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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一章 祸起萧墙 南诏国血雨腥风

作者:段树乔 发布时间:2026-08-31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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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元869年10月,南诏王世隆因为三万将士在交州浴血战死,出访成都的使臣又被唐朝地方官员囚禁杀害,顿时恼羞成怒。为报仇雪耻,他亲自统率倾国之兵出动,横扫西川。公元870年2月,世隆率部与唐军在成都城下大战,攻城十余日始终未能攻克,战况悲壮惨烈,最终在达成沉重打击唐朝地方官员嚣张气焰的预定战略目标后,退守雅州。

为了与大唐达成和议,蒙世隆多次派遣使臣前往成都谈判,甚至命清平官赵宗政带着三十名人质前往唐朝求和,却遭到唐剑南西川节度使及其下属官员的百般刁难与凌辱,唐军还趁势大肆进犯南诏边境。蒙世隆忍无可忍,公元875年,南诏军队与唐朝名将高骈大战于西川,五千将士喋血大渡河两岸,经此一役南诏“屡覆众,国耗虚”,逐渐走向衰落。

公元877年,南诏财政已经捉襟见肘,世隆仍再次发兵进攻西川的黎、雅二州,结果再度遭遇惨败。由于常年长途征战接连失利,世隆殚精竭虑、忧愤成疾,病发驾崩于巂州(今四川西昌),也就是他母亲段氏倡议修建的景净寺中,英年早逝,终年三十五岁。随后,他年仅十七岁的儿子隆舜继位,成为南诏国第十二代王。

隆舜从小娇生惯养,一个纨绔子弟,喜欢穿着绛紫锦绣披风、系着缕金丝带到处游逛。执政后也不求强军强国,而与大唐、周边东南亚国家和亲以稳定疆局,虽然一时得到赞誉,但其在位初期,骄奢淫逸,喜好游猎,将国事交由大臣决策,以致朝内腐败蔓延,国势每况愈下。隆舜在位后期,既娶大唐安化长公主,又有多名昆仑国美女侍奉,荒淫暴虐,听信谗言诛杀臣下,政局乱离,同室操戈。

公元897年农历二月,啥靡(指今云南大理一带)已步入仲春时节。和煦的阳光倾洒大地,桃花与李花竞相绽放,春风拂过,麦浪滚滚,泛起碧绿的涟漪。连片的油菜花地宛如用金色的地毯铺就,将整个啥靡坝子装点成黄绿相间的世界。 

羊苴咩城(指今云南大理古城)的皇宫内,一片格外静谧的景象。隆舜皇帝已率领宫中文武百官、妻妾家眷前往蒙舍赕(指今云南巍山)土主庙祭祖,宫中仅留下郑买嗣等几名白蛮重臣留守。 

在风景如画的春日里,南诏重臣郑买嗣却整日心烦意乱,已连续数日坐立难安。到了晚上,他索性不回郑府,而是在宫中政事堂里闭门思索,看样子又要通宵达旦地熬上一夜。

宫中夜色朦胧,万籁俱寂。四更的柝声已然响过,郑买嗣所在的堂厅依旧灯火通明。

郑买嗣独自坐在堂中发呆,晚风不停地拍打着窗户。他站起身,走到东边的窗口,蹙眉凝望了片刻,随后又回到堂厅中来回踱步。他绞尽脑汁,嘴里还不停地喃喃自语。谁能想到,此时的他正在谋划着一个石破天惊的阴谋! 

郑买嗣三十七岁,是嶲州县令郑回的来孙,年纪轻轻就成为南诏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的清平官,甚至现在他已经成为皇帝出巡时奉命守国、独专政柄、代南诏王批阅判处各种文书的内算官,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说郑回这个人,他是唐朝相州(今河南安阳市与河北省临漳县一带)人,唐玄宗天宝年间中举,后为嶲州县令。公元757年,唐朝发生安史之乱,南诏国乘机攻陷巂州,郑回被俘。阁逻凤以其有儒学,甚爱重之,任为王室教师。异牟寻即位后,任其为南诏内算清平官,秉政用事,积极推进中原文化,主张在各个方面仿效大唐,促使南诏与大唐恢复友好关系。他还亲自起草了《南诏德化碑》,在碑文中清楚地表明了南诏愿与大唐恢复友好关系的愿望。德宗贞元间(公元785年正月-805年8月),劝南诏国与大唐修好,与大唐盟誓于点苍山神祠。郑回为南诏国出了大力,从此郑家世代为南诏国的清平官,成为南诏国权倾一时的世家。

按理说,郑氏数代得到南诏蒙氏的重用,改变了一个县令家族的命运,得到了他们曾经不可企及的家族荣耀,本不应有非分之想,但是郑买嗣并非安于现状,随着他对权欲的膨胀,在“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的权力巅峰上,开始了对皇位的觊觎,开始了想为家族曾经是南诏的俘虏一洗耻辱的计划,他费尽心机等待着有朝一日翻盘的机会,等待着当今的隆舜皇帝有一命可击。

机会来了,隆舜皇帝的昏乱暴虐、骄泰淫泆、不理国政,使朝内出现了众叛亲离的现象,使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有机可乘,萌生了弑君篡位的念头。

