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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十章 名振东爨 荣任总三省督爽

【一】
冬天的羊苴咩城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冰冷的西洱河河面不见往日往来帆船,河水仿佛已经冻成了坚冰。站在东山俯瞰羊苴咩城坝子,一层浓重的雾霭笼罩在皇城上空,雪原中的城郭时隐时现,一片迷迷茫茫。皇城背后的苍山被积雪覆盖、挂满冰凌,万物垂落,尽显苍茫。
大长和国自从在大渡河一役惨败后,向蜀地扩张的野心已然彻底破灭。尽管太上皇郑仁旻迎娶南汉增城公主,借和亲收敛兵戈、息战养民,但长年战事早已耗尽国库积蓄,经济复苏举步维艰。南诏时期曾有的辉煌强盛、安宁祥和悄然远去,曾经繁华热闹的皇城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只剩一片凋零败落之景。
皇城依旧戒备森严,岗哨密密麻麻遍布各处。积满白雪的街道上,巡逻队交替穿行,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深深的雪沟。寒风里时不时传来押送犯人的吆喝声,空气仿佛凝固,整个皇城都弥漫着一股阴森压抑的气氛。
皇宫之中,太上皇郑仁旻自黎州兵败后,早已没了当初进军蜀国时的满腔斗志,转而沉迷于长生不老的虚妄之说,终日服食金丹,就此落下病根,长年卧病在床,早已瘦骨嶙峋。
空中的大雪渐渐停下,三天过后,阳光洒满羊苴咩城坝子,气温也慢慢回升。宫里那棵古老的山茶花树,叶片上还残留着残雪,却已经冒出不少含苞待放的花蕾。郑仁旻拖着羸弱的身体,由增城公主搀扶着在皇宫里缓步行走了片刻,随后返回了延和殿。
说到增城公主,这门亲事本是不久前郑仁旻派使者郑昭淳前往南汉,献上朱鬃白马请求和亲促成的。南汉高祖刘䶮设宴招待郑昭淳,席间命众人赋诗唱和,郑昭淳开口吟哦,文采便压过了在座所有南汉大臣。南汉高祖刘䶮见状十分欣喜,于是将兄长之女增城公主许配给了郑仁旻。
殿内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桌案旁立着一座暖炉,炽热的木炭将整座殿宇烘得暖意融融。郑仁旻缓步走到炉边,伸手烤了片刻火,随后落座在椅上,伏案批阅起奏本。雪后天晴,他的精神好了不少,只是苍白的脸色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神采,空洞的瞳孔蒙着一层灰翳,发白的嘴唇轻轻抿着,眼角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了几分,几缕淡黑的发丝垂落在伏案的纸页上。
这时,殿外传来通传:“清平官赵善政大人觐见!”
赵善政是剑川节度宁北城佉逸塝人,早在前南诏隆舜时期就已官拜清平官,是历经隆舜、舜化贞、郑买嗣、郑仁旻四朝的元老,亲眼见证了清平官郑买嗣指使大臣杨登毒杀南诏王隆舜,拥立其子舜化贞为傀儡,之后又发动兵变诛杀杨登、舜化贞以及南诏王室八百余人自立为王,建立大长和国的整段血雨腥风。他善于随机应变,一向明哲保身,称得上是朝堂权力斗争中的斫轮老手,否则也不可能稳坐清平官之位屹立不倒。尽管当年赵善政和郑买嗣合谋诛杀隆舜,原本是为了扶持舜化贞称帝,最终却被郑买嗣利用,让对方彻底推翻了南诏统治,自己反倒事与愿违,成了大长和国开国的功臣。他深得郑买嗣器重,是大长和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股肱重臣。公元909年郑买嗣病逝,郑仁旻继位后,他仍位居清平官之首,郑仁旻对他极为信任,自己无法朝会时,朝政大多交由他处理,就连翰林院起草机密诏制的“天子私人”一职,也由他掌控。
郑仁旻听说赵善政前来觐见,心里不由得十分欣喜,连忙合上奏本,整理好衣袍,吩咐内侍官出门迎客。
赵善政从容走进殿内,稽首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大人免礼,平身。”
郑仁旻微微站立,抬手示意赵善政起身。赵善政手持笏板起身,开口谢恩:
“谢皇上!”
“赵大人今日见朕,有何要事?”
“回禀皇上,各府、诏的税粮税银都已收缴完毕,东爨弥鹿等部的贡品也已送入皇宫。拓东府呈报,弥鹿部组织乡丁清剿了匪患,匪首已被斩首。之后,弥鹿部为防范周边匪乱,组建了自己的乡军,近日更是击退了罗殿国大军的入侵,守住了我大长和国的疆土,举国称快!”
