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坤｜狮山月满，故人归（短篇小说）

秋风扫过武定狮子山，桂香顺着山坳，慢慢飘进山脚村子。九月的狮山松柏常青，秋光铺在坡地上，月亮早早升起来，一层银辉漫过古寺，漫过错落的屋舍。

陈守义坐在自家院坝石凳上，抬眼望着天边初升的月亮，指尖反复摩挲一只旧竹篮。竹篮被岁月磨得发亮，是他年轻时候亲手编的。几十年来，每到中秋，他就拿这只篮子装月饼、摘山果，等着远方的孩子回家。

今年中秋，期盼里，又掺着一丝悬心。

陈守义六十七岁，守着狮山脚下这一方小院过了一辈子。年轻时候上山下地，靠劳作养活一家人。儿子陈远小时候，总跟着他爬狮山，在古寺外听钟声，松树下追月光，田埂捡刚成熟的野果。那时候日子苦，中秋没有精致点心，只有自家蒸的糯米糕，搭配石榴板栗。一家人围坐在月下说笑，便是最大圆满。

后来孩子长大，为谋生走出大山，去往外地打拼。一晃十余年，回家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一趟，隔年一趟，到两三年才能回来一次。偌大院子，慢慢只剩老两口相守。月亮依旧年年升起，院子却冷清不少，从前热闹的笑声，留在旧时光里。

村里不少人家都是这样。年轻人外出谋生，老人守着故土。每到中秋，月色不变，村寨灯火依旧，只是很多院落，少了年轻人的身影。

天色慢慢沉下去，月光越来越亮，铺满门前稻田。沉甸甸稻穗随风轻晃，翻出一层金色波纹，丰收气息漫遍整个村子。老伴端着刚烤好的月饼走出厨房，温热饼香混着桂香，冲淡秋夜凉意。

“再等等吧，远儿电话说今晚一定到家。”老伴声音轻轻的，眼里藏着期待，又带着一点不安。路途远，工作杂，孩子在外不容易，老两口从来不多催促，只静静等着。

陈守义点点头，目光望向村口那条路。这些年武定变化很大。从前坑洼土路修成平整柏油路，村道拓宽装上路灯，老旧房屋陆续修缮，家家户户收拾出干净庭院。乡村振兴的风刮进深山，狮山风光慢慢被外人知晓，村寨日子一天天红火。唯独不变的，是故土月色，还有老人年年不变的等候。

夜色更深，狮山禅寺钟声悠悠飘过来，绵长柔和。月光铺遍山川，照亮远处己衣大裂谷，照亮水城河流水，也照亮村口那条归乡路。

不多时，远处传来汽车鸣笛，一束车灯刺破夜色，缓缓朝院子靠近。

陈守义一下子站起身，眼底沉寂被点亮，紧绷的眉眼舒展开。车子停稳，一个挺拔身影推门下车，一身风尘，脚步急切，快步走向院坝。

“爸，妈，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划破秋夜。

在外漂泊十几年，陈远走过繁华都市，见过各地风景。可踩回故土那一刻，一路奔波的疲惫，一下子消散干净。狮山的风，故土的月，父母脸上的笑容，任何繁华景致，都替代不了这份温暖。

一家人围坐院坝，月光静静洒落，月饼香甜，果盘摆着石榴板栗。陈远跟父母说起在外的生活，说着心底放不下的乡愁。他走过很多地方，也看过很多月亮，异乡月亮看着清冷，只有狮山这轮月，温润踏实，让人安心。

夜色渐浓，晚风温柔，桂香飘在空气里。陈远陪着父亲走到村口田埂，月光铺在金色稻田，灯火星星点点散在村寨。陈守义指着眼前景象，慢慢讲这些年故土的变化：荒山重新长出林木，土路变成坦途，村寨变成景点，老百姓日子越来越好，红色热土的故事，也一直有人记着。

“地方越来越好，我们年纪大了，就盼你们多回来看看。月圆是景致，人团圆，才是真福气。”陈守义话语朴素，藏着心底最真实的期盼。

陈远望着满乡月色，望着父母苍老却温和的眉眼，望着眼前锦绣山河，心底翻涌温热。他终于明白，世间最好的圆满，不是奔赴远方繁华，而是常回故土，家人相守。月满山河，情满武定。

这一夜月色温柔，烟火安稳。游子踏回故土，一家人得以团圆。年年中秋，月亮照常升起，山河无恙，乡情绵长。这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