郑买嗣是有心机、有胆量的权臣,隆舜皇帝的昏庸给他提供了笼络人心、扩大自己势力的大好时机,其中赵氏和杨氏两大强势家族成为他的依靠对象。

赵氏在南诏帝蒙世隆时期得到重用,任命为新设东川郡(今云南会泽县)和会川都督府(今四川会理县)的镇守,直到隆舜皇帝都得到世袭,赵氏家族守疆有功,世隆任命赵铎些和赵宗政为清平官。隆舜称帝后,又有赵隆眉、赵叔达、赵善政为清平官。公元878年,隆舜派遣使臣赵宗政向唐请求和亲,后又派赵隆眉去成都迎接大唐公主,遭唐将高骈鸠杀。赵氏为南诏可谓鞠躬尽瘁,但隆舜皇帝沉湎于酒色、不问国事,引起了赵氏家族的强烈不满。其中,外算清平官赵善政是郑买嗣的结拜兄弟,他们年龄相差不大,从小一起在宫中长大,一起在皇家私塾读书,一起在朝中任职,可谓知根知底的刎颈之交。

杨氏家族在隆舜称帝的南诏朝内也有多任清平官和节度使,其中拓东节度使杨思缙的长子杨登大将军是一名举足轻重的人物,而杨思缙又是杨祐的后裔。实际上,杨氏家族也与郑氏家族一样,经历了从俘虏到南诏清平官的蜕变。在天宝十年(公元751年)唐朝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八万征讨云南王阁罗凤,杨祐从征。双方交战于西洱河畔,唐军惨败,全军覆没,杨祐于此役被俘,因其出身关中,有较高的文化修养,阁罗凤爱其才学,受到赏识,赐名蛮祐,累累升迁,历任崇文馆大学士、兼太傅、清平官,对南诏文化教育的发展和南诏与唐朝重归旧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和郑回起草了《南诏德化碑》, 去世后被奉为南诏国学“文学”的教主之一,杨祐在南诏的地位与郑回相埒,他们两人为南诏与大唐之间保持多元一体的格局做出了贡献。贞元十年 (公元794年),唐使与南诏在点苍山神祠会盟,南诏正式归唐,成为唐朝藩国。杨祐因劝异牟寻与吐蕃决裂,重新归属唐朝有功,而被唐朝封为长城郡(今云南嵩明县)王,杨思缙任拓东节度使也与其先祖杨祐任长城郡王有关,也许是世袭。

杨登,五十五岁,拓东节度使杨思缙之长子,自幼尚武,剑术可谓南诏独一无二。公元862年,时有二十来岁的杨登跟随其父远征安南,骁勇善战,战功卓著,后升任为兵曹大将军,深得蒙氏信任,隆舜继位后提升为皇宫御林大将军,几乎与隆舜皇帝形影不离。

郑买嗣知道杨登的身世与自己一样,而且郑买嗣还了解到:公元866年6月,时任拓东节度使的杨思缙应南诏王世隆派遣助安南节度使段酋迁据守交趾城,与唐骁卫将军高骈交战不利,以致南诏军大败,杨思缙率军退守河江(今越南北部城市),段酋迁等三万南诏将士战死异乡。南诏王世隆对此次失败大发雷霆,责任归咎于拓东节度使杨思缙,认为杨思缙不战而逃,以致南诏东扩战略以失败而告终。杨思缙认为退守河江是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不被唐军全歼的唯一选择,他一气之下举剑自杀以示自己的清白。时年二十来岁的杨登对此次战役的失败也有自己的看法,认为父亲没有过错、更没有逃跑,是南诏王世隆逼死了自己的父亲。杨登后来尽管被隆舜王重用和信赖,但心中始终残留着父亲自杀的阴影,对此事怀恨在心。

如今郑买嗣已是内算清平官,手握大权,在朝中一手遮天,文武百官无不向他俯首称臣。杨登虽身为御林大将军,却始终觊觎着清平官的位置。郑买嗣向来擅长揣摩人心,他知道自己若要弑君篡位,必须笼络杨登,只有借助此人的力量,才能实现借刀杀人的计划。

五更过后,郑买嗣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天刚亮就动身前往赵善政的政事堂。当时赵善政还没到堂,他便站在门口等候。巳时,赵善政才姗姗而来,一见郑买嗣那焦急不安的模样,开口问道:

“哟,郑大人怎么这么早就在这儿等候?”

“赵兄,果然被你说中了,我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赵善政心里透亮,郑买嗣这句话一语双关、意有所指,他哈哈一笑,便请郑买嗣入堂。

两人进到内堂,因为素来交厚,说话也就没有什么顾忌。赵善政直言道:

“郑兄,你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猜你是为圣上而来!”

“当今皇上昏庸无能,弄得文武百官怨声载道。我看时机已经到了,你有什么打算?”

“当今圣上主张与大唐和亲,虽然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但他本人穷奢极侈、暴虐无道,还听信谗言残害忠良,说不准哪天你我就要死在他的刀下!”

赵善政虽然对隆舜皇帝一肚子怨气,却从来没有萌生过反叛的念头,更没想过要取而代之。不过他早已看清,郑买嗣就是想拉自己入伙,一同谋事推翻隆舜。赵善政清楚,如今郑买嗣已经掌控了南诏国的军政大权与御林军,既有推翻君主的决心,也具备足够的实力,这件事对他来说可谓易如反掌,于是顺水推舟问道:

“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好!知我者,赵兄也!”

“郑兄,隆舜昏庸,我们不如拥立太子舜化贞为王!”

郑买嗣哈哈大笑,没有多言,赵善政一时摸不着头脑。其实赵善政这句话并没有说到郑买嗣的心坎里,他完全没看穿郑买嗣想要自立为帝的野心,依旧囿于“蒙氏世袭为王”的旧规矩。不过郑买嗣转念想到《论语·子路》中“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的说法,也觉得赵善政提出的“立太子舜化贞为王”不失为一步好棋:舜化贞才二十来岁,整日游手好闲,根本不懂治国理政,立这样一个傀儡皇帝对自己并没有坏处,正好可以借此完成从摄政王到南诏王的权力过渡。

“好,那我们就废现帝,立太子舜化贞为王!不过该如何动手呢?”