郑仁旻本以为赵善政突然觐见是出了什么惊天大事,听完禀报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端起茶水小抿一口,高兴地说道:
“我大长和国息兵养民,但匪患未除,罗殿国亡我之心不死,弥鹿部自建乡军情有可原。今击退罗殿敌寇,保我边境安宁,功不可没!”
“皇上圣明,弥鹿部剿匪抗敌有功,其部少年弥勒年轻有为,兼具谋略武艺,拓东府董迦罗节度使与崇文学堂杨堂主都极力推荐,希望能将他招揽入朝,为我大长和国效力!”
当皇帝郑仁旻听完赵善政对弥鹿部和弥勒的夸赞,顿时双目一亮,惊奇地开口问道:
“弥勒竟有这般出众才干?”
“回禀皇上,弥勒是阿弥王之子,前几年从崇文学堂学成归部,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后生可畏。”
“哦,原来是崇文学堂杨堂主的弟子,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赵爱卿,朕便封弥勒为三省督爽,总领兵事、户籍、商贾事宜,管辖幕爽、琮爽、禾爽!”
“臣领旨,陛下英明,微臣这就拟写旨意,告退!”
郑仁旻登基的头十年里,所有圣旨均由他亲笔书写。近年来病入膏肓、身不由己,圣旨便几乎都交由清平官赵善政草拟,经皇帝过目签章后再行下发。赵善政能获得“代朕拟旨”这份殊荣,倍感慰藉,心中充满着无限的荣光,但随着手中权力一步步走向巅峰,他的野心也在不断膨胀。
其实赵善政之所以在皇帝面前大力夸赞弥鹿部与弥勒,主动举荐弥勒入朝,背后另有缘由。原来赵善政之子赵旭在崇文学堂求学时,曾深得弥勒的帮助——赵旭由此从一个游手好闲的官宦子弟,转变为积极上进的少年,赵善政对此心存感激。五年前,弥勒随赵旭到访赵府时,就已经凭借出众的气宇相貌,引起了赵善政的注意;如今弥勒果然不负杨堂主的教诲栽培,名扬全国,连皇帝都肯授予他三省督爽之职,可谓是众望所归。不过,身为大长和国排位第一的清平官,赵善政也确实从国家层面考量——面对弥鹿部落日渐崛起的形势,他希望借助弥鹿部的力量稳住东爨,达成“以夷制夷”的目标。甚至,他早已和拓东节度使董迦罗商议妥当,打算借弥鹿部乡军远征于矢部,重新收回被罗殿人侵吞的领土。
赵善政回到清平宫,心情无比舒畅,立即走到桌案旁边研墨,并取出一张二品黑犀牛角轴,伏案提笔拟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弥鹿部弥勒少年有为,御敌有功,封为三省督爽,速来都城就任。钦此
郑仁旻
初历三年十一月六日
为了“代朕拟旨”,郑仁旻皇帝授意赵善政模仿自己的笔迹练习。赵善政为此苦练许久,如今已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在皇宫中,赵善政“代朕拟旨”是绝密之事,唯有郑仁旻皇帝与赵善政两人心知肚明。
赵善政两手拉着旨轴仔细端量了一遍,微微点头,又用嘴轻轻吹了吹字墨,随后卷起插入衣袖,快步走向延和殿。
皇上还在延和殿里伏案小憩。他想再看一些奏本,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刚翻开奏折便感到眩晕,字迹渐渐模糊不清。他索性将奏折丢在案上,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上。
旁边的内侍官见郑仁旻皇帝极度困倦的样子,关切地开口道:
“皇上,龙体欠佳,回寝宫休息吧!”
郑仁旻皇帝依然闭着双目,一声不吭。内侍官有些焦虑,却又无可奈何。这时,殿外侍卫进来小声通报:
“清平官赵善政大人觐见!”
郑仁旻皇帝微微睁开双目,瞪了一下侍卫,点头以示召见。
侍卫轻轻退出延和殿,走到殿外赵善政面前低声说道:
“皇上有请赵大人!”
赵善政从侍卫的言行中洞悉了皇上的状况,一改孤傲的常态,谦卑地走进延和殿,毕恭毕敬地站在皇上面前,小声说道:
“皇上,微臣已拟好旨意,请您过目签章!”
赵善政清楚,由他拟写的“圣旨”,在皇上未过目签章前不能称作圣旨。为避免犯上嫌疑,他始终以“旨意”代称。
郑仁旻皇帝两手抓住扶手慢慢坐直身体,看到桌案上的奏折已被内侍官整理得整整齐齐,又见面前的赵大人满脸堆笑,双手捧着旨轴稽首叩见,他突然觉得赵大人和蔼可敬、如同长辈,便忘记了君臣礼数,急忙站起来说道:
“赵大人,赶快呈来!”
