人说,这弯不是水自己走的,是龙走的——东海龙王幺儿雅砻巡游到此,撞见毛菇厂山脚那对“情侣石”正在交合,羞得退后两公里,在江岸悬壁上卧了七天七夜,龙身压出的石纹顺东岸绝壁绵延五公里,至今还在。

地质队后来给出的说法不一样:软硬岩交替、构造曲流、基准面抬升。但烟袋和魁多的人不听这个。他们指着晏雁卡山脚下那道水渍线说,你看,龙卧那七天,水差点漫过山梁,不是传说,是痕迹。

江还是向东去了。康北那片本该被“江南米香”浇灌的坝子,从此少了些水汽。而烟袋、魁多、毛菇厂、兰堡子、江郎这一溜河谷,反倒因为龙憩七日,被人说成“留了灵气”。

灵气落没落在石头上不好说,但落在人身上,是看得见的。

二、毛菇厂村的两代人:张国富与胡德明

雅砻江的灵气落在人身上,是看得见的。这灵气,在毛菇厂村,化作了张国富(汉族)与胡德明(彝族)两代人的接力。

毛菇厂村挂在毛菇厂山半腰,对面就是文家坪,再往下是雅砻江的回水沱。村子里出过两个被九龙人反复念叨的名字:张国富,胡德明。

张国富当村支书那二十一年,穿的还是胶鞋,手里攥的不是文件包,是退耕还林验收单和通村公路图纸。2012年央视记者在两会期间堵到他,问他农民工工资的事,他张嘴就是“我们村里每年都有不少人农闲出去打工,农忙回来种庄稼”——没有台词,全是毛菇厂的地气。

连续两届当选十一、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六十四份建议,每一份都沾着雅砻江边的泥土,被他从大山的褶皱里背进了人民大会堂:农民工工资、通村公路硬化、农村撤点并校后孩子进城陪读的成本、二孩政策、抗战老兵优抚……他给村里人总结的致富路只有三句:种两季稻、种魔芋、种核桃。不玄乎,但毛菇厂的后坡上,核桃树确实是那几年铺开的。

张国富2016年前后卸任,接他话头的是同村走出去的胡德明。

胡德明比张国富小几岁,1957年生,家里长子,弟妹几多七八个。1976年九龙县中学第三届高中毕业,回乡当知青,1977年考上西南民族学院,从毛菇厂小学教书起家,一路走到甘孜州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但他没变成“只会坐主席台”的那种干部——在州人大他兼《甘孜人大》总编辑,又兼州文联副主席,带人跑了全州彝族家支,收了三百万字一手材料,主编《康巴彝族谱系历史文化》丛书。他还写散文,《边城散记》《云端之约:湾坝云海记》《九龙牦牛:高原深处的生命诗篇》等1百多篇,写的不是远方,是小时候在毛菇厂看见的云和牛。

胡德明不仅文学创作利害,出版了《那一年,我们怎样过年》等多部作品集;他对摄影也是非常在行,出版了《欢乐的彝族火把节》等多部摄影作品集。他还是一个最舍得花时间,到国内外名胜古迹和风景点旅游观光的超人。

烟袋镇的人讲“人杰地灵”时,常把张、胡并列:一个把建议提到人民大会堂,一个把彝族谱系从火塘边搬进书脊里。

三、兰堡子的翅膀:胡吉布

如果说毛菇厂村出的是扎根泥土的根,那么雅砻江对岸的兰堡子,则生出了直插云霄的翅膀。

烟袋乡兰堡子,1958年冬月生了个彝家小子,叫胡吉布。“吉布”是攀兴、腾达的意思——他娘生他时是三胞胎,两个哥哥一个活了两天一个活了两个月,只他留下来。

吉布家世寻常:父亲尼胡布哈,母亲海日果各,祖上几十代不识一个字,住瓦板房,披尔瓦,吃玉米洋芋荞粑。19岁那年,空军第六航空学院到九龙县中招飞,他一米八的个头、肤色透红、反应快,特检过五关,破天荒成了康巴彝人里第一个空军飞行员。

他后来在成都军区空军运输团飞直升机,首辟青藏高原航线,参加两次卫星回收,1991年任飞行三大队一中队长。米-171引进时,他第一个改装,从海拉尔把机子接回团部;西藏那曲抗雪救灾、西南边防巡逻、航空护林、抗洪演习,三等功拿四次。2004年7月9日,在成都突发脑溢血,46岁。

兰堡子现在还留着他老屋的基址。村里老人说,吉布飞出去后再没回老屋住过。但如今,每当米-171直升机的轰鸣从九龙上空掠过,老人们依然会习惯性地抬起头——那是毛菇厂山给雅砻江生出的翅膀,是这片土地飞出去的魂。