“当今圣上信佛,一直说自己修习已经得道成佛,他不是想要入定吗?”

“赵兄,你不提醒,我真把这事给忘了!”

郑买嗣激动地接着说道:“我想起来了,隆舜曾跟我说过:‘朕心欲弃世而入定矣,入定三日后,身端不倾,体无气息,必是得道成佛,慎勿移动;倘身歪体臭,必是亡薨,方许殡葬’。”

“我听说,圣上今年冬天要去善阐城补陀罗寺举行入定仪式,我看这就是绝佳的时机,正好让他了却这个心愿——永远入定!”

“太好了,赵兄高见!”

原本郑买嗣还困惑无计,赵善政这一番话让他瞬间茅塞顿开。郑买嗣觉得,赵善政虽然是一介书生,没有夺权野心,但对局势看得透彻,计谋也十分高明,简直就是在世诸葛亮,和他共谋大事一定能成功。

两人相视而笑,赵善政知道郑买嗣自然会制定出具体可靠的行动方案,也不必自己把话说得太透,于是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郑兄,少安毋躁!”

郑买嗣此时也早已胸有成竹,抱拳告辞道:

“赵兄,我今日一顾茅庐得良相,幸哉,幸哉!”

郑买嗣边说边步出堂厅,赵善政送他到门口,目送郑买嗣的身影远去。

赵善政从郑买嗣的告辞里品出了他的野心:这“得良相”不就是说,等他坐上皇位,自己便是首屈一指的内算清平官吗!赵善政淡淡一笑,转身回到堂内继续伏案阅文。

日头升到头顶,转眼到了正午。郑买嗣没有返回自己的政事堂,而是独自来到崇圣寺。寺里香客寥寥,却始终香烟缭绕,木鱼声阵阵传来。郑买嗣走进大雄宝殿,跪在阿嵯耶观音面前,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这时,寺里的法师看到了郑买嗣,等他起身之后连忙走上前躬身问道:

“千岁大人,您独自来寒寺,有什么吩咐吗?”

郑买嗣看了法师一眼,开口问道:“阿弥陀佛,请问慧丰大师在吗?”

“回郑大人,慧丰大师已经去蒙舍赕土主庙施法了!”

“阿弥陀佛,我想请教法师,何谓修行入定?”

法师听了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郑买嗣会问这个问题。入定本是修行者的隐秘,不得向外人透露,但郑买嗣是手握大权的千岁,自己又不能不答,于是说道:

“郑大人,我听慧丰大师讲经时说过,修行入定要求修行者跏趺而坐,合掌于胸前,面向佛祖,屏住呼吸,不吃不喝潜修半月。入定后状态和圆寂一模一样,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心脏也停止跳动。只有请天竺高僧,也就是如今的印度、巴基斯坦地区的高僧,在其耳边弹三次手指,才能从定中苏醒,这是修行者追求的最高境界。”

法师的回答和隆舜此前对郑买嗣说的大同小异。郑买嗣本来就不信修行者真能入定,此刻他心里盼的,就是当今皇上入定之后再也醒不过来。听了法师的话,他才真正读懂了赵善政“那就让他了却了这个心愿——永远入定”的用意,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赵兄,你言之有理,我实在佩服!”

法师见郑买嗣喃喃自语,像是还在祈祷,不好打搅,便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等候。约莫过了半炷香,郑买嗣才开口说道:

“阿弥陀佛,法师这番指点,胜读十年书,敬佩,敬佩!”

“郑大人过奖了,老衲不过是转述慧丰大师的说法罢了!”

郑买嗣恭恭敬敬抱拳,向法师郑重谢过指点,随后缓步走出崇圣寺山门。原本萦绕在他心头多日的犹豫彷徨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压在心上许久的疙瘩总算彻底解开。回宫之后,借着隆舜皇帝入定参禅的机会,那场精心筹谋的密谋杀君阴谋,开始在他胸中一点点清晰成型,慢慢酝酿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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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公元897年,秋尽冬来,一场大雪席卷了羊苴咩城。雪后寒风凛冽,屋檐下冰凌高悬,往日郁郁葱葱的林木,不少都被积雪压得折枝断干。

深夜里,点苍山在风雪中显得朦胧,却依旧巍峨雄奇。天际那弯时隐时现的冷月,仿佛随时都会被黑云完全遮蔽。

大风骤然刮起,像咆哮的猛兽从西洱河河谷呼啸而来,在羊苴咩城的上空肆意嘶吼。皇宫中那棵历经百年的古朴老树被风吹得“吱吱”作响,枝干不停摇晃,看着仿佛就要被连根拔起。

郑买嗣推翻现有君主的计划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和杨登大将军一同策划,用断肠草根制成香炷,准备在隆舜皇帝入定修行时点燃,让皇帝吸入毒气身亡。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方案恰好契合修行入定的情境,趁着入定者不吃不喝、气息平稳的状态麻痹其神经,谋划得可谓天衣无缝。

原来杨登担任兵曹大将军时,曾俘获过一名善用毒术的毒身国人(即今天的印度人),从对方口中得知:用断肠草根制成的香炷燃烧后,散发出的烟气毒性极强,人一旦吸入,呼吸系统就会被麻痹,四肢肌肉失去控制,心跳和呼吸会逐渐减弱直至死亡。

