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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二章 乱世之秋 狮虎王横空出世

唐宋交替之际,天下大乱;五代十国时期,篡权弑君之事接连发生,政权更迭频繁。南诏刚遭遇破家亡国的劫难,正值多事之秋,新生的政权也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就在此时,一代枭雄横空出世。
公元906年正月,弥鹿川风光正好。坝区的麦田好似一块块绿色绒毯铺展而成,绿茵茵的,一片连着一片。山林里的野樱花、桃梨花在春风中摇曳生姿,竞相绽放。远远望去,翠绿的松林间点缀着片片白花,美轮美奂。
绚丽的晚霞铺满天空,余晖为万物镀上了一层金色。山岗、树木、房屋、花草都被夕阳染成金黄色,好似镶上了一圈圈金边,整个世界一片金黄,美不胜收。山下的金马河宛如一条蜿蜒游动的金色长龙,波光粼粼,缓缓流向远方。
阿弥王站在阿鹿山上,眼睛望着西山,神情带着几分怅惘,对眼前初春的美景毫不在意。不知过了多久,阿弥王始终一声不吭,只是从站着改成坐在石头上,依旧面朝西山,看着太阳落山后天空的绚烂和远处朦胧的山影,但他并没有留意夕阳的辉煌与远山的雄壮,仿佛只是在等待,等待黑夜降临。
阿弥王心中百感交集:从自己杀敌立功被拥立为王,到带领族人开疆拓土,再从结识阿斯到娶她为妻、相濡以沫,过往种种浮现心头。如今阿斯即将临产,他心中有种莫名的担心,但更多的是喜悦与期盼。
弥鹿川古称多同举垓(彝语地名,范围涵盖今云南陆良、石林、师宗、弥勒、泸西一带)。自公元前三百年,徙莫祗人的祖先娄米来到多同举垓后,便带领族人筚路蓝缕、开疆拓土,一千二百多年间世代在此居住,几度迎来盛世繁荣。唐贞观年间,这里再次成为徙莫祗人的活动核心,徙莫祗人的弥鹿部盘踞在南盘江沿岸,将这片土地定名“弥鹿川”,隶属于唐代羁縻州黔州都督府。唐天宝五年(公元746年)至七年(公元748年)间,南诏王皮罗阁率军东征,进入滇池地区。唐永泰元年(公元765年),皮罗阁命长子凤伽异建立拓东城,取“开拓东境”之意,又在拓东城设置拓东节度府,为南诏六节度之一,从此东爨、西爨都归入南诏版图。但弥鹿部不属于乌蛮,并未像东爨乌蛮七部——阿芋路、阿猛、夔山、暴蛮、卢鹿蛮、磨弥敛、勿邓那样得到南诏的优待与扶持,只能在南诏与大唐的缝隙间自立为王、武装割据,占据了一方天地,正式号称“弥鹿部”,独树“白虎”旗帜,南诏也对它无可奈何。天宝年间,南诏与大唐交恶,唐朝派何履兴将军统领十道兵马从安南进犯部地、弥鹿、贲古、进桑等部,弥鹿王率领万千民众御敌,坚持抗战十余年,最终赶走唐兵,收复失地。郑买嗣建立大长和国后,更没有能力管控弥鹿川,弥鹿川由此保持独立自主,部族奋发图强。从初代弥鹿王到阿弥王这一代,弥鹿部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了十余代,再度让祖先开辟的弥鹿川重现了娄米时代“七十个大寨子,如繁星密布”的繁盛景象。
阿弥王今年二十八岁,五年前,在一次抵御外敌入侵的战斗中,他骁勇善战,杀敌无数,展现出非凡的智慧与能力,族人便选他继承伯父的王位。自此之后,弥鹿部落不断发展壮大,控制的地域越来越广,村落越来越多,弥鹿部再度繁荣兴旺兴盛起来。
随着弥鹿部落日渐强盛,周围的村寨纷纷前来归附,其中有一个从阳苴咩迁徙而来的索罗寨也加入了弥鹿部。