赵善政两手捧着旨轴,走到皇帝身旁,将拟好的旨意展放在桌案上。郑仁旻皇帝用食指逐字点念了一遍,高兴得连连叫道:
“好,好!”
郑仁旻皇帝右手取出玉玺盒子,打开盒盖,拿出那件碧玉质地、交龙纽造型的皇帝玉玺,随后双手扶着玺柄,郑重地在拟好的旨意上盖下“郑仁旻印”。
郑仁旻皇帝又两手拉着旨轴仔细端详了一遍,便开口道:
“赵大人,圣旨即好,派天使快快传旨,请弥勒速来都城见朕!”
“噫!”赵善政双手接过郑仁旻皇帝手中的圣旨,告退。
赵善政拿着圣旨,觉得将弥勒召入朝中任职一事非同小可,暂需绝密,想亲自交由翰林院承旨堂的钦差官即刻送往,于是兴致冲冲地径直去了翰林院承旨堂。虽然他年事已高,但步履矫健,一会儿便到了承旨堂。赵善政才跨进堂门,便大声叫喊:
“圣旨到,快快传旨。”
钦差官从堂里跑来接旨,问道:“赵大人有劳大驾,圣旨送往何地?”
“善阐府拓东节度使董迦罗大人,再传旨于弥鹿部!”
“谢大人,我便即刻启程!”
赵善政转身离去。钦差官看看天色,太阳已经落下苍山,不过他深知,圣旨传送不可怠慢,且需亲自传送。他赶忙吩咐马夫备马,转身进堂取刀和行囊。
片刻,马夫牵马而出,钦差官出来纵身上马,快马疾出羊苴咩城。
【二】
冬天的弥鹿川,雪后初晴,青山苍翠,百鸟争鸣。弥鹿部自击退罗殿人入侵以来,边界安宁祥和,村村寨寨开荒垦田、修房建屋,全川一片繁荣景象。弥鹿部自抗战胜利后,乡军建制也得以发展和完善,南卫营的弥勒、北卫营的师宗成为弥鹿部南北两大军事将领和行政首领,强大的弥鹿部落在东爨、西爨和松爨地区成为举足轻重的力量。南边的阿维、阿棳、阿豆,北边的阿洛、阿笪、罗雄等部落也纷纷与弥鹿部缔结联盟。
入冬以来,弥鹿部中部营的弥鹿城、南部营的布龙城、北部营的匿弄甸先后进入了繁忙的乡丁、乡军冬训。嘹亮的歌声和铿锵有力的操练声响彻弥鹿川大地。
钦差官经过十二天的急行,于下午太阳偏西时分,从善阐府抵达了弥鹿川。他虽对弥鹿部早有耳闻,却从未亲身到访。好在这次来到善阐府后,有拓东节度使董迦罗大将军陪同,一路行程十分顺利。
他们来到距弥鹿城不远处,便大声叫喊:“圣旨到!”城楼上的乡兵看到两人骑马奔驰而来,赶忙擂鼓吹起号角,下楼在城门口跪迎。
钦差官与董迦罗大将军如白驹过隙般疾驰穿过城门,直奔中心广场。广场上,乡丁们正在操练,索果被抽调担任乡丁教头。此起彼伏的口令与操练声,让冬日的弥鹿城充满了生机。
这天恰好是弥鹿部议事的日子。聚义厅里,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师宗、阿努头人、阿札佐慕正在讨论接收输涅、裒沃等部落归顺弥鹿部的事宜。听到北门擂鼓和号角,众人便知羊苴咩城或善阐府来人了,全体人员急忙出聚义厅到广场迎候。钦差官一路高呼“圣旨到!”由远及近,来到广场上,见弥鹿部大小头人和正在操训的乡丁,急忙勒住缰绳停下,手持圣旨飞身而下,高声喊道:
“弥鹿部阿弥王接旨!”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操练的乡丁和教头,“唰”的一声齐齐跪地。这一幕让钦差官和节度使董迦罗格外震惊——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知礼守矩的部落。钦差官一时有些发怔,但很快回过神来,连忙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弥鹿部弥勒少年有为,御敌有功,封为三省督爽,速来都城就任。钦此。”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广场上的所有人,仿佛经过专门训练一般,齐声叩谢,声音气势磅礴,真切悦耳。钦差官与节度使董迦罗大将军大受感动。钦差官急忙躬身扶起阿弥王,董迦罗大将军也挥挥手请众人平身。广场随即恢复了操练,热火朝天的训练场面更令钦差官和董迦罗大将军钦佩不已,连连赞叹。

钦差官边走边说:“没想到贵部治理如此有方,一片繁荣景象,难怪罗殿大军闻风丧胆!”
