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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娜姆的关爱之路:第四章 紧闭的房门
娜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身旁老伴均匀的鼾声一阵阵传来,间或夹杂着牙齿摩擦的咯吱声响。白天在格木村见到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格桑郎杰蹲在土屋的门槛边,失声痛哭。这个男人早早失去妻子,独自一人拉扯孩子讨生活,常年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在那一瞬间再也绷不住,尽数倾泻而出。
格桑郎杰的儿子丹增,才十三岁。本该还保有少年天真的年纪,却早早把自己封闭在了内心的角落。母亲走得早,家里少有温情暖意。父亲终日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遇事只会厉声呵斥,急了便动怒发火。父子二人常年争吵、冷战,一道厚厚的隔阂横亘在彼此之间。网络游戏,渐渐成了丹增逃避现实的避风港。可越是沉溺在虚拟世界里,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日子就过得越发举步维艰。
这一夜,娜姆几乎彻夜未眠。天刚泛起蒙蒙鱼肚白,她便起身洗漱。老伴起得比她还要早,已经守在灶台边忙活早饭。匆匆吃过早饭,娜姆便动身赶往办公室。多年的工作习惯刻进骨子里,她从来不愿迟到。

没过多久,格桑多吉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办公室。帆布包斜斜靠在桌角,手里捧着一本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脸上还残留着昨日下乡奔波带来的倦意,可一双眼睛依旧沉稳清亮。
“娜姆主任,昨天格桑郎杰反映的情况,我都整理好了。”他把笔记本推到娜姆面前,“丹增十三岁,读初一。以前性格偏内向,成绩处在中等水平,算不上优秀,但安分守己。大概一年前接触到网络游戏,之后就慢慢陷了进去。逃学、夜里在外留宿成了家常便饭,总泡在镇上的网吧。学校老师上门家访,他直接锁死房门,任凭门外怎么呼喊,都不肯露面。格桑郎杰去找过网吧老板,也和孩子吵过无数次,打骂、劝说全都试过,却没有半点起色。”
他眉头微微蹙起,说出自己心底的顾虑:“现在丹增对所有上门劝说的人都十分抵触,老师、村干部,全都被他拒之门外。如果我们一上门就讲大道理,劝他戒掉游戏、回归校园,只会激起他更强的逆反心理,到时候恐怕连门缝都不会给我们留。”
娜姆的指尖轻轻抚过纸上一行行字迹,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十三岁正是青春期,心思敏感执拗。旁人若是强行想要扭转他的处境,只会逼得他把自己包裹得更加严实。那些在外人眼里出于善意的规劝,落到丹增的耳朵里,全都是扑面而来的指责与否定。
“不能急于求成,想着一下子改变他。”娜姆缓缓开口,语气朴实平和,“我们过去,不是去管教他的。先不提学习,也不谈游戏,先试着让他愿意听我们说上几句话。心门打不开,再多道理,也都是白费。”
格桑多吉点点头,拿起笔飞快记录:“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要不要提前跟村里打声招呼?”
“不用。”娜姆轻轻摇了摇头,“就我们两个人前去。要是提前通知,格桑郎杰心里难免紧张,免不了反复叮嘱孩子。孩子一旦感受到压迫,只会躲得更远。我们悄悄过去,见机行事。”
两天之后,山间漫起一层薄薄冷雾。灰蒙蒙的天幕沉沉压在山头,远处的群山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当中,轮廓变得朦胧模糊。格桑多吉握着方向盘,越野车缓缓碾过盘山公路上大大小小的碎石,一路颠簸向前。
一路上娜姆话不多,脑海里一遍遍预想可能发生的种种状况。会不会依旧闭门不出?见到我们会不会转身就跑?一见面,会不会浑身带着敌意?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奢望一趟走访就能扭转局面,首要的是沉下心,好好听一听孩子内心的声音。
格桑多吉专心把控着方向盘,眼角时不时瞥向身旁的娜姆。他心里十分清楚,想要把一个走偏的少年拉回正轨,绝非下乡跑几趟、说几句暖心话就能够办到。解开长年累积的心结,修补父子之间早已破碎的情感,这条路注定布满坎坷。
车子开到格木村村口,远远就看见格桑郎杰正站在自家房门前劈柴。看见那辆熟悉的越野车驶来,他脸上满是意外。车子缓缓停稳,他连忙快步迎上前,双手局促地来回搓动,神色显得十分不自然。
两天过去,他脸上的愁苦丝毫没有消散,只是身上再也闻不到往日那股浓烈的酒气。看得出来,他一直在咬牙克制自己。
“娜姆主任,你们怎么来了。”格桑郎杰压低了声音,“丹增今天在家。我跟他说了你们可能会过来,他听完转身就钻进房间,把门锁得死死的。不管我怎么喊,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娜姆轻轻点头:“没关系,我们先过去。不要大声叫喊,也不要逼迫他。”
格桑多吉拎起帆布包,跟在两人身后,踩着坑洼不平的泥土小路往他家走去。土坯房还是旧时模样,墙面长年经受风雨侵蚀,表层泥土一块块剥落下来。院子里堆放着旧木料和各类杂物,墙角散落着几只空酒瓶。格桑郎杰一眼瞥见,慌忙弯腰把酒瓶收拢堆到角落,脸颊一阵发烫。
“这两天我尽量不喝酒。”他声音闷闷的,“可丹增还是老样子,整日待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吃饭。我敲门,屋里始终没有回应。”
整个院子安静得令人压抑。主屋的房门虚掩着,侧边偏房的木门紧紧闭合,一把老旧的挂锁扣在门板上,这里就是丹增的房间。
格桑郎杰走到房门前,抬起手迟疑许久,才轻轻叩响门板。
“丹增,开门,娜姆主任过来看看你。”
屋内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声响。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稍稍抬高:“丹增,出来说说话。”