索罗寨有一位女子,人们都叫她“阿斯”。她身材高挑、体态窈窕,白皙无瑕的脸庞泛着淡淡的红晕,薄薄的双唇宛如玫瑰花瓣,尽显淑女风范。而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世间善恶,更衬得她聪慧敏锐。
阿斯不仅能歌善舞,十岁时就被父亲送到点苍山荡山寺,拜慕赫大师习武,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尤其是射箭能百步穿杨,时常得到慕赫大师的赞赏。
点苍山荡山寺始建于汉代,唐代重建,历史悠久,在阳苴咩一带颇具名气。南诏晚期,战事频繁,生产凋敝,百姓怨声载道。慕赫大师原本是南诏军中的一员骁将,因遭人诽谤攻击,被贬官后一气之下削发为僧,在荡山寺习武修身。阿斯的父亲曾经和慕赫将军一同并肩御敌,二人有生死之交。阿斯的父亲为了保护部落平安,也为了让阿斯能学有所成,便送她跟随慕赫大师习武。
阿斯十六岁那年,他们的部落被迫从羊苴咩城迁徙到拓东城,之后又从拓东城辗转来到弥鹿川。阿斯本就机智勇敢,一路护家保族迁徙,得到了父亲不少夸赞。
阿斯一家定居弥鹿川后,父亲和哥哥常常要协助部落首领阿弥王处理事务、随军征战,看家护院、帮母亲耕种的重任就落到了阿斯肩上。阿斯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成了寨子里有名的孝女,帮阿妈栽种收割、砍柴割草、纺线织布样样能干。她还加入了护寨队,担任武术教官,名声传遍了部落,妇孺皆知。
有一天,弥鹿城(今云南省泸西旧城镇一带)中心广场举办祝捷联欢盛会,部落里村村寨寨的跳乐队、弦子舞队都赶来参加。阿弥王,还有阿斯的父亲和哥哥阿赫佐慕,也加入了纵情歌舞的人群。大三弦声铮铮,琴弦旋律悠扬,男女老少尽情欢舞,场面热闹非凡。联欢会上,阿弥王一眼看到了阿斯,深深被她婀娜多姿的体态和轻快灵动的舞姿吸引。在此起彼伏“噻,噻,噻”的高声欢呼中,人们纷纷围着阿斯尽情狂欢舞蹈。从这以后,阿弥王对阿斯心生爱慕,萌生了娶她为妻的想法。
阿弥王一直忙于兴建部落,常年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没来得及考虑儿女私情。如今部落局势渐稳,百姓安居乐业,也的确该娶妻成家了。
五月端午当天,阿弥王特意邀请阿斯所在村寨的跳乐队、弦子舞队到部落中心广场表演。中午时分,广场上人山人海,歌声、琴声、大三弦声此起彼伏,交融回响。广场上的人们分不清谁是舞者谁是观众,全都纵情舞动,群情亢奋狂热,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临近傍晚,跳乐的人们渐渐散去,阿斯正准备离开广场,突然被人拉住了。
“啊!”阿斯一声惊叫,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是我,阿斯。”
阿斯缓过神,才看清拉着自己手的竟然是阿弥王。她顿时万分惊讶,在惊惧中不知如何是好。
阿弥王见阿斯一副害怕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太过唐突。他本想当面表达爱慕之情,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事先想好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慌忙之中开口说道:
“阿斯,我想请你留下来吃饭!”
“尊敬的阿弥王,您为什么要请我吃饭?”阿斯稍稍镇定下来,开口反问。
阿弥王从腰间取出一把镂空一字格铜短剑,双手捧着跪在阿斯面前,郑重地说:
“阿斯,我仰慕你已久,请你收下我的信物!”