“皇恩浩荡,我弥鹿部才有今日之兴旺!”
阿弥王平时有些鄙视大长和国郑氏弑君篡位、昏庸无能,但今天在钦差官和董迦罗大将军面前,还得俯首称臣。
钦差官回头看了看弥鹿部的随从,一眼瞥见弥勒,便问道:
“这位就是弥勒督爽吧?”
“正是!”董迦罗大将军答道。
“真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前途不可限量。明天随我前往羊苴咩城面见皇上!”
“感谢两位大人,我弥勒遵旨!”
众人一阵朗声大笑。阿弥王心里清楚,董迦罗大将军必然对弥鹿部多有袒护,在皇上面前肯定说了不少好话——否则,擅自组建乡军可是叛逆之罪!若是遇上居心叵测之人,向皇上参奏一本“拥兵图谋造反”,那恐怕就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这次弥勒能被封为督爽,毫无疑问是董迦罗大将军在皇上面前大力举荐的结果。阿弥王虽然对董大人的用意心知肚明,也明白他是想借着朝廷“息兵养民”的形势,用弥勒部来制衡其他部落、维护东爨的安宁,但心中仍感激不尽,于是开口说道:
“多谢两位大人,犬子今后就要仰仗二位了,请多多指教!”
“大王,弥勒现在是三省督爽,官比我们还要大,我们还要仰仗他呢!”
董迦罗大将军风趣地笑道,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时候不早了,二位大人就在这里住上一宿,明早犬子随同你们去羊苴咩城!”
阿弥王边说边将钦差官和董迦罗大将军引进聚义厅,随后吩咐阿札佐慕把两位大人的马牵到驿站的马厩里喂养。
“喏,就麻烦大王了!”董迦罗大将军爽快应道,把缰绳交给了阿札佐慕。
走进聚义厅,众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个个喜笑颜开,纷纷恭贺弥勒高升。弥鹿部如今真是三喜临门:不仅御敌大获全胜,周围大小部落也纷纷归顺,弥勒更被封为三省督爽。在场的人们无不喜不自禁。
阿弥王站起来大声吩咐阿努头人:“阿努头人,你赶快安排人宰杀一只羊,今晚我们一醉方休!”
“喏!”阿努头人转身离去。
弥勒明天就要去羊苴咩城了,但南部营的事务和军务仍让他放心不下,有些事必须交代安排。不过,在钦差官和董迦罗大将军面前,有些事不便说,也不能说,他想单独与阿弥王交换意见。于是,他走近阿弥王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悄声说道:
“父王,我有些事要单独跟您说!”
阿弥王心领神会,便一同走出聚义厅。
“父王,我明天就要去羊苴咩城,南部营的事让谁来主事?”
“事出太急,先让阿赫佐慕来主事。你们现在就启程去南部营交接一下,你明天清晨前赶回!”
“喏!”
弥勒转身就去马厩备马,阿弥王回到聚义厅,低声对阿赫佐慕说:“你和虎崽交接一下,现在就动身!”
“喏!”
阿弥王的想法与阿赫佐慕不谋而合。阿赫佐慕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二话不说,爽快地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聚义厅,与弥勒一同前往南部营。
钦差官与董迦罗大将军来到广场宣读圣旨时,阿妥正带着一群学童观看乡丁军训。阿妥机灵好学,在弥勒的指导下精通剑、枪、刀术,如今已是学堂的武术教练。听到圣旨内容,他欣喜若狂,差点跑过去拥抱弥勒,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不过,他还是立刻将学童带回学堂,甚至顾不上和父母打声招呼,便直奔阿弥王府,想第一时间把喜讯告诉阿斯。
阿妥跑到阿弥王府,来不及敲门就用力推门而入。门内没有插销,他用力过猛,差点摔倒。进院后,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大声喊道:
“阿姨,虎崽哥当上三省督爽了!”
阿斯正在伙房里做甜白酒,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和叫喊声吓了一跳,一时不知所措。等她站起身来,阿妥已经冲进了伙房。
“哇,好香的苞米和糯米饭!阿姨,您在做甜白酒?”
“是啊,看你急的,什么虎崽哥?”
阿妥用右手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羊苴咩城传来圣旨,虎崽哥被封为三省督爽了,明天就要去面见皇上!”
“真的吗?”阿斯感到有些惊愕,这消息如同从天而降,让她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钦差官和董大人都在聚义厅,我是刚从那里跑回来给您报喜的!”
“喏,你快帮我把料合起来,装袋发酵。虎崽明天走,我得帮他赶制一件南诏官服!”阿斯一边说,一边把发酵袋递给阿妥,自己则进了上屋。
这时,弥勒的奶奶也听到了阿妥的叫喊声,从里屋出来,高声问道:
“阿斯,虎崽怎么啦?”
