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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教师的念想:第十五章 教师节的牛汤锅

作者:孔建庵 发布时间:2026-09-13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九十年代初的滇南山野,日子清瘦如深秋山茅草。山风掠过,带走暑气,也吹着一代乡村教师清贫而滚烫的岁月。这是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教师节,二十出头,刚走出师范校门,独自守在深山边远村小。对于属于教师的节日,我心里既有少年人的欢喜,又藏着一份陌生的期待。

消息由学区通知到我们各村小:今年全乡教师节不再各校分散庆祝,所有村小教师统一到乡中心小学参会,要求各村老师提前一日到乡上报到。除特殊情况外,不得请假。接到通知,大家高兴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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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学校嵌在群山之间,不通公路。从校舍走到乡政府,一路翻山越岭,正常脚力也要走三个钟头。接到通知,我先安顿好学校事务:学生放假三天,反复叮嘱孩子们进山放牛、砍柴注意安全,按时返校。随后找到村长,托付他抽空照看校园,锁好门窗,留意校舍安全。村长应下,叫我们安心赴会。

一切交代妥当,午后,我们学校五位老师动身出发。队伍一共三男两女,每人背上简单的布包,装着换洗衣物。九月的日头依旧灼人,山路铺满碎石枯枝,两侧灌木横生,把本就狭窄的小路挤得局促。男老师常年下地、走山,脚力稳当;两位女老师平日里很少长途跋涉,没翻过两道山梁,额头上就渗满汗珠,脸色发白,脚步慢慢沉了下去。

我们只能走走停停,寻树荫歇脚。歇脚时大家闲聊,说起班里调皮的学生,说起今年山地收成,也悄悄说起对这次教师节聚会的期盼。漫长山路,借着同行人的闲谈冲淡疲惫。就这样一路翻坡过箐,足足三个半小时,我们才走出连绵大山,望见乡政府那一片低矮瓦房。

到乡上第一件事是去学区办公室报到。学区是几间老式平房,墙面斑驳。黄主任接待了我们,登记信息后告知,住宿安排在办公室隔壁的简易接待室,吃饭需要自行解决。

奔波大半日,众人腹中饥饿。放下行李,几人一同走到街边小店觅食。九十年代初的乡镇街道简陋短促,沿街都是土木老屋,小吃店只有几张磨得发亮的木桌。我们点了凉卷粉和烧豆腐。年长的杨老师熟门熟路,对老板娘叮嘱:“多放点辣子,撒足花椒,味道才够。”

那时候物价低廉,一碗凉卷粉一元,烧豆腐两角一个。没有肉,没有酒,几个人埋头吃完,碗碟干干净净。走出小店没多远,身后飘来老板娘低声的议论:“这些乡下老师太小气了,吃饭连杯酒都不点,吃得干干净净,少见。”

听见这话,我们脚步顿住,谁也没有回头争辩。外人很难明白,我们大多是一工一农的家庭,每月微薄工资要赡养老人、供孩子读书,田里还要种粮糊口,每一分钱都要盘算着花。不是吝啬,是肩上担子太重。这便是九十年代初乡村教师最真实的日常,清淡简朴,却一刻不敢卸下肩上的责任。

回到接待室简单休整。第二天清晨,阳光漫进乡政府大院,全乡教师节庆祝大会在礼堂如期举行。礼堂空间不大,挤满了来自各个村小和中心小学的老师,大家都换上干净衣裳。乡长主持大会,乡党委书记讲话,肯定深山教师常年坚守的辛苦,期许我们好好教书育人。随后分管副乡长宣读表彰文件,公布先进教师、优秀班主任名单。掌声一阵接着一阵,在简陋的礼堂里回荡。作为刚参加工作的新人,坐在人群之中,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份职业独有的荣光。

下午两点,座谈会安排在乡中心小学一间教室里。学区副校长主持,学区校长总结上半年教学情况,梳理各村小存在的困难,布置下半年教学、控辍保学的任务。没有空洞口号,句句贴合山里办学的现实。老师们轮流发言,交流工作经验,诉说村小办学难处,彼此宽慰打气。

傍晚五点,节日晚宴摆在乡中心小学的篮球场上。平日里孩子们奔跑的空地,临时摆开木桌长凳。乡上党政领导都过来,逐桌向老师们敬酒致意。整场宴席最让人难忘的,便是那一大锅牛汤锅。

在物资紧缺的九十年代,山里人家一年难得吃上几回牛肉。乡里特意宰杀一头黄牛招待全乡教师,在当时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款待。每桌十人,桌子正中架着大盆汤锅,牛骨熬出的浓汤翻滚,大块黄牛肉炖得酥软,香气漫开,飘满整个球场。锅里搭配着新鲜青菜,桌边摆着一盘油炸花生,白酒敞开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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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粗茶淡饭的老师们,许久不曾这样痛快吃肉。大家举筷,大块牛肉入口,热汤暖胃,白酒入喉,不少人吃得满头大汗。席间气氛热烈,几位年长老师吃着吃着,眼眶慢慢红了。他们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守在村小讲台,工资微薄,家里田地、老人孩子全靠自己撑着。平日里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添一口荤腥。在属于教师的节日,能安安稳稳坐下来,吃上一锅热乎牛肉,得到乡里这份认可,感动藏不住,泪水悄悄落进汤盆的热气里。

我刚入职,性子腼腆拘谨,坐在桌边不敢放开。杨老师坐在旁边,伸手拍一拍我的胳膊:“年轻人,别太秀气。辛苦教书一整年,一年就这么一回,放开吃。”

前辈一句话打消我的局促。我不再拘谨,跟着大家吃肉喝酒。那一刻,暂时放下备课、家访、修缮校舍的琐事,只管享受这难得的松弛。吃相谈不上文雅,心里却无比畅快。同桌两位女老师天性内敛,始终矜持小口进食,宴席结束,几乎没有吃饱。

宴席落幕,夜色慢慢笼罩校园。这一顿牛汤锅,成了很多乡村教师长久留在心底的记忆。

第三天恰逢乡街赶集,也是我们返程的日子。天刚亮,十里八乡的百姓背着背笼、挑着担子涌进老街。街道狭窄,以路为市,路两边摆满山货、杂粮、瓜果菌子,都是农户自家出产。当年物资匮乏,普通日用品要去供销社购买,粮食得到食管所,集市上没有琳琅商品,却满是山野鲜活的烟火气。

趁着赶集,我们添置一点生活必需品,全部装进背笼。返程依旧是来时那条山路。男老师主动背起沉重背笼,让两位女老师空手轻行。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赶马人吆喝着牲口,人背马驮,沿着山路往各个村寨回。我们混在人流里,迎着日头翻山。

上坡费力,下坡脚底板酸痛,连绵无尽的坡谷消耗所有人的力气。一路从白昼走到深夜,等终于望见我们村小那几间土坯房时,群山已经沉寂,万籁俱静。

全身骨头酸痛,腿脚麻木,疲惫浸透四肢。可这三天经历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乡礼堂的掌声、球场上翻滚的牛汤锅热气、集市熙攘的山民、漫无尽头的山路。

躺下歇息,一夜无梦。等到清晨醒来,山雾漫过校园,我又回到熟悉的村小,回到等候我的孩子们中间。

那次赴乡参加教师节,一次徒步,一席牛汤锅,让我读懂身边这些乡村前辈。清贫不是苦难,坚守自有力量。山里的讲台简陋,可孩子们眼里有光。只要站在这一方小小的校园,心里便装满阳光与希望。我们是山野里的教书人,守着大山,守着一代又一代山里孩子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