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守根脉，包容聚彝心——康巴彝人寻根之旅之四十一

多年来，我一路行走，踏遍云贵川桂大大小小的彝族聚居村寨。翻过大凉山连绵起伏的山岭，走过乌蒙山沟壑纵横的土地，也到过云南石林藏在石山之间的寨子。一路走，一路看，常常和各地彝族同胞围坐在火塘边闲谈。走得多了，心里慢慢生出真切的感受：彝族分布范围广，分化出众多支系，往往隔一座山，风俗就不一样。同为彝家儿女，各地服饰纹样各有讲究，婚丧、节庆的仪轨也各有传承。彝语口音差别更大，有时候初次碰面，简单交流都有些费劲。可无论相隔多远，习俗有多少不同，追根溯源，我们都是阿普笃慕的后代，血脉同根，一脉相连。行走四方之后，这份源自古老传说与彝文记载的根脉，一直沉淀在我的心底。

（图源：左图，淘宝云南七彩民族服饰；右图，京东-挪净服饰专营店）

很多外人提起彝族，最先想到的就是火把节跳动的篝火、色彩厚重的刺绣，还有悠远绵长的山歌。只有亲身走进一个个村寨，才看得见我们民族文化丰富多样的面貌。有的地方过火把节，重点是祭祀祈福；有的村寨，则更偏向年轻人相聚歌舞。就算是祭祖这样庄重的事，各地的流程、供品、口诵的古词，也各有不同。彝语更是一山一音，不同支系有着各自的语言习惯，部分词汇读音差距很大，书写也带着本地的特点。没远行之前，我只熟悉自小耳濡目染的口音和习俗，下意识把身边的传统当成唯一标准。走遍多地我才慢慢懂得，这些差异并不是彼此疏远的理由，只是先民扎根不同山水，在漫长岁月里慢慢形成的文化印记，不存在谁正统、谁次要的分别。

记得在云南石林一处偏远小寨，我遇到一位彝族老人。我们坐下来聊起家支与民俗，我说的方言他听起来吃力，他讲当地祭祀的老规矩，我也只能听懂大半。可当聊起阿普笃慕的故事，两个人瞬间找到了共鸣。语言上的阻碍，隔不断血脉里共有的民族记忆。那一刻我深有感触，地域、方言、习俗带来的差别，终究只是外在表象，我们的根，原本就连在一起。

（图源：搜狐号-央广网，向奕霖 摄）

现实生活里，地域带来的不同，偶尔也会筑起无形的心墙。不管是日常闲谈，还是网络交流，总能听见一些狭隘的说法，拿支系、地域划分亲疏，仅凭口音评判对错，甚至随口说出带有偏见的话。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总会觉得遗憾。我们本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阿普笃慕的故事代代相传，不断提醒所有彝家儿女，大家出自同一个先祖。从前大山阻隔往来，造就了多元的风俗；如今交通便利、信息互通，不该再让旧时地理上的隔绝，变成人心之间的隔阂。

什么才是真正的团结？在我看来，首先是认清这份共同的根脉，记着天下彝人一家亲。这份认知不能只停留在口头，要落到日常相处的点滴之中。过去山里闭塞，村寨之间守望相助，谁家遭遇变故，邻里乡亲都会主动上前，帮忙盖房、接济口粮，靠着互相帮扶渡过难关。时代变了，生活条件早已今非昔比，但这份守望相助的本分，到今天依旧珍贵。如今不少同胞离开家乡，在外求学务工，在陌生城市打拼。他乡偶遇彝家老乡，多一句问候，多一份体谅；身边同胞遇到难处，力所能及搭把手。这样朴素的扶持，就是团结最真实的样子。

想要团结，更需要我们一同守护属于全体彝人的民族文化。彝语、彝文、民间故事、刺绣歌舞、传统节庆，都是我们共同的精神财富。文化传承，不是某一个支系、某一片区域独自承担的责任。有人埋头整理彝文古籍，抢救濒临失传的经文；有人坚持教后辈说彝语，把古老歌谣一代代传下去；还有人默默坚守手工技艺，保留代代相传的民俗礼仪。各地同胞各尽所能，彼此扶持，文化的根才不会慢慢枯萎。文化凝聚人心，根守住了，我们才有继续前行的底气。想要凝聚这份力量，首先要放下支系偏见，不要用地域标签区分彼此，自觉抵制挑起对立、制造矛盾的言论。若是内部不断消耗，就算底蕴再深厚的民族文化，也很难跟上时代的脚步。

（图源：百家号-国旅嘎嘎游）

在我看来，团结把人心聚到一处，而包容，让我们装得下彼此之间的不同。走访各地村寨，我对包容二字体会很深。先说方言，各地彝语口音、词汇都有差别，这是语言自然演变的结果，本就不存在唯一标准的“正宗口音”。我们可以保留自己从小使用的语言，同时学着耐心倾听其他地方的口音，不去随意取笑、贬低别的方言。愿意接纳语言上的差异，才能听得懂同胞心底的声音。

习俗上，同样需要包容。不同支系的婚丧嫁娶、祭祀节庆，都有一套代代传承的规矩，每一种习俗，都承载着一方村寨几代人的情感记忆。不必强求所有地方风俗一模一样，更不能拿自己熟悉的传统，否定别人世代恪守的礼仪。民族文化本就千姿百态，正是这些各不相同的风俗，拼凑成完整丰厚的彝族文化。懂得欣赏和而不同，文化才能长久保有生机。

包容，最终落到人与人观念的相处之上。每个人成长环境不一样，人生经历各不相同，看待事情有不同看法，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出现分歧的时候，不必急于争辩对抗，更不要恶语伤人。静下心听听对方的想法，好好交换意见。就算最终无法达成共识，也要守住相互尊重的底线。少一些争执，多一分体谅，很多误会，都能在平和沟通里慢慢化解。

当然，我们民族内部的团结与包容，始终建立在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个大前提之下。彝族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守护本民族文化，凝聚内部力量，不等于闭门固守。而是在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和国内各个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一起向前发展。民族内部和睦同心，我们才能更好地融入时代，在传承自身文化的同时，和各民族同胞携手共建家园。

（图源：美篇-52旅游摄影）

多年奔走在云贵川桂的村寨之间，一路看山水、访乡亲，我一直觉得，评判一个民族有没有生命力，不只看留存多少古籍风物，更要看人心能不能紧紧聚拢。倘若内部相互猜忌、隔阂重重，再灿烂的文化，也难以延续；如果同胞同心，用包容接纳差异，以团结共担风雨，就能汇聚源源不断的力量。

就像火把节，孤零零一支火把，风一吹很快就熄；许许多多火把聚在一处，光亮才能漫遍整片山野。我们每一位彝家儿女，就像这一簇簇火光。支系不同，习俗有别，但血脉同源，根脉相通。在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引领下，放下偏见，彼此尊重，彼此包容，一同守护民族文脉，紧跟时代脚步，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这条路没有捷径，需要我们每个人踏踏实实地去做。一次耐心的倾听，一句体谅的话语，一次伸手相助，都是在践行团结与包容。愿所有阿普笃慕的后人，不忘同源血脉，打破地域带来的隔阂，同心相守，携手向前，让彝家文化在新时代持续生长，在中华民族大家庭里焕发持久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