当杨登受郑买嗣派遣筹备暗杀隆舜时,就把这条毒计献给了郑买嗣。郑买嗣听后十分高兴,当即承诺事成之后提拔他为清平官。杨登对此深信不疑,成了郑买嗣弑君篡位最得力的干将,还早已秘密用断肠草做好了十根香炷。

寒冬腊月,哪怕外界寒风刺骨,善阐城(今昆明市拓东体育馆一带)内外却风和日丽。隆舜皇帝正带领众人前往善阐城外的补陀罗寺举行入定仪式,随行人员包括他的心腹大臣杨登、朝中文武官员、百余名御林军,还有特意从天竺国聘请的释尼高僧、崇圣寺的慧丰大师,以及宫中御医,队伍浩浩荡荡,一路旌旗飘扬、锣鼓喧天。

隆舜皇帝原本并不信佛,执政二十年,几乎都在穷奢极欲、醉生梦死中度过。不知从何时起,从去年开始,他彻底改掉了过去的做派,不仅不近女色、不问政事,还成了佛教的忠实信徒,迷上了吃斋念佛、修行成佛一类的佛事。这次来善阐城,他是抱着入定成佛的决心来的。隆舜皇帝遁入佛门,或许是想忏悔过去的罪孽,或许是已经厌倦了人间的纷争与尔虞我诈,当然也有可能是哪个奸臣、宠妃在背后耍了阴招。可这世上,又能有几个人真的得道成佛呢?

补陀罗寺建于公元765年,坐落于拓东城东北郊的螺峰山山崖下,是南诏境内久负盛名的寺院。寺内地势低洼,还有无数洞穴,冬天会有热气从洞中渗出,一年四季冬暖夏凉,本就是僧人修行的好去处。腊月的补陀罗寺,寺后的螺峰山和寺前的五华山,冬樱花竞相绽放,不远处的菜海子连着远方的滇池,一眼望不到尽头。可就在隆舜皇帝入定的前一夜,气温骤降,大雪纷飞,螺峰山和五华山又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隆舜皇帝见此雪景,感慨道:“朕来入定及时雪,天公作美定成佛。”

补陀罗寺的入定仪式照常举行,方圆百里的上百名高僧都已云集此处,前来参与隆舜皇帝的入定仪式。正殿里袅袅香烟升腾,红烛明明灭灭,隆舜皇帝与释尼高僧、慧丰大师身披袈裟,在前方跏趺而坐,面朝佛祖金身。

三声钟鸣过后,仪式正式开始,古乐《普度》奏响,众僧齐声诵经,周围的万民跪地祈祷。大约到了下午,仪式完毕,隆舜皇帝进入洞穴闭关修行入定。众僧留在正殿继续祈祷,随行官员返回善阐城中,补陀罗寺重新恢复了平静,不过整座寺院已经被御林军严密把守警戒。

这次修行入定的洞穴,是皇帝在年初就亲自选定的:洞穴背靠螺峰山,洞口朝向五华山,拾级而上便可到达,洞旁还建有一座亭子。杨登大将军早已掌控了这里的一切,他提前将用断肠草根做好的香炷送入洞中,换掉了寺院原先备好的香炷。

洞穴并不宽敞,洞壁上天生就有几个灯台和香炉。昏暗的洞穴里,微弱的油灯昼夜不熄,静静燃烧的香炷飘着一丝丝轻烟。隆舜皇帝跏趺而坐,双手合掌于胸前,面朝洞口,嘴唇微闭,纹丝不动,静心修行。

隆舜皇帝入定前就明确下令:“打扰入定者格杀勿论,每隔七日,慧丰大师可在杨登大将军的监视下入洞查看朕的入定状况!”

日出日落,昼夜交替,隆舜皇帝的修行入定已经过去了七天。第八天天刚蒙蒙亮,慧丰大师就和杨登大将军一起入洞查看皇帝的状况。慧丰大师见皇上身形端正没有倾斜,还有气息,认为尚未得道成佛,就让皇上继续修行。

到了第十四天,两人再次入洞查看,隆舜皇帝依旧身形端正,可已经没有了呼吸。慧丰大师认为皇上已经得道成佛,不敢触碰圣体,急忙请释尼高僧入洞弹耳,想让皇上从入定中苏醒,可释尼高僧弹了三次,皇上还是没有呼吸,身体也已经冰凉。杨登又请御医入洞诊断,最终确认皇上已经圆寂。

得知皇上入定圆寂,慧丰大师、释尼高僧和御医都不知所措,个个惊恐万分。

杨登当即严令道:“皇上入定得道成佛,已经了却心愿,成佛圆寂,敢乱说话者斩!”

慧丰大师、释尼高僧和御医都觉得杨登说得有理,这样一来,皇上之死就与任何人无关,本就是入定而亡,自取其辱。

杨登立刻封锁了皇上驾崩的消息,知情的慧丰大师、释尼高僧和御医也都统一了口径,对外只称皇上已经得道成佛。杨登下令即刻启程回宫,路上任何人都不得打扰皇上“入定”。

杨登安排慧丰大师、释尼高僧和御医先行出发,自己再次进入洞中,从随身携带的一只密筒里抽出一块白色绸缎,趁机塞入隆舜上衣的内袋,之后才下令心腹将圣体移入龙辇,快速离开补陀罗寺启程回宫。

补陀罗寺的僧众和善阐城的百官、民众都以为皇上真的已经入定得道成佛,一路送圣驾到碧鸡关,随皇上同来的朝中文武官员跟在龙辇之后,对此也深信不疑。

龙辇由六匹马拉动,一路风驰电掣。杨登早已派人将皇上驾崩的消息加急送往皇宫。一路上龙辇不断换马,昼夜兼程,慧丰大师、释尼高僧和御医乘坐的马车紧跟其后,御林军将士快马护送,其他随从都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整支马队行踪神秘、行程匆忙,一路畅通无阻,直奔羊苴咩城而去。

