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坤|彝乡七月,握一缕滚烫人间
每逢七月,我总忍不住往武定乡下老屋跑,城里再清凉的空调房,也抵不过故土山野里带着泥土气息的滚烫烟火。车子顺着盘山土路蜿蜒而上,越靠近村落,暑气反倒多了一层温柔的底色,不是城市柏路面那种闷得窒息的燥热,是红土地、庄稼、山林揉在一起,独属于农人夏日的温热。

老屋低矮的夯土墙被晒得发烫,山风穿林而来,擦过墙根疯长的杂草,掀动院门口随意搭放的竹编草帽。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铺展在坡谷之间,正午的日头毫无保留倾泻下来,把整片山野染成透亮的金黄色。核桃林遍布半山,枝叶浓密,藏着此起彼伏的蝉鸣,不像书本里描写得规整齐整,一声高一声低,断断续续绕着田间劳作的乡人打转。父辈扛着锄头弯腰薅草,草帽压得很低,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砸进脚下疏松的红土里,无声浸润着埋在土层里的稻种、玉米,悄悄滋养着秋日沉甸甸的谷穗。
白日的劳作总耗光一身气力,等到日头缓缓向西沉落,山间晚风才慢悠悠从沟壑间漫上来。风里裹挟着玉米叶、野蒿与泥土混合的淡味,轻轻扫过田埂杂乱的野草,也一点点褪去肩头积压整日的燥热。这时我总爱独自站在后山缓坡,静静望着周遭天地慢慢柔和下来,刺眼的日光慢慢化作温润的橘色霞光,铺满连绵群山。我从不会刻意驱车奔赴远方网红景点寻找风景,比起刻意雕琢的盛景,我更贪恋脚下这片生养我的土地,贪恋这里平淡安稳的日常。

抬手,便能接住一缕穿透云层垂落的夕阳光,指尖似能触到光线里温热的质感。四下草木静立,核桃树、玉米秆、田边野生小花各安其位,清浅草木气韵包裹周身,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与期许,从来不曾黯淡半分。
这条往返城乡的山间小路,我一走便是二十余年,从懵懂少年走到如今人近中年,无论生活顺逆,从未中途停下归乡的脚步。我亲历过山洪冲垮田埂的慌乱,熬过整月无雨、庄稼蔫垂的旱季,尝尽乡土生存所有细碎苦楚,可这片山野始终宽厚包容,年年盛夏如期送来热烈生机,源源不断给予我支撑生活的底气。

世人总执着追逐云端之上虚无缥缈的理想,总觉得光鲜盛大的风景才值得奔赴。在武定乡村度过无数个七月之后,我慢慢读懂,真正动人的光景从来不在遥不可及的高空,就藏在眼前这片滚烫土地上。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泥土承载汗水,晚风抚慰疲惫,炊烟安抚人心,一饭一蔬,一朝一夕,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便是此生最珍贵的归处。不必高声标榜远大志向,守住内心纯粹质朴的本心,扎根乡土踏实度日,日子自会坦荡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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