阿斯一边做衣裳,一边答道:“阿妈,虎崽要去皇宫做官了!”
“我说嘛,虎崽这孩子一定会出息的!”弥勒的奶奶听了很激动,拄着拐杖,兴高采烈地又返回了里屋。
弥鹿川每年四五月气候炎热,甜白酒是解暑的最佳饮品,而做甜白酒的手艺是每位徙莫祗人妇女必须掌握的技能。阿妥经常帮母亲做甜白酒,母亲教会了她,因此她对工艺十分熟悉。于是,阿妥洗洗手,便帮阿斯做起甜白酒来。
阿妥常来王府找弥勒,尤其是弥勒每次从南部营回来时,两人总要见面——要么是阿妥来府里,要么是弥勒去学堂找阿妥,彼此情投意合。阿弥王和阿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聪明伶俐、漂亮大方的阿妥也得到了他们的默许。弥鹿城里的人们都说弥勒和阿妥是天生一对,阿弥王和阿斯心中也暗自欣喜。
傍晚,徐徐西落的红日,将天空与弥鹿城周边的山峦染得一片通红。弥勒被皇上封为三省督爽的喜讯迅速传遍整座弥鹿城,人们奔走相告。没过多久,广场上便聚集了不少跳乐队,欢腾的人们随之载歌载舞,共同欢庆这一喜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已经爬上了山头。阿妥在王府帮阿斯做完事、吃完饭后,始终没见到弥勒和阿弥王回来。按理说,弥勒明天要去羊苴咩城,本该回来准备行装!她估摸着弥勒和阿弥王还在聚义厅,就对阿斯说:“阿姨,我要去聚义厅一趟!”
阿斯看到阿妥焦灼的神色,早猜到了她的心思,笑着问道:
“看你愁眉苦脸的,是谁惹着你了?”
“阿姨!”阿妥羞答答转身跑出门外,直奔广场。广场上有不少人在跳乐,有人看到阿妥来了,就高声呼喊:“阿妥,阿妥,来跳乐!”
阿妥哪里有心思跳乐,她一言不发跑进聚义厅。聚义厅里灯火辉煌,阿弥王、师宗头人,还有阿札佐慕、阿努头人正和钦差官、董大人吃饭,酒香四溢,众人谈笑风生。
阿妥没见到弥勒,就小声问阿弥王:“阿伯,虎崽哥呢?”
阿弥王早已看到阿妥进来,也猜中了她的心思,便安慰道:
“阿妥,坐下来吃饭,虎崽有公事回南部营了,明天早上就回来!”
阿弥王喝了一口酒又说道:“哦,虎崽明天就要去羊苴咩城,你明天早点过来家里,送送他。”
阿妥一脸无奈,心中泛起些许沮丧。她本想和弥勒分享这份喜讯,在月光下倾诉离别前的心事,可今日偏又见不到弥勒的踪影,阿妥心头莫名涌上一丝酸楚。不过如今阿妥已然成熟,肩负起了徙莫祗人的责任与担当,早已将儿女私情转化为对部落的使命。
再说弥勒与阿赫佐慕,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南部营,抵达时已经是戌夜。南部营位于甸溪河东岸金顶山下的布龙城,这里曾是一个部落首领的王宫,历经岁月风霜侵蚀,如今只剩断墙残垣。自布龙城归入弥鹿部后,周边村落的百姓纷纷迁入,现在已经颇具规模。不过眼下的营地仍较为简陋,只有七八间草舍,这个南部“将军营”实在是名不副实。
南部营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舍棚透出一点油灯的光亮。竹林边有人在练武,不时传来大刀划破夜空的呼啸声。弥勒从刀法声就听出是阿西里,便开口呼唤道:“阿西里,你还在练武!”
阿西里听到弥勒叫他,立刻停下手跑了过来。阿西里本以为只有弥勒一个人,走到面前才看清还有阿赫佐慕,心里顿时觉得此事定不一般,喘着气问道:“两位大将军,这么晚赶回来,有什么事?”
“阿西里,有急事,你赶快派人通知东、南卫营的镇守将军、罗苴子连夜来这里议事!”
“喏!”阿西里没有多问,转身进了舍棚,安排两名骑兵分别前往东、南两个卫营送信。没过多久,两匹马便如闪电般奔出军营,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安排好后,阿西里又走出舍棚,连忙问道:“两位大将军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吩咐伙夫做饭!”