羊苴咩城虽已雪过天晴,却依旧寒风凛冽。自从皇上去善阐城补陀罗寺修行后,郑买嗣的心就一直七上八下,根本没法平静。

在皇上启程的前夜,郑买嗣秘密召见杨登,向他下达了在皇上入定过程中将其毒杀的密令。郑买嗣虽然深信杨登的能力与忠诚,也对用断肠草根香炷毒杀入定中皇上的方案十分有把握,但总有一股莫名的忧虑萦绕心头,让他心乱如麻。

郑买嗣既想到了事成,也想到了事败。弑君篡位这件事,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也让他自认成竹在胸,可毕竟成败在此一举,又怎么可能安心?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将多年培植的白子军换防到龙首关与龙尾关,依靠御林军和忠于自己的护卫军控制羊苴咩城,力求万无一失;同时向驻扎在弄栋、永昌、丽水、越嶲和铁桥的常备军各大将军派出特使,发出“无论宫中发生何种情况,务必守好边关”的密令——他深知“国家安全要放在第一位,国不保,何谈一国之王?”

隆舜皇帝入陀罗寺修行已过半月,按常理推算,事情的成败早该有结果了。可直到今天,依旧杳无音信,郑买嗣心里一直在反复琢磨,计划会不会哪里出了疏漏。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唤来侍卫,一同前往南城门查看。登上城楼后,他凝望着那条从羊苴咩城通往太和城,还留着残雪的蜿蜒道路,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今天依旧小雨淅沥,空中飘起细碎雪花,飕飕冷风从点苍山上席卷而来,让郑买嗣真切地感受到了寒冬的凛冽。约莫到了正午时分,他突然听见城楼上的瞭望兵高声呼喊:

“有骑兵来了!有一名骑兵疾驰而来!”

郑买嗣连忙起身,朝着瞭望兵指示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名骑兵快马加鞭赶来,还隐隐约约传来喊声:

“杨大将军急报!杨大将军急报!”

郑买嗣心头一喜,连忙带着侍卫走下城楼,站在城门口等候。

骑兵奔到城门口,见郑买嗣已经在此等候,连忙勒住缰绳,坐骑还没站稳便纵身跃下,跪在地上高声禀报道:

“启禀千岁,这是杨大将军的急报!”

骑兵从怀中取出密折递交给郑买嗣,郑买嗣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八个字:“事已办妥,近日回朝”。

郑买嗣禁不住开怀大笑,身边的将士都不知道他为何发笑,一时间无所适从。

郑买嗣大声说了一句“回府”,便转身离开,侍卫紧跟在他身后,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郑买嗣回到自己的政事堂,先烧了密折,随后开始筹划如何处理隆舜皇帝的遗体。他思索了许久也没想出头绪,于是又前往赵善政的政事堂。

赵善政刚好在堂中,见郑买嗣兴致勃勃走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郑大人,今日瞧着您精神格外爽快啊!”

郑买嗣没有接话,只是走到赵善政身边,低声说道:“成了。”

“那就对外宣称,当今圣上因修行入定圆寂,定谥号为圣明文武皇帝,举办国葬,拥立他的儿子舜化贞即位!”

“赵大人,知我者,果然是赵兄!”

“不过赵兄,圣上的遗体近日就会运回宫中,具体该怎么处置?”

“这种天气,去世十天尸体也不会腐坏,我看不如将遗体安放在养心殿,保持跏趺而坐、身端不倾的姿态,就像还在修行入定一样,让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认可皇上确实是入定圆寂。”

“赵大人高明,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郑买嗣抱拳向赵善政告辞:

“赵大人,我得去找礼部官员安排事宜,告辞了。”

赵善政知道郑买嗣已经着手处理圣明文武皇帝的后事,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又坐回案前处理公文。

第二天夜里,郑买嗣正在政事堂焦急等候,杨登突然喘着气进来禀报道:

“启禀千岁,皇上的遗体已经秘密送到宫外,请问该如何处置?”

郑买嗣只觉喜从天降,他竭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低声问道:

“尸体有腐臭味吗?”

“回大人,我们一路用冰块镇着尸体,还没有臭味!”

“遗诏呢?”

“您说什么?”

“就是我给你的密筒里的白色绸缎!”

“回大人,已经放进皇上上衣的内袋里了!”

“好,杨大将军,你立下了汗马功劳,日后必定重赏!”

原来,杨登放进补陀罗寺中隆舜皇帝上衣内袋的白色绸缎,是郑买嗣早就拟好的“遗诏”。郑买嗣给杨登下密令时,只吩咐他务必把密筒里的白色绸缎放进隆舜的内衣口袋,没说这就是“遗诏”,所以刚才郑买嗣问起时,杨登才一头雾水。

郑买嗣见杨登一脸懵懂,开口吩咐道:

“杨大将军,我已经吩咐礼部筹备圣明文武皇帝的后事,你现在把圣明文武皇帝的遗体送入养心殿,恢复入定姿态,同时加强皇宫警备,明天我就宣告天下,圣明文武皇帝因修行入定圆寂!”

“喏!”

“等一下!”

“杨大将军,除了圣驾还有哪些人回来了?”

“回大人,慧丰大师、释尼高僧和御医也都回来了!”

“好,好生安置他们,不许他们离开皇宫半步,明天要让他们出来作证,说明皇上的死因。”

“喏!”