依旧悄无声息,仿佛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格桑郎杰肩膀无力地垂落,满心挫败,拳头死死攥在掌心:“您看,一直都是这样。之前学校老师来家访也是一样,怎么喊都不肯搭理。”
娜姆上前一步,拦住正要用力拍门的格桑郎杰。她没有去敲打门板,站在几步开外,放柔了声调,音量刚好能够透过木门传进屋里。
“丹增,我是娜姆。我不是来批评你的,也不会逼你回学校。只是想过来和你聊几句,不用急着开门,在屋里听一听就好。”
屋子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格桑多吉站在一旁,目光留意着门缝,仔细捕捉屋内细微的声响。在乡镇工作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性情倔强的少年。一旦孩子把心门彻底关上,外人很难强行撬开。
积压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格桑郎杰的心头,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丹增!你出来!人家主任翻山越岭跑这么远过来,你怎么躲着不见?你知不知道我日子过得有多难!”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狠狠一脚踹在了床板上。
“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少年沙哑的嗓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满是厌烦与抗拒。
格桑郎杰胸口堵得发闷,火气瞬间往上涌,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看就要发作。
娜姆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格桑,先压住火气。”她低声劝慰,“你越是情绪激动,他就越发会把自己封闭起来,更不愿意和外人交流。”
格桑郎杰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硬生生把怒火压下去,转过身背对着房门,胸膛依旧剧烈起伏。这么多年,一次次争吵对峙,隔阂越积越深,这种无力感,他早已体会得够多。
娜姆依旧站在门外,不催促,也不说那些空洞的大道理。
“丹增,我知道你心里攒下了不少难受的事。家里常常争吵,耳边总有人数落你,心里憋得难受,这些我都能理解。”
“我不会逼你立刻走出这间屋子,也不要求你马上戒掉游戏,更不会逼着你回去上课。”
“我们就在院子里,不会打扰你。什么时候愿意开口,我们都在这里。要是不想见面,我们也可以先行离开。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个人愿意静下心,听听你心里真实的想法。”
说完,她向后退了几步,不再对着房门喊话。
山间的雾气缓缓漫进院子,一阵阵冷风扫过院落,四下一片沉寂。
格桑多吉握着笔记本,没有急着落笔记录,凝神留意着屋内的动静。这种事急不得,少年心底积攒的万千情绪,绝非几句话就能够消融。
漫长的寂静过后,门锁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声响不大,可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格桑郎杰浑身猛地一震,目光死死盯住那扇木门。
门板缓缓拉开一道细细的缝隙。一双满是戒备的眼睛,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丹增身形单薄,个子却已经蹿得很高,头发乱糟糟的,眼圈泛着乌青,一看便是长期熬夜。他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只露出半张脸庞,眼神疏离又警惕,仅仅留出一道窄缝,只要察觉半点不对劲,随时都能把门狠狠关上。
格桑郎杰嘴唇翕动,想要开口说话,娜姆用眼神示意他保持安静。
娜姆没有往前靠近,维持着安全的距离,脸上没有说教时的严肃,目光平和坦荡。
“丹增,你好。我叫娜姆,这位是我的同事格桑多吉。今天过来,没有别的目的。”
丹增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目光牢牢盯着门外的几个人。
“我听你父亲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娜姆放缓语速,“但我不想只听他单方面的叙述。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为什么喜欢玩游戏,游戏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以往上门的人,开口便是指责,指责他荒废学业,不懂体谅父亲,整日沉溺游戏。从来没有人肯停下脚步,好好探寻他心底真实的感受。
丹增的眼神微微晃动,攥住门板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长久的沉默之后,紧绷的脸上掠过一缕复杂难言的情绪。
“游戏里面……没有人骂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在那里,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会有人成天数落我。”
话音落下,他仿佛后悔吐露了心底的秘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们不用劝我,我不会回学校。”
格桑郎杰听见这番话,心口猛地一揪,忍不住想要开口反驳。
“格桑。”娜姆及时出声拦住他。
格桑郎杰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心里焦灼万分,只能强行忍耐。
娜姆继续望着门缝后的少年:“我不劝你马上回学校。我只是想问问,现实生活当中,是不是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压得你喘不过气?”