阿弥王的举动突如其来,如同一道霹雳炸响在耳边,阿斯只感觉像被一道强电流击中,整个人都懵了,紧接着一阵羞涩感油然而生,腼腆的脸庞涨得更红了。
这把镂空一字格铜短剑由劄龙山的天然铜矿精心打造,是古滇国多同王时代传下来的宝物。用镂空一字格铜短剑做定情信物,是徙莫祗人传承已久的习俗:小伙子若是看上心仪的姑娘,就必须送上一把自己最珍爱的镂空一字格铜短剑。如果姑娘收下短剑,就代表她也对小伙子有心,接下来便可以谈情说爱,增进感情,最终结为夫妻;若是收下短剑后没能谈成、感情破裂,则必须索回或退回短剑,双方两不相欠;如果姑娘不肯收下短剑,就说明她对小伙子没有好感,或是已经心有所属。徙莫祗人自古以来就奉行婚姻自由,父母、家人和族长都不能包办强迫,完全没有中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哪怕是身为部落首领的阿弥王,也同样要遵守这一习俗,绝不可能凭借地位胁迫女子成婚。因此,阿弥王也觉得自己今天的举动有些鲁莽,心里完全没底,不知道阿斯会不会收下短剑,捧着短剑的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阿斯望着手捧短剑跪地求婚的阿弥王,心中涌起的既不是怜悯,也不是面对首领屈膝恳求的压力,而是满满的敬佩与荣幸。阿斯早就听过阿弥王的事迹,他传奇的英雄形象早已让阿斯心生倾慕。今天阿弥王向她求婚,她只觉得事发突然,却并不意外。可眼前这番场景,还是让阿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要是不接受,她觉得辜负了阿弥王的一片真心;要是接受,又显得太过唐突轻率。
在场的众人,都看到了阿弥王的勇敢与真诚,也看出了阿斯的犹豫,纷纷鼓励阿斯答应阿弥王的求婚。
“阿斯,阿斯!”
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整个弥鹿川的山山水水都在为他们欢呼、喝彩。这场求婚会变得如此隆重,是阿弥王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本以为,徙莫祗人男女求婚只是件私事,不会引来这么多人关注,谁曾想弄巧成拙,反倒让自己下不来台。他不禁开始自责,悔恨自己太冲动了。
阿斯被这热烈的场面深深触动,热泪盈眶,从迷茫中渐渐定下神,做出了理智的选择。她立刻取下自己身上的绣花包,挂在阿弥王的脖子上,又接过短剑,随即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为什么阿斯收下阿弥王的短剑时,还要把自己的绣花包送给阿弥王呢?这其实是徙莫祗人人尽皆知的定情交换规矩:阿斯把亲手缝制的绣花包送给阿弥王,就代表她也接受了阿弥王的爱意。
从此以后,阿弥王与阿斯你来我往,情投意合,不久之后便结为夫妻,乡亲们都称赞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俩相濡以沫,一同打理部落事务,深受族人们的拥戴。
阿弥王想起去年婚后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弥鹿城的人们都已进入梦乡,他在睡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和猎狗的狂吠惊醒。身为部落首领,他预感到部落一定出了大事,立刻披好衣服打开大门。报信的是鲁么山哨所的哨卫聂德,他是骑马赶来的,一看就知道事态紧急。
“大王,有一伙强盗正偷袭我们的阿赛寨,马上就要到寨子了!”
“聂德,你快去骑马吹响号角通知各寨,我取了刀就来!”
聂德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紧接着:
“嘟,嘟、嘟。”
“咣,咣,咣。”
霎时间,号角声、铓锣声传遍四野,整个部落都惊动了。阿弥王正要转身回去取刀,阿斯已经提着自己的弓箭和他的大刀走了出来。阿弥王没有多言,接过刀便直奔部落中心广场。
广场上人山人海,火把点点,已经集结了众多寨民。人们手持火把,穿戴不一,有的提刀,有的扛铁耙,有的甚至只拿了镰刀和锄头。阿弥王只能借着微弱的火光分辨出人群里的男女,至于具体是谁家的丈夫、媳妇、小伙子、姑娘,他此刻根本无暇细看,快步走到将台前,借着一身轻功跃了上去,高声发令:
“乡亲们,强盗来偷袭咱们阿赛寨了!男人跟我走,女人跟着阿斯,出发!”