杨登领命后,快步离开了郑买嗣的政事堂。过了一会儿,郑买嗣还是觉得放心不下,也动身前往养心殿。

养心殿里,隆舜皇帝在龙椅上身披袈裟跏趺而坐,身端不倾,合掌于胸前,看起来和修行入定别无二致,只是脸色已经发白,毫无生气。

郑买嗣见一切都布置妥当,命令杨登派御林军严加看守,胆敢擅闯者格杀勿论,之后便返回政事堂,靠在座椅上小憩了片刻。

天一亮,郑买嗣从极度疲惫中醒来,连忙叫传令官通知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到养心殿外等候。

巳时,天空虽然有些阴沉,却既没有下雨也没有刮风。养心殿前早已人山人海,朝中大小官员与皇亲国戚全都聚集在这里,他们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这时,养心殿大门“吱吱呀呀”缓缓打开,郑买嗣、赵善政和杨登身着丧服从殿内走了出来。众人见状只觉心头茫然,但有人见皇帝的护驾将领杨登大将军都在场,已经隐隐预感到大事不妙。

郑买嗣提高声音,话音里带着哭腔说道:“诸位朝中文武百官、皇后娘娘、皇太子殿下听旨:圣明文武皇帝修行得道成佛,已于入定后圆寂,昨夜仙逝归宫。”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劈在众人头顶,皇后一声“啊”还没说完就昏了过去。在场所有官员、皇亲国戚纷纷跪地哭悼。这时皇太子舜化贞站起身,质问郑买嗣:

“郑大人,父皇如今在哪里?他怎么会入定而亡呢?”

杨登开口接话道:“太子殿下,圣上确实是修行得道成佛,在入定中圆寂了啊!”

郑买嗣和赵善政没有多言,转身走回殿内,众人也跟着进了殿。大殿四周布满了御林军将士,防卫森严,如临大敌。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抬头望去,果然见隆舜皇帝身披袈裟,跏趺坐在龙椅之上,身形端正,双手合于胸前,面容安详。慧丰大师与释尼高僧身披厚重袈裟,立在一旁轻声诵读佛经,大殿之内香雾环绕,烛火昏沉黯淡。文武百官与皇亲国戚见此情形,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皇上”,整座大殿哭成一片。

太子几次起身想冲到御台父皇面前,都被御林军将士拦了回来。这时赵善政大人上前劝阻道:“太子殿下,圣上已经入定圆寂,不可惊扰圣驾啊!”

太子只能退下跪倒,泣不成声。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太子稍稍稳住情绪,开口问道:

“郑大人,父王留下遗诏了吗?”

“圣明文武皇帝临行前去补陀罗寺时,曾说过有遗诏带在身上,不知是真是假!”

太子听后大叫起来:“我要取遗诏,我要取遗诏!”

郑买嗣给杨登使了个眼色,示意杨登带太子去取遗诏。杨登心领神会,小声说道:

“太子殿下,请跟我来!”

二人走上御台来到皇帝身侧,杨登扶住皇帝的身体,太子伸手探入皇帝的衣襟,取出一片白色绸缎,当即大喊道:

“父皇有遗诏,父皇有遗诏!”

太子匆匆读了一遍,便放声大哭。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要求当众公开遗诏。赵善政接过太子手中的遗诏,高声念道:

“朕心欲弃世而入定矣,入定后立太子为王;但太子好猎游逸,恐难理政,国家大事仰买嗣摄之。吾入定后,身端不斜,体无臭气,必是得道;若入定后圆寂,即便殡葬,不许久停。太子、皇后及后妃、宰臣人等,俱悉遵奉勿违。”

赵善政念完遗诏,心中惊骇万分——他万万没有想到,郑买嗣竟然会使出这般阴狠的手段。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这所谓的“遗诏”根本就是郑买嗣一手伪造的!圣明文武皇帝在世时,从来没有提及过任何关于这份遗诏的事情。当初他和郑买嗣合谋,本意只是推翻昏庸无能的隆舜,拥立皇太子舜化贞继位,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让郑买嗣摄政的事。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木已成舟,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就在众人悲痛欲绝、浑浑噩噩的时候,郑买嗣登上御台,大言不惭地高声说道:

“朝中文武百官、皇后、皇太子:圣明文武皇帝既然留下遗诏,让我来摄政,我定当鼎力扶助太子治理国家,不辜负先王的重托!我宣布,遵照圣明文武皇帝的遗诏,择日焚葬,举国哀悼。太子下月择日登基,布告天下,愿我南诏国泰民安!”

一位试图以和亲换取边境安宁的君主,终究沉溺在荒淫腐败的泥潭里无法脱身;一个迷信修行入定就能得道成佛的信徒,在荒诞愚昧地追逐所谓“最高境界”的过程中,将自己送到了居心叵测者的刀俎之上。究竟是入定坐化、遭人毒杀,还是饥饿致死?湮没的历史已经无法给出确切答案,或许连施毒的杨登都说不清,到底是哪种因素最终夺走了皇帝的性命。然而,留给后世最值得警醒的,依旧是那句亘古不变的箴言:“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三】