四、绝壁上的脊梁:县委书记邓廷兴

烟袋镇的灵气,不仅化作了文人墨客笔下的诗篇,更淬炼出了绝壁上的脊梁。

九龙县首届高中班毕业生邓廷兴,康师毕业,从湾坝乡文书一步步走到县委书记,他最硬的一仗,便是修筑那条悬在死神指尖的九江公路。

二十二公里的崖壁开槽,脚下是咆哮吞噬一切的雅砻江。在世界公路史上,这等天险实属罕见。没有大型机械,是邓廷兴带着千千万万个修路民工,用血肉之躯在万丈悬崖上“打凿”出了一条天险通途。当包工头把烟酒和贵重之物摆在他面前试图“通融”时,这位带着几分书生气的“筑路指挥长”断然拒绝这些低俗之举。他铁面无私,一切按正常渠道,包工验收硬过硬,保质保量打通每段天险公路。

修筑这条路,惊动了省里,当年蒋明宽省长,到实地考察,予以高度评价:“公路史上的奇迹”!邓廷兴获誉“路县长”!

由于政绩突出,公道正派,有能力水平,90年代中叶,他担任了九龙县委笫十一任县委书记,主政期间,当一方之官,造一方之福,九龙县经济,政治,文化,社会,民生等全面得到了提升。

后来他调任甘孜州城建局,但烟袋人记得最深的,依然是他穿着黄胶鞋在崖口喊“放炮”的样子。他用两袖清风和一身硬骨,为九龙县的百姓修筑了一条通往民心的精神坦途。

五、雪域师魂:杨洛桑

雪线之上的高原岩缝里,雪莲静默扎根。扎根九龙江郎村的杨洛桑,便是这样一株为高原学子搭桥铺路的雪莲。

作为九龙县中学首届高中毕业生,他亲历家乡现代教育拓荒的艰辛。毕业之后,他放弃外出发展机会,回乡成为知青,深切体会到高原百姓对知识炽热的期盼。为圆乡土育人之愿,他入读师范,学成重返九龙中学,从昔日学子变身为三尺讲台之上的点灯人。他的课堂,带着大山里的孩子眺望山外广阔世界,用知识火种点亮无数藏族少年的梦想。

凭借突出的教学与管理才干,杨洛桑升任副校长,由讲台的点灯人成为县域教育的掌灯者。他奔走乡间劝返辍学孩童,多方奔走改善办学条件,守护高原教育薪火。之后他调赴甘孜州委党校、甘孜州工业学校任职,岗位几经变动,教育报国的初心始终不变:在党校播撒理论火种,培育基层骨干;在工校深耕职业教育,输送技术人才,在雪域高原教育版图留下坚实足迹。

杨洛桑一生并无惊天伟业,唯有日复一日默默耕耘,将毕生年华奉献给这片高原热土。如今他光荣退休,荣归故里,这份厚重的师者精神依旧在高原大地流传。他亲手点燃的星火不断被后继者接续传递,长久照亮高原学子走出大山的追梦征途。

六、河东的回声:牟文富

把视角挪到雅砻江支流东侧,冕宁县兴星乡鸡窝村(今兴隆镇一带),西番族(藏族支系)的牟文富,民改初期参加工作,能说会干,一路走到凉山州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九龙河西的人讲“龙停留灵气”,河东鸡窝村的人不认这个,只认一句话:山高水远,人肯往上走,就能走出山。

七、龙走了,人留下

雅砻江大拐弯每天都有摄影客来拍。他们架三脚架在吊钟岩,等下午四点阳光把东岸绝壁染成青铜色,五公里龙脊纹路像浮雕。他们看不见张国富2009年在车厢里写的通村公路建议,看不见胡德明在彝族家支里记的谱系卡片,看不见胡吉布在米-171座舱里看的雪山,看不见邓廷兴在九江公路崖口画的红线,也看不见牟文富在凉山州人代会上的发言稿。

但烟袋镇毛菇厂村文化站傍晚开门时,这几个名字会被人随口提起,像提起门前的核桃树和雅砻江的弯。

龙停了七天走了。人停在这里,一辈子。

(2026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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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期的确

作者简介:阿期的确,康巴彝人,20世纪50年代出生,知名党外人士,学者型县级干部,著名新闻记者,德高文化名人,资深望重作者,康巴彝族文化学者,九龙藏彝文化走廊研究者,本土文史学者,彝族谱系文化体例设计导师。
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在各级报刊杂志电台发表文章3000多篇!撰著和主编民族文旅等书籍二十部,为新闻宣传和民族文脉传承,做出了突出贡献。当选中华传统文化杰出传承人。入选《世界华人文化名人》、《世界人物辞海》、《世界名人录》、《人类主流人物辞库》等70多部名典辞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