阿弥王带着寨民刚出寨子,阿斯的哥哥阿赫佐慕就领着其他寨子的民众赶来会合了。上千人的队伍手执火把,声势浩大,足以让来犯的强盗望而生畏。
阿赫佐慕这年三十五岁,身材魁梧,英姿飒爽。龙纪年间(公元889年),他十八岁应征前往大渡河一带戍守边疆,御敌时屡建战功,在和蜀军王建的作战中,从罗苴子升为幕览。乾宁二年(895年),南诏再次发兵和唐军大战,最终战败,阿赫佐慕身负重伤,退役回乡。乾宁三年(896年),他举家搬迁到弥鹿部,之后被聘为部落军师。
队伍赶到阿赛寨时,寨中好几处房舍已经燃起熊熊烈火,赤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寨子的天空映得一片通红。寨民们正和强盗激烈拼杀,奈何敌众我寡,战况十分惨烈——寨中能上阵抗敌的青壮几乎死伤过半,街道和院落里散落着敌我双方的尸体,到处是撒落的粮食,受惊的家畜在寨子里四处乱跑。砍杀的呐喊声和妇人凄厉的惨叫声,在寨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阿斯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一名妇女倒在血泊里,已经奄奄一息,身体蜷缩着仍在微微抽动,右手紧紧攥着一把镰刀,刀刃上的鲜血正不断往下滴落;不远处,一个被砍死的强盗肠子已经流了出来。阿斯蹲下身想扶起妇女,可对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咽了气。阿斯立刻站起身,高声喊道:
“为乡亲们报仇!”
“为乡亲们报仇!”周围的人跟着阿斯齐声高呼,霎时间,整个寨子杀声震天。
阿弥王与阿斯率领一队人马正面迎击强盗,阿赫佐慕则带领另一队人马绕到寨子后方,截断了强盗的退路。阿弥王带着弥鹿部落的勇士冲锋在前,痛击来犯之敌;阿斯则领着妇女们在后方呐喊助威,声势浩荡磅礴。强盗们吓得魂飞魄散,仓皇失措。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强盗就被赶出了阿赛寨,残部被围困在一座石山上。

夜色笼罩下,石山上怪石嶙峋,影影绰绰,人和山石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弥鹿部落几次放箭都没能击中目标,而强盗们居高临下,不断用飞石往下打,让勇士们防不胜防,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为了避免无谓伤亡,部落决定采用围而不攻的战术,所有人都隐蔽在石山四周的安全地带,等天亮后再进攻。
突然间,一阵乱石从山顶轰隆隆滚落,树叶被打得哗哗直响,树枝噼里啪啦折断,低处的草丛几乎被砸平。
“哎呀,妈呀!”山脚下的弥鹿部落勇士故意发出惨叫,用这招迷惑强盗。
“弥鹿部落的人听着,你们放下兵器投降,否则我踏平你们所有寨子!”
强盗头领听到惨叫声,认定弥鹿部落的人都是不堪一击的软蛋,气焰越发嚣张。
阿斯怒不可遏,纵身跳上一块巨石,厉声痛斥:
“哪来的毛贼,胆敢侵犯我们部落、杀害我们族人,天地不容!”
敌首听到答话的是个女人,更不放在心上,气焰也越发放肆,他当即点燃火把站在山头,大喊道:
“看看我是谁,我要抓你回去做压寨夫人!”
说时迟那时快,阿斯弓弦一响,箭“嗖”地射向敌首。
“啊!”一声惨叫过后,敌首应声倒地。
紧接着,阿弥王一声令下:
“杀!”
弥鹿部落的人马从四面八方向山头攻去,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和人群,怒吼声震得地动山摇。强盗群龙无首,纷纷仓皇逃窜,躲进草丛和树林里。
整座石山被围得水泄不通,强盗们无处可逃,几乎全被乱刀砍死、乱棒打死。剩下几个跪地求饶的,阿赛寨的人哪里肯放过他们?大家气得眼珠都快蹦出来,冲上前一刀一个,把这几个强盗全都杀了,还砍下他们的头颅,带回去祭奠被强盗害死的亲人。
阿斯箭射敌首的壮举,赢得了整个部落的欢呼、称赞与颂扬。
如今阿斯即将临盆,阿弥王深信她面对分娩不会有太多恐惧,也相信她能勇敢扛过分娩时撕裂般的疼痛,他更满心期盼能生下一个男孩,好维系部落的发展壮大。
阿弥王站在阿庐山上浮想联翩,一会儿抬眼眺望远方,一会儿闭目静思,仿佛正在默默祈祷、许下心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苍穹中已经透出点点星光。阿弥王丝毫没有察觉到夜幕降临,也没有下山的打算。随从阿努头人见山路很快就要看不清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劝阿弥王回去,又怕惹得大王不快,可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还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对阿弥王说:
“大王,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回去。”
阿努头人是弥鹿城的头领,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年龄比阿弥王大五岁。光启元年,他应征到越嶲边境服役,练得一身好武艺,精通刀法,退役后多次跟随弥鹿王平叛剿匪,战功卓著。阿弥称王之后,他便辅佐阿弥王治理部落,深受弥鹿川百姓的赞誉。
下山的路确实不好走,朦胧夜色里,阿努头人搀扶着阿弥王跌跌撞撞摸索着往下走。
“哎呀!”