三日后,圣明文武皇帝入葬。一个月后,皇太子舜化贞登基。郑买嗣登上摄政王宝座,赵善政出任内算清平官,杨登也如愿升任清平官——一切循序渐进,顺风顺水,羊苴咩城看似风平浪静。然而,二十岁的舜化贞皇帝并非孩童,早已拥有自己的主张与意志。摄政王郑买嗣欲将他塑为傀儡,年轻气盛的他岂甘屈居人下,任人摆布?暗流涌动间,舜化贞与郑买嗣的矛盾日益凸显,眼看便要进入白热化阶段。可军政大权尽在郑买嗣掌控之中,舜化贞手中既无可调动的军队与之抗衡,亦无忠心耿耿的大将愿为他赴汤蹈火。蒙氏王朝本就不得人心,气数已尽,早已无力扶危定倾,宫中百官更是人人观望,态度暧昧。舜化贞原冀望段宝隆从会川挥军南下,助他铲除郑买嗣,可段宝隆却以守疆为名,不愿介入这场纷争。舜化贞一怒之下,竟称段宝隆已投靠大唐。

夏天的羊苴咩城阴雨连绵,雷电交加。突然间,一道闪电穿透云层,击中了点苍山上的一棵古树,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要将整座山劈开。

今天又逢早朝,文武百官凌晨四更便打着雨伞来到宫外等候。卯时钟声响起,宫门打开,众人按官位高低排队进入太和殿。

郑买嗣已站在御台上,居高临下,俯视众文武官员,彰显摄政王的威严。他愁眉锁眼,面带愠色,宛如即将上场的角斗士。

过了一会儿,随着一声“皇上驾到!”,文武百官齐齐下跪,高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圣上!”

文武百官起身,执笏而立。这时,舜化贞皇帝打破往常由郑买嗣主持早朝的惯例,率先开口说道:

“各位爱卿,为保越嶲、会川边疆安宁,朕遣张佑谦大人为使臣,赴唐求和亲!”

“慢,圣上不妥!”

舜化贞皇帝的话被郑买嗣打断。他明白圣上遣使赴唐求和亲,意在借大唐之力制衡自己,于是想竭力阻止。但圣上一言九鼎,郑买嗣又不能不顾忌。他沉思片刻,开口质问道:

“圣上,您难道不记得十五年前,唐背信弃义,毒杀我朝和亲使臣了吗?”

郑买嗣的质问令满朝文武咋舌,若是换作其他臣子,此乃杀头之罪!

不过,郑买嗣有这份胆量,也有这个资格——摄政王本就是可代君主行使国家领导权之人!郑买嗣是想以此事牵制舜化贞皇帝,望他知难而退。

那是公元881年,唐僖宗出于统治危机与安边考虑,“乃以宗室女为安化长公主许婚”,对南诏采取和亲政策,并指定婚使为嫁公主做准备。公元883年,南诏方面极为重视和亲事宜,南诏王隆舜派出布燮赵隆眉、杨奇肱与建昌郡守段义宗三人前往成都迎亲。不料,唐军大将高骈背信弃义,毒死赵隆眉与杨奇肱二人,段义宗被扣押(段义宗文韬武略,高骈欲招安为己所用,但段义宗不愿朝拜,遂削发为僧,公元919年后死于成都)。和亲失败,南诏与大唐再度兵戎相见。

 “郑大人,那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形势早已不同,朕意已决!”

郑买嗣素来善于随机应变,见圣上执意而行,不便再在朝堂上争执,心中却早已定下对策。

“圣上,若是要遣使臣入唐和亲,臣请命段宝隆大将军率一万大军进驻黎蜀边境,以防不测!”

舜化贞皇帝觉得郑买嗣的安排并无不妥,十五年的前车之鉴他仍记忆犹新,有备无患总是没错,于是答应道:

“好,就以和亲和兵威双管齐下!”

舜化贞与郑买嗣这一轮较量,暂时以表面和平收场,可二人各怀心思,本就是面和心不和:舜化贞打算派忠臣张佑谦借和亲之名,请大唐出兵铲除郑买嗣;郑买嗣则打算命段宝隆率军进逼成都,打乱舜化贞的图谋。

张佑谦时任外算清平官,年过五十,谋略过人,是一位大智若愚的三朝老臣,从世隆皇帝时期就已入朝任职,祖上数代都辅佐蒙氏王朝,深得舜化贞皇帝器重。他早就看穿了郑买嗣的篡位野心,曾向隆舜皇帝进谏,要朝廷提防郑买嗣,可隆舜皇帝不以为然,最终自食恶果。舜化贞与他的父亲不同,对张佑谦十分信任,张佑谦也成为了他的核心智囊。

段宝隆时任清平大将军,时年四十三岁,是南诏大将军、安南节度使段酋迁之子。段酋迁乃是身经百战、戎马一生的战将,东征时战死于交趾城,当时段宝隆年仅九岁。他的母亲早在他三岁时便因病去世,父亲殉国后他成了孤儿,之后由身为皇太后的姑姑抚养长大。段宝隆从小受父亲熏陶,精通剑术,十岁入崇文学堂读书,最终成长为文武双全的将领,如今统领着南诏国最精锐的军队,据守在建昌府和会川都督府一带,是舜化贞和郑买嗣都想要拉拢的关键人物。

郑买嗣见满朝文武没有再发言,便高声问道:

“众文武官员,还有什么要事要上奏圣上?”

话音刚落,杨登从朝臣队伍中走出,大声上奏道:

“陛下,东爨乌蛮七部叛乱,臣请求陛下遣大军平叛!”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杨登的这份奏疏恰好戳到了郑买嗣的大忌。郑买嗣怒火中烧,大声呵斥道:

“杨大人,东爨之事不用你操心!”

杨登见郑买嗣满面怒容,吓得心怦怦直跳,连忙退了回去。

东爨乌蛮七部本就是蒙氏的姻亲,他们根本不相信什么修行入定成佛的说法,起兵叛乱,是因为他们怀疑杨登在善阐城暗杀了隆舜皇帝,要求舜化贞皇帝彻查此事。舜化贞也觉得父皇的死有些蹊跷,但慧丰大师、释尼高僧和御医都认定是修行入定后圆寂,他自己也查验过,隆舜身上没有伤痕,因此不好再深入追究。

杨登主动请缨平叛,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实在是犯了大忌!