“一路忙着赶路,确实还没吃,肚子都开始闹意见了!”阿赫佐慕风趣地回答道。
阿西里又去安排伙夫做饭,弥勒则带着阿赫佐慕,一路介绍南部营以及所属东、南卫营的情况,最后走进了弥勒的寝室。弥勒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剑和一套铠甲、头盔,整个寝室十分简朴,没有任何多余陈设。
“舅父,我去羊苴咩城之后,您就住在这里,条件太差了,这南部营根本不像个将军营。”
“虎崽,咱们部落现在百废待兴,一切从简就好,能遮阳挡雨就够用了!”
“二位大将军吃饭啰!”阿西里在伙房高声喊道。
弥勒和阿赫佐慕走出寝室来到伙房,见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阿西里笑着说道:“二位大将军实在不好意思,今晚只能委屈二位吃面片了,好在我们今天杀了一只羊。”
“羊肉面片多好啊,我已经好久没吃过了!”阿赫佐慕高兴地坐下,端起大碗就吃了起来。
弥勒也坐在阿赫佐慕对面,一边吃,一边和他交谈。
“舅父,我其实不想去羊苴咩城,当什么督爽。”
“虎崽,我们弥鹿部现在名义上还是属于大长和国,圣旨不能违抗。为了咱们部落,为了徙莫祗人的生存,我们不能抗旨啊!”
“舅父,听说皇宫里面尔虞我诈,得谨慎行事,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对吗?”
“你外公在世的时候,常跟我们说起皇宫里的事,宫里的人钩心斗角,你一定要格外小心,要背靠赵大人、国使大人这些势力!”
“舅父,我该怎么面见皇上呢?”
“虎崽,你到羊苴咩城之后,一定要先找赵大人,赵大人会告诉你怎么面见皇上,还会亲自带你去。”
“好的舅父,我记住了。”
弥勒和阿赫佐慕边吃边聊,时间过得飞快。他们估算,东、南卫营的镇守军将和罗苴子子时才能到齐,于是弥勒吩咐阿西里,等人到齐了再来禀报,随后便和阿赫佐慕回到自己寝室稍作休息。两人一倒上床,因为连日奔波劳累,很快就睡着了。
四更过后,弥勒和阿赫佐慕被阿西里的敲门声惊醒,他们知道东、南卫营的镇守军将和罗苴子已经到齐,立刻翻身下床,随便整理了一下衣装便走出寝室。
刚一开门,阿西里禀报:“东、南卫营的镇守将军和罗苴子、南部营里的全体乡军已经到齐待命!”
弥勒、阿赫佐慕和阿西里疾步走向南部营的操场。操场上火把通明,东卫营与南卫营的镇守军将、罗苴子,以及南部营的全体乡军,皆手执火把与兵器、身披铠甲严阵以待——他们误以为“半夜点兵必有战事”。直到见弥勒、阿赫佐慕一身素装,未持兵器,紧绷的心弦才得以松弛。
弥勒、阿赫佐慕走上高台,阿赫佐慕高声宣布:
“将士们,弥勒大将军已被国王封为南诏国大将军兼三省督爽,明日即将前往羊苴咩城赴任。阿弥王决定,南部营暂时由我与阿西里共同主事,守护我们的弥鹿川!”
阿赫佐慕话音刚落,弥勒接着大声说道:
“皇命难违,我不得不离开各位将士,今后南部营由军师阿赫佐慕和阿西里军将主事,大家听清了吗?”
“大将军,您放心去赴任,我们服从军师和阿西里军将主事,保卫弥鹿川!”
“军师,军师!”
全体将士,异口同声,回答得铿锵有力,声音划破夜空,几乎整个巴甸坝子都能听到。
寅时五更,弥勒和阿赫佐慕才交接完毕,弥勒便告别阿赫佐慕和全体将士,独自快马返回弥鹿城。
弥勒回到弥鹿城时,天色已蒙蒙发亮,街道上已有稀稀落落的赶街人往来。他径直奔向家府,朦胧中看到大门外有位老人拄着拐杖正朝他张望,那老人似乎已看到骑马而来的弥勒,高声问道:
“虎崽,你回来了吗?”
“奶奶,我回来了!”
弥勒高声回应,便下马将马拴在大门口的树上,搀扶着奶奶回府。
“奶奶,您这么早就起来,天太冷呵!”
“虎崽,我身子骨硬着呢,下大雪我都不怕!昨晚上你阿爸阿妈说你要去羊苴咩城当大官了,虎崽你真出息,要是你爷爷也在世,他会有多高兴呵!”
弥勒听到奶奶说“爷爷会有多高兴”,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涩,爷爷那慈祥的面容仿佛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弥勒的爷爷去年去世了,老人家走的时候还紧紧拉着弥勒的双手久久不肯松开,似乎是对弥勒寄予着殷切的希望与重托。
弥勒看到奶奶的眼眶有些红肿,料想她昨夜定是彻夜未眠,此刻他已深切感受到奶奶那份厚重的疼爱与殷切的期望。
“奶奶,爷爷他在老祖先那里会为孙儿高兴,你老人家要好好活着,我常会回来看望您的!”