阿弥王一脚踩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王,您没事吧?”
“没事,踩滑石头了。”
阿努头人吓了一大跳,惊出一身冷汗。他扶起阿弥王继续下山,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才下到山脚。这时,远处传来呼喊:
“大王,大王!”
部落里的人举着火把来找阿弥王了,火光由远及近,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大王在这里,阿庐山脚下!”
阿努头人爬到一块巨石上,朝着来人的方向不停呼喊。
没过多久,来人跑到近前,右手举着火把,气喘吁吁。阿努头人借着火光扫了一眼,没能看清来人是谁。
“大——王,夫人——要——生了!”
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向阿弥王禀报。
“呵,阿札佐慕,你说夫人要生了?”
阿弥王和阿努头人异口同声惊叫起来,两人都听出来报信的人是阿札佐慕,虽然有些愕然,但很快就冷静下来。阿弥王开口道:
“走,赶快回去!”
阿札佐慕是阿弥王的表兄,他家和阿弥王府仅一墙之隔。阿札佐慕和阿弥王从小一起长大,如今担任弥鹿部落的总管,弥鹿部落的财物和大小事务都由他打理;他的妻子阿莲和阿斯亲如姐妹,两家来往亲密,如同一家人一般。
阿弥王赶回王府时,府院里已经灯火通明,阿妈、阿梅、接生婆阿依,还有阿札佐慕的妻子阿莲,正忙着烧水、准备棉布、给木盆消毒。阿爸坐在火塘边,右手握着锋利的铡刀,一下一下切着丛丛草药,切好的药材装满了一箩又一箩、一筐又一筐。他虽然本身就是医师,可对儿媳分娩也帮不上别的忙,只能默默切着草药,在忙碌中等着消息。可眼看着阿斯马上就要分娩,阿弥王却迟迟没回来,他心里就像被铡刀狠狠割过一般,忍不住发了脾气,吩咐阿札佐慕出去找人。对他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心底翻涌着莫名的不安、怅惘与无奈。他不停铡剪着手里的药材,唰唰的切药声里偶尔夹杂几声咳嗽;火塘上的烧水罐里,沸腾的水汽不时顶开罐盖,发出“叭哒”“叭哒”的声响。一听见阿弥王回来,阿爸连忙放下铡刀走到院子里,一开口就喊道:
“弥儿,你跑哪儿去了?媳妇要生孩子了你都不在家!”
阿弥王也知道阿爸说得对,没有反驳,赶忙冲进产房看望阿斯。
“阿斯,你怎么样?”
阿斯没有力气回答,躺在产床上声嘶力竭地喊着,满头汗珠顺着两颊不停往下流,把整个枕头都浸湿了。阿弥王望见阿斯湿润的眼眶里藏着期盼的目光,连忙俯下身用布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又把阿斯的双手握在自己手里紧紧攥着。
“阿斯,亲爱的媳妇,你是好样的!”
按照徙莫祗人的风俗,妇女分娩时,所有男性都必须回避。阿妈见儿媳马上就要生产,便把阿弥王赶出了产房。
阿弥王走到火塘边,倒了一碗开水就往嘴里送,烫得他猛地把水喷了出来,手里的碗差点脱手甩出去。他心中烦躁焦虑,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阿斯憔悴、无助又僵硬的面孔,根本坐不住,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压抑堵在胸口。他一会儿跑到产房门口徘徊,一会儿又折回火塘边,那焦躁的样子,就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
产房里,阿斯急促地喘着气,嗓音早就哑了,阿妈和接生婆阿依不停鼓励阿斯用力。阿斯双手紧紧抓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床单,几番攒劲用力之后,产道终于打开,接生婆阿依惊喜地喊起来:
“要生了,再用一把力!”
“哇,呜哇,呜哇……”孩子降生了!
紧接着,接生婆阿依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
“是男孩,母子平安!”