丹增没有答话,可抓着门板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母亲早早离世,父亲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时常借酒消愁。家里缺少温情,父子之间剩下的只有呵斥与争执。现实里得不到理解与包容,唯有虚拟的游戏世界,能够给他片刻的安稳慰藉。
格桑多吉站在一旁,笔尖沙沙划过纸面,一字一句记下少年吐露的心声。他慢慢读懂,丹增沉溺游戏,并不单单只是贪玩。长久缺失的家庭温暖,一点点将这个少年推向了虚拟的世界。
丹增心绪翻涌,眼眶微微泛红,可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自己在陌生人面前流露脆弱。
“你们走吧,我不想再聊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就要关门。
娜姆轻声说道:“丹增,我不勉强你。但你要记住,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并不是一无是处。”
“我们不会天天过来打扰你,但我会时常来看你。哪天心里憋得难受,想要找人倾诉,可以来找我。也希望你能够试着想一想,你的父亲,日子同样过得十分艰难。”
丹增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立刻关上。他静静地望着娜姆,眼神之中交织着抵触与疑惑,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片刻之后,“砰”的一声,木门重重合上,挂锁“咔哒”一声落锁。
院子再度归于寂静。
格桑郎杰重重叹了一口气,满心沮丧:“娜姆主任,您看,说了这么多,他依旧不肯敞开心扉。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娜姆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失落。
“今天已经是很好的开端。”她缓缓说道,“从前不管谁上门,他连门缝都不肯露。今天他愿意打开一道缝隙,愿意说出心里积压的委屈,这就已经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心结,不可能见一次面就彻底解开。不要指望一趟走访,就能把所有问题全部解决。”
格桑多吉合上笔记本,跟着附和:“主任说得没错。心结是日积月累堆出来的,我们必须做好长期坚持的准备。”
格桑郎杰垂着头,道理他听得明白,可看着儿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心底依旧沉甸甸的,充斥着无力与绝望。
娜姆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格桑,你自己先要稳住心态。往后千万不要一见面就指责孩子,少讲空洞的大道理,多拿出一点耐心。这个孩子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训斥,而是被人看见、被人理解。”
“我们不能只盯着丹增一个人,父子二人,都需要慢慢调整改变。”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娜姆和格桑多吉准备动身离开。临走之前,她对着紧闭的房门轻声说道:“丹增,我们下次再来。”
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越野车驶离格木村,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下行。山间的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裹挟着阵阵寒意。
格桑多吉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向后座的娜姆。
“娜姆主任,今天虽说没有真正打开丹增的心门,但至少,他愿意说出心底的委屈了。往后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
娜姆望向窗外沉沉的群山,暮色将连绵的山峦尽数包裹。
“难,是肯定的。”她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可如果遇到难处就转身离开,那这个孩子,就真的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少年的心,就好比山里寒冬冻硬的石块。想要慢慢捂热,急不得,要耗费不少时日。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慢慢化开。”
格桑多吉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愈发体会到这份基层工作沉甸甸的分量。
车子回到县城,夜色已经铺满整座小城。推开家门,屋里安安静静。儿子依旧不会主动和她搭话,餐桌上,却留着一碗还带着余温的饭菜。娜姆站在桌边,望着碗里缓缓升腾的热气,心绪百感交集。一边是自家难以消解的亲情隔阂,一边是大山深处苦苦挣扎的父子。她心里清楚,往后还会遭遇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面对各式各样棘手的难题。可只要还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停下脚步。大山里的孩子困在晦暗之中,期盼着一束微光,而她,愿意做那束照亮前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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