奶奶七十余岁,耳聪明目,只是脚腿在她五十岁那年放羊摔伤留下了残疾。
弥勒和奶奶走进院子里,父王正在忙着为弥勒准备行囊,阿妈在伙房里做饭。
父王看到弥勒搀扶着奶奶进来,忙问:
“虎崽辛苦了,南部营的事务交接好了?”
“交接好啦,舅父说我放心去羊苴咩城上任!”
“喏,我现在就给你的马喂料,你看看还需要带什么?”
“父王,舅父告诉我,到羊苴咩城后要先见赵大人,需要带一点礼物,您说带什么好呢?”
“阿爸阿妈已经为你准备好啦,一件用虎皮做的外褂,赵大人肯定喜欢!还有你阿妈连夜给你做了一套南诏官服,这套官服是我以前去朝贡时穿过的,你妈昨晚上连夜改了一下,面见皇上时务必穿上!”
“喏,父王,我进去收拾行囊啦!”
“奶奶您坐好,我要收拾行囊去啦!”
弥勒把奶奶领到上屋的草墩上坐下,便进了自己的寝室。
不一会儿,荞饼的香气便混合着油煎鸡蛋的鲜美味道,从伙房里飘散出来。
“虎崽,领着奶奶来吃饭啦!”
阿斯在伙房里叫喊着吃饭,这时阿弥王也喂马从大门外进来了,去上屋搀扶着奶奶进了伙房。
“虎崽,赶快来吃饭!”
“阿爸阿妈、奶奶,我来啦!”弥勒兴冲冲地进来伙房。
“哇,米粥和荞饼,还有煎鸡蛋!”
弥勒就像一个贪吃的小孩一样,抓取一块荞饼就吃,阿斯“嗤嗤”地笑着说道:
“哟,我的虎崽,当大官了还像小孩一样!”
“妈,我永远是你们的小孩子!”
大家哈哈大笑,暖意融融。弥勒要去羊苴咩城,奶奶依旧依依不舍,总觉得自己往后或许再也见不到孙儿了。她缓缓夹起一块鸡蛋,手似乎有些颤抖,却夹得格外紧,生怕它掉落。
“虎崽,吃一块煎鸡蛋,你去了羊苴咩城要经常回来看望奶奶呵!”
“奶奶,我会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阿斯放下饭碗起身去开门。
“呦,阿妥来了!”
“虎崽哥回来了吗?”
“回来了,正在屋里吃饭呢!”
阿妥走进门,阿斯随手关上了大门。阿妥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身姿窈窕,头上的玄武饰件闪闪发亮,发丝从头箍中垂落下来,搭在胸前。她似乎有些羞怯,脸颊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垂在胸前的发丝。阿斯牵着阿妥走进伙房,递过碗筷给她:
“阿妥,坐下来吃饭!”
“虎崽,还愣着干什么,快给阿妥夹饼啊!”
弥勒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蒙了,赶忙夹起一块荞饼递给阿妥,接着又夹了一块煎鸡蛋。
“阿姨,我……”
阿妥只觉得难为情,话到嘴边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还是被阿斯劝着,乖乖坐下吃饭。
阿弥王和奶奶都清楚阿妥来家里的意图,见阿妥这般窘迫,阿弥王便开口说道:
“虎崽,阿妥今天是来送你的,你俩吃完先走吧,我和钦差官、董大人随后就到了。我要去拓东城看看弥沙、弥歪,也送你一程。你到了羊苴咩城,记得多去看望弥倮!”
“喏,父王!”
弥勒吃了三块荞饼、两块煎鸡蛋,又喝了一碗米粥,放下碗筷的同时,给阿妥递了一个眼色。
“阿爸阿妈、奶奶,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弥勒话音刚落,阿妥也放下碗筷,起身跟着弥勒一同走出了伙房。
“阿妥,你稍等,我去拿行囊!”
