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坤：一轮秋月照天涯（短篇小说）

武定山里的秋天，总是静悄悄的，温柔得不动声色。

几场晚风掠过山林，夏日残留的燥热就散得干干净净。早晚多了几分微凉，村口的几株老桂树挂满细碎花苞，风一吹，清甜的花香就漫遍整个村寨。不用翻看日历，单单是这风、这花香，村里人就知道，中秋快要来了。

山里人的中秋，向来朴素简单，没有城里花哨的仪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质朴又温暖。中秋当晚，扫干净院坝，摆一张小木桌，放上月饼、板栗、石榴、清茶，一家人坐着赏月唠嗑。不求隆重热闹，只求家人平安、岁岁安稳。这简简单单的烟火仪式，就是山村人眼里最踏实的佳节团圆。

村里的周守义夫妇，今年都快六十岁了。两口子一辈子守着这片大山，守着几亩薄田，勤勤恳恳过日子。待人温和厚道，邻里口碑极好。夫妻俩养育了一儿一女，从小到大，家里的中秋从来都是热热闹闹、整整齐齐的。

只是这几年，日子变好了，团圆却慢慢变少了。

儿子读书走出大山，毕业后在外地安家落户，工作繁忙，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山村。女儿远嫁外省，路途遥远，平日里只能靠视频、电话联系。偌大的农家小院，平日里安安静静，只有老两口朝夕相伴。

往年中秋，不管儿女工作多忙、路途多远，都会尽量赶回山里过节。一进门，院子就热闹起来，欢声笑语填满整个屋子。孩子们围着老人撒娇，一家人围坐赏月吃饼，月光落在一张张笑脸上，圆满又温暖。那些画面，成了老两口年年回味的温柔记忆。

可今年的中秋，团圆终究没能如约而至。

节前一周，儿子女儿先后打来电话。单位中秋值班、路途太远、假期太短，种种现实原因，最终只能遗憾告知，今年没法回乡团聚。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天色刚好暗了下来。

远山慢慢沉入暮色，一弯浅月挂在山头，淡淡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坝里。周叔手里捏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心里说不上难过，就是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老伴看出了他的心事，端着刚洗好的果子走出来，轻声宽慰他。孩子们在外打拼不容易，安稳工作、好好生活，比什么都强。团圆不一定非要卡在节日，平日里平安顺遂，随时都是团圆。

道理谁都懂，可佳节将至，家家户户都盼着团圆，心底难免会有淡淡的遗憾。

那几天的村寨，处处都是中秋的氛围。邻里乡亲碰面，开口都是家常问候，问家里孩子什么时候回来过节，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家家户户忙着置办节礼，晾晒瓜果，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喜庆热闹。

看着别人家阖家忙碌、团圆在即，老两口心里的失落，悄悄又多了几分。

中秋当夜，天气格外晴好。

夜空干净通透，万里无云，一轮圆月稳稳悬在高空，皎洁明亮，清辉浩浩荡荡铺满整片山野。远山、田地、村寨、屋舍，全都笼罩在温柔的月色里，静谧又温柔。

老两口依旧按照老规矩，认真备好瓜果月饼，摆好木桌，静静坐在院坝里赏月。

院子很安静，没有儿女的嬉闹声，没有热闹的谈笑声，只有晚风拂过桂树的沙沙声响，还有虫鸣浅浅萦绕耳边。月光依旧是儿时的月光，院落依旧是熟悉的院落，只是团圆的人，隔了千山万水。

周叔望着天边圆月，缓缓叹了口气，语气平平淡淡，像是自言自语。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中秋团圆，是必须整整齐齐。少一个人，节日就不算完整。活到这个岁数才慢慢明白，人生哪有次次圆满。

老伴坐在一旁，轻轻点头，目光温柔望向月色。

我们守好故土，安安稳稳过日子。孩子们在外好好打拼，平平安安生活。彼此牵挂，彼此惦念，心里装着彼此，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团圆。

山里的月亮，最是公允温柔。

它不会偏爱热闹的阖家灯火，也不会冷落孤单守望的人。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晚风微凉。远方的儿女，一定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圆月，惦念着山里的老屋，惦念着故土的双亲。

所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大概就是这般动人的光景。

山海可以阻隔归途，却阻隔不了人心的牵挂。距离可以拉开彼此的身影，却拉不开血脉相连的温情。今夜皓月当空，万里清辉同照，故土与他乡，守望与奔赴，都被这温柔月色紧紧相连。

晚风缓缓掠过院墙，桂香阵阵袭来，沁人心脾。月色温柔洒落，抚平了心底所有的遗憾与怅然。

老两口静静坐着，慢慢看淡了人间聚散。人这辈子，本就是各有奔赴。年少时奔赴成长，青年时奔赴生活，中年时奔赴责任。有人留守故土，有人奔赴远方，都是生活常态。

不必纠结朝夕相守，不必感伤短暂别离。只要心底有惦念、有温情、有期盼，天涯亦是咫尺，别离亦是团圆。

夜色渐深，手机视频铃声轻轻响起。

屏幕那头，是儿女熟悉的笑脸，是异乡温柔的灯火。屏幕这头，是山村皎洁的月色，是安然相守的亲人。隔着千里山河，一家人共赏一轮秋月，共话岁岁平安。

月光为舟，思念为信，跨越山海阻隔，岁岁温柔相逢。

这个没有全员相守的中秋，依旧圆满，依旧温暖。我终于懂得，中秋的圆满，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朝夕相伴，而是岁岁年年的平安惦念，是天涯万里的风月同心。

山野秋安，月色圆满。人间温柔，岁岁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