孩子出生了,清脆的哭声划破了弥鹿川的夜空,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恰在此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刹那间照亮了整片大地,紧跟着一声震耳的惊雷撕裂长空,仿佛连上天都在宣告,这世间有不凡之人降临了!
阿爸听到接生婆阿依报来喜讯,又听见婴儿啼哭和雷声交织在一起,当即从火塘边快步冲到院子里,仰头望向天空高声呼喊:
“狮虎崽诞生了!狮虎崽诞生了!”
“我的孙儿是狮虎崽!”
阿弥王心急如焚,根本没心思细想阿爸呐喊的含义,直到听见母子平安的消息,他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此刻,他既没想抱着孩子高声欢呼,也没去思索弥鹿部落终于有了继承人,心中唯一牵挂的,就是产后虚弱疲惫的阿斯——他多希望能陪在妻子身边,帮她早日康复。
接生婆阿依用在桐油灯上烘烤过的剪刀剪断脐带,把孩子递给阿妈抱到外间清洗,随即转身为阿斯处理脐带和残留的瘀血。见阿斯脸色苍白、口唇发黑,她连忙吩咐阿梅端红糖鸡蛋水进来。
进来的却是阿弥王,他端着红糖鸡蛋水快步走到床边,侧身坐下,对着阿斯,用小木勺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她喝下。看着产后虚弱的妻子,阿弥王心头一阵一阵发酸,堂堂男子汉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阿斯渐渐清醒过来,脸色也慢慢红润了些。当她看见丈夫亲自喂自己喝红糖鸡蛋水,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意。这时,阿妈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了进来。
“阿妈,请把孩子抱给我看看!”阿弥王把碗勺递给身旁的阿梅,起身接过阿妈怀里的婴儿,仔细打量起来。
婴儿被羊毛毯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小脑袋上戴着一顶徙莫祗人特有的圆形花帽,双眼紧闭,还在安睡,模样十分恬静。襁褓里的小家伙长着一张胖乎乎的脸蛋,肤色和阿弥王一样略深。浓黑的眉毛下,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想来一定藏着和他阿妈一般炯炯有神的光彩。鼻子和耳朵都长得圆润可爱,肉嘟嘟的小嘴下方还坠着个圆鼓鼓的双下巴。这时,阿弥王想起孩子刚出生时阿爸那声高呼,不禁喃喃自问:
“我的娃娃是狮虎崽?”
“狮虎崽”,是徙莫祗人心目中战无不胜的王者,是一个多么神圣的称号!阿爸或许是事先掐算好了今日的黄道吉日与时运天象,或许只是出于某种期许的冲动,又或许是被孙儿降生时那声惊雷勾起的畅想——无论原因是什么,今日确实是虎年虎月虎日,而徙莫祗人的祖先蚂蚁瞎子代人,也同样诞生在虎年虎月虎日。这是祖先的生辰吉日,莫非这孩子正是祖先转世?
阿斯看见阿弥王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发呆,一言不发,诧异地说道:
“孩子他爹,你在发什么愣,快给孩子取个名字啊!”
阿斯第一次称呼阿弥王为“孩子他爹”,心里隐隐有些害臊别扭,可她还是思忖了许久,才把这几个字说出口。“孩子他爹”既通俗又亲切,更能唤起一个父亲对孩子的责任感。在徙莫祗人中,已经生儿育女的夫妇之间互称“孩子他爹”或“孩子他妈”,本身就是一种责任的体现,也是一种鞭策与告诫。
阿弥王的沉思被阿斯打断,恍惚间听到了这个从未听过的新称呼,顿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这是身份的转变,是沉甸甸的责任与义务,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孩子培养成像狮虎王一样的王者,于是脱口而出:
“弥勒,就叫‘弥勒’吧!”
“弥勒”在徙莫祗人的语言中,意思就是“狮虎王”。徙莫祗人是崇拜白虎的族群,狮子则是他们信奉的守护神,族中自古就流传着“虎威天下,狮保民安”的谚语。徙莫祗人提取虎与狮的名号作为孩子的名字,既寄寓了对孩子拥有天下无敌力量的期许,也承载着守护一方安宁的心愿。
“好,我们的孩子就叫弥勒了!”
阿斯听完十分高兴,她也觉得这个名字恰好能体现徙莫祗人的王者风范与担当,自己的孩子本就该承担起让部落繁荣兴盛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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