弥勒急忙进寝室取行囊,没一会儿就背着行囊,手里握着慕赫大师那把“南诏七星剑”走了出来。
阿斯端着饭碗站在伙房门口,望着弥勒和阿妥走出院子,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她本想再和儿子多说几句话,可转念想到两个相爱的年轻人即将分别,此刻的相处格外珍贵,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弥勒和阿妥没有上马,弥勒牵着马走在街道上。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人都是特地来为他送行的,男女老少频频和弥勒打招呼,弥勒几乎抽不出空和阿妥说话。好不容易走到城门口,弥勒才和所有送行的乡亲道别完毕。
城楼上的长号再次吹响,大鼓也重新擂动起来。弥勒和阿妥走出城门没多远,弥勒忽然转身,望向城门上“弥鹿城”三个大字,还有那面迎风招展的部落旗帜。他真切感受到肩头责任的沉重,也看清前路漫漫。他默默伫立了片刻,又闭上双眼,聆听这片生他养他土地的呼吸,聆听弥鹿川松涛阵阵呼啸。
弥勒转身拉住阿妥的手说:“阿妥,我爱你!我舍不得离开这块土地,更舍不得离开你。等到明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娶你,我们永远不分离!”
弥勒和阿妥相识往来已经三年多,弥勒从未对阿妥表白过心意。今天是第一次,若不是即将分别,积压在心底的爱火,恐怕也不会这般汹涌喷薄。
阿妥其实一直期盼着弥勒能向她表白,可真等到这一刻,又觉得这份欣喜来得太过突然。当弥勒抓住她手的瞬间,她的血液就开始沸腾;听到弥勒的表白,心潮更是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她紧紧抱住弥勒,把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虎崽哥,我等你!”
冬日的弥鹿川霜花遍地,晨风吹过,弥勒和阿妥的脸庞都被冻得有些发紫。可阿妥从弥勒身上感受到了暖暖的热流,也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
弥勒轻轻托起阿妥的脸,阿妥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已经湿润,红红的嘴唇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弥勒低下头吻了吻阿妥,说道:“阿妥,我们走,到前面的山岗等父王他们!”
阿妥松开弥勒,弥勒牵马往前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山谷里的晨雾翻涌如海浪。弥勒和阿妥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聊起过往,也谈着未来,对弥鹿川的明天充满希望,对徙莫祗人的未来充满信心。
“阿妥,等明年我们成婚后,就搬到羊苴咩城住,永远在一起!”
弥勒的话让阿妥感动得泪如泉涌,她情不自禁唱起了徙莫祗人那首古老的歌谣:
亲爱的哥哥呀,
青草沾白露,
白日分别夜里再相会。
你我两个人呀,
今日分开哪会是永别。
话呀说到此处,
情啊爱到此处。
我们就像火镰配火石,
谁也离不开谁。
一道道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山谷间的晨雾缓缓散去,冬日特有的山川景致渐渐显露出来——红绿黄交织的树林在阳光下愈发妖娆秀丽。一群群画眉鸟像是特意聚在林间,清脆的啼鸣此起彼伏,宛如百鸟齐鸣,为二人的相爱欢唱。
弥勒坐在山岗的一块岩石上,听着阿妥的歌声,仿佛进入了梦乡,直到阿弥王、钦差官、董大人和阿札佐慕走到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呦,阿妥姑娘,你唱得真好!”
阿弥王拉住缰绳停下马,开口夸赞阿妥,钦差官和董大人也跟着附和赞美。阿妥顿时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说:“阿伯,让你们见笑了!”
“哈哈,阿妥姑娘,你本来就唱得好嘛!等明年开春,我们弥鹿川就办一场歌咏大会,让你好好给乡亲们露一手!”
阿弥王说得风趣,可弥鹿川向来歌王歌后人才济济,阿妥还从未参加过歌咏大会竞歌,这番话顿时让她有些局促不安。
弥勒赶忙站起来换话题解围道:“阿爸今天要送我到拓东城,过几天回来,你跟不跟我们去拓东城?”
“虎崽哥,我不去了,我等你回来!”
阿弥王和钦差官、董大人的马开始向前走动,弥勒握住阿妥的手不想放开,阿妥的眼眶禁不住泪下。突然,阿妥摆脱弥勒的双手,从绣包里取出一根自己精心绣制的腰带,放在弥勒的手上说:
“虎崽哥,这根腰带就是我的心,它会永远跟你连在一起,把你我牢牢拴住,等春天来了,我们再相会!”
阿妥说完,转身就跑回去了,弥勒目送着阿妥挥手大声高喊:
“阿妥,你等着,我会回来的!”
阿妥踽踽远去,身影最终消失在道路的转弯处,弥勒这才停下了挥手的动作。他将阿妥赠予的腰带小心地揣进上衣内兜,随即翻身上马,扬鞭追赶父王、钦差官与董大人。
第二天夜幕降临,天色朦胧,拓东城灯光点点,街道两侧的杂货店、小食馆还没有打烊,店伙计的叫卖声接连不断。弥勒、阿弥王、钦差官、董大人和阿札佐慕一行五人来到拓东城已经天黑,在董大人的安排下住进了拓东驿站。
第三天拂晓,弥勒告别父王与阿札佐慕,孤身一人随钦差官和董大人前往羊苴咩城觐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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