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没有月饼的中秋节

人间烟火，无奇不有；人生在世，皆是苦乐年华。岁月匆匆，中秋明月年年如约，可回望半生，我曾数次度过没有月饼的中秋节。那些缺了月饼甜香的团圆日夜，藏着清贫岁月的底色，刻着生活最真实的模样，也让我在时代变迁中，读懂了团圆的真正意义。

我的童年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正值人民公社时期。彼时乡村生产力落后，物资极度匮乏，百姓大多日子清贫。我们一家七口人，全靠薄田度日，一年到头粮食紧巴巴，每到青黄不接的五荒六月，家里米缸便空空如也，温饱都难以维系。在那样的年代，精致昂贵的月饼，是普通人家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孩童心性最盼过年过节，每逢中秋，看着村里条件稍好的人家摆上月饼、阖家赏月，我心里总会生出几分羡慕。可年年期盼，年年落空，清贫的生活，让我的童年中秋，始终少了一份甜甜的滋味。

有一年中秋，佳节渐近，邻里纷纷置办过节吃食，唯独我家拮据窘迫，囊中羞涩，根本无钱购买月饼。看着我们几个孩子满眼期待又暗自失落的模样，母亲心里万般不忍。她不想让孩子们的中秋只剩清冷月色，便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趁着夜色深沉，母亲独自一人，徒步奔赴二十公里外水卜龙大新寨的外婆家。当年乡间尽是崎岖山路，无车代步、无路可走，夜色里山野荒凉、路途艰险。母亲凭着一股坚韧，连夜奔波，从外婆家背回了十斤糯米和一块红糖。沉甸甸的糯米，压弯了她的肩头，却为我们撑起了一个完整的中秋。

到家时天未破晓，母亲片刻不休，立刻忙活起来。她用老旧石磨，亲手推磨碾粉，将一粒粒糯米磨成细腻雪白的糯米粉。为了让朴素的糕点多些新意，她就地取材，采来板蓝根叶片捣汁，调成天然青绿色染料混入粉中，做好糕坯后，再在表层细细撒上一层红糖。一夜辛劳，热气腾腾的糯米蒸糕终于成型，质朴的香气填满了简陋的老屋。

中秋之夜，皓月凌空，清辉满院。一家人围坐庭前，没有月饼，却有温热软糯的蒸糕。奶奶一边品尝，一边欣慰夸赞：“你妈真行，这蒸糕比月饼还好吃！”

年少的我们信以为真，吃得满心欢喜。年岁渐长我才明白，月饼有月饼的香甜，蒸糕有蒸糕的软糯，本无高下之分。长辈的夸赞，不过是温柔的善意与慰藉，是清贫岁月里最暖心的谎言。那一盘亲手蒸制的糕点，没有精致品相，没有名贵配料，却饱含母亲深沉的疼爱，足以温暖我整个童年。那一个没有月饼的中秋，虽无珍馐，却满是人间温情。

时光步入九十年代初，我成为一名乡村小学教师。彼时乡村教育条件简陋，教师薪资微薄、待遇简陋，学校经费十分紧张，除了固定工资，几乎没有任何节日福利。

又是一年中秋，学校依旧没有发放月饼，仅一纸通知，安排师生放假回家过节。那时乡村交通闭塞，不通班车，往返全靠步行。当日早上，我匆匆赶路，徒步翻山越岭、穿行乡间土路。一路风尘仆仆，待到赶回家路上，夜色早已笼罩大地，街边店铺悉数关门，月饼早已售卖一空。

就这样，青年时期的我，再一次度过了一个没有月饼的中秋节。不同于孩童时的失落，历经生活奔波，彼时的我已然懂得，节日的内核从来不是精致的吃食。只要家人相守、灯火可亲，便是最好的团圆。

时代奔流不息，百年风雨变迁，我们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数十年光阴，山河换新颜，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城市更新，物资富足、生活安稳，月饼早已成为寻常节物，再也不是难得的奢侈品。谁也未曾想到，人至中老年，我再一次迎来了没有月饼的中秋。

今年是丙午马年，属地深化政府机构改革，县综合行政执法局从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拆分出来，成为独立的预算单位。新单位刚刚组建，人事、财务、办公用房、后勤等各项工作都处于梳理落实阶段，各项机制尚未完全理顺，干部职工工资仍由原单位代为发放，暂无节日福利相关安排。

因此，今年中秋，单位照常放假三天，让大家归家团圆，却依旧没有月饼福利。半生辗转，三次无月饼的中秋，串联起我的人生，也映照出时代的沧桑变化：年少无饼，是时代清贫的无奈；青年无饼，是基层坚守的朴素；中老年无饼，是体制改革的常态。

人生起落无常，世事难得圆满。正如东坡居士所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月亮尚有盈亏轮转，人生自然有缺憾得失。一块小小的月饼，从来不是中秋团圆的标配，只是节日的点缀而已。

中秋的真谛，是月圆人圆，是平安相守，是天涯共此时的牵挂。无论岁月清贫富足，无论桌上有无月饼，只要家人安康、岁岁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中秋。

历经半生风雨，早已看淡世事缺憾。岁岁中秋，月月月圆，心怀感恩，不负烟火，不负韶华。在此佳节之际，惟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衷心祝愿我的祖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万事顺遂，愿世间万家灯火，岁岁团圆，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