好在舜化贞没有多想,只觉得把平定东爨乌蛮叛乱的事推给郑买嗣再合适不过,于是吩咐道:

“东爨之乱由郑大人前去处理,诸位爱卿还有要事要奏吗?没有事就退朝!”

“吾皇万岁,万万岁!”

舜化贞回到延和殿,立刻召见张佑谦,张佑谦受宠若惊,即刻入宫见驾。一进殿便跪在皇上面前高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张大人平身。朕派你作为和亲使臣,即刻前往大唐求婚,还要把这封密信亲手交给大唐昭宗皇帝!”

“臣遵旨!”

张佑谦接过密信,藏入内衣口袋,又进谏道:

“陛下,关于段宝隆……”

“他是叛国之人,不要再提他!”

舜化贞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张佑谦心里不由得一紧,但他身为臣子,不得不直言进谏,于是战战兢兢地说道:

“陛下,段宝隆是受郑买嗣威逼,才在会川按兵不动,如今他既不偏向陛下,也不依附郑买嗣,只要陛下对他委以重任,他未必不愿转投陛下,他手中可是握有上万精兵啊!”

“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先动身前往大唐!”

“臣遵旨!”

张佑谦连忙退出延和殿,准备回府收拾行囊启程前往长安,不料在宫中撞见了郑买嗣。郑买嗣开口问道:

“张大人,走得这么匆忙是要去哪里?”

“郑大人,皇上不是已经下旨派臣去大唐了吗,我得回府准备行装!”

张佑谦本就是老练持重之人,深谙应付郑买嗣的方法,索性顺势直言,以示自己光明磊落。郑买嗣一时无话可说,只得摇着头转身离去。

张佑谦回到府中,叫来两名心腹,连夜一行人动身向长安进发。三人抵达长安后,本以为大唐国泰民安,没想到此时王朝动荡,内乱四起,根本无法见到昭宗皇帝,最终只有摄政王朱温接见了他们。朱温看完密信,立刻明白舜化贞皇帝是想借和亲之名,依托唐朝的力量牵制郑买嗣。朱温料到郑买嗣必定会废黜蒙氏自立为王,便一口回绝了舜化贞皇帝的和亲请求。

再说郑买嗣,他得知张祐谦已动身前往长安,便下令段宝隆大将军率一万精兵从黎蜀边境向成都施压,意图破坏舜化贞皇帝的和亲计划。段宝隆抵达会川都督府后,却按兵不动,反而派出使臣与唐军和谈,稳定边境局势。

段宝隆对部下说:“内乱不能牵累国家,绝不能让外敌乘虚而入!”在段宝隆看来,皇帝借大唐之力制衡郑买嗣,必会引得唐军长驱直入,到时南诏国就会不复存在。可若按照郑买嗣的要求再度兵临成都,南诏与大唐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边境战火重燃后,南诏再也没有喘息之机。他反复权衡双方局势,最终认定按兵不动、据守边境才是上策。

郑买嗣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在朝堂上公然污蔑段宝隆叛变投敌,满朝文武都清楚其中内情,无人附和他的说法,舜化贞皇帝则开口道:

“段大将军守土有责,镇守边关,并无过错!”

赵善政连忙小声劝阻郑买嗣:“郑大人,少安毋躁,段大将军并非投敌,不必逼得太紧。”

郑买嗣无可奈何,只得尴尬作罢。他清楚段氏在南诏的势力与地位:世隆皇帝的母亲,也就是当今圣上舜化贞的曾祖母,正是段宝隆的姑姑,而当年段宗牓斩杀权臣蒙嵯巅的旧事,也依旧让他心存忌惮。他明白,若与段宝隆翻脸只会两败俱伤,甚至可能暴露自己篡位的阴谋,让多年经营付诸东流。

和亲计划落空,张佑谦只能另寻出路,他再次来到延和殿。舜化贞皇帝早已等候在此,焦急万分。张佑谦还没来得及下跪请安,皇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张大人不必拘礼,快说说还有什么办法!”

“微臣此行徒劳无功,请圣上降罪!”

“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启禀皇上,先王当年曾鼎力相助蒲甘王国(指今缅甸)国王复国,如今陛下有难相求,蒲甘王必定愿意出兵相助!”

“好,朕再派你为使臣,请蒲甘王派兵入南诏除奸!”

公元901年,张佑谦再次带着舜化贞皇帝的重托前往蒲甘王国,携带密信请求蒲甘王率兵入境,协助舜化贞皇帝铲除郑买嗣。蒲甘王为报答隆舜的恩情,当即调集三万精兵,日夜操练,准备入境讨伐郑买嗣。

公元902年,蒲甘王国还未发兵,舜化贞皇帝的密谋就被郑买嗣识破。郑买嗣立刻派御林军将延和殿团团包围,舜化贞皇帝随后“蹊跷”身亡,终年二十五岁。

舜化贞皇帝究竟是病逝还是被人暗杀,如今已经无从考证。但郑买嗣的毒辣阴险世人皆知,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实在令人惊骇。舜化贞含恨离世,死不瞑目。不过,他试图借助外部势力解决内部纷争的做法,无疑是引狼入室的卖国行径!他可曾想过“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可曾记取南诏当年与吐蕃结盟,最终吐蕃贪得无厌、侵吞南诏领土的教训?若非异牟寻当机立断采取措施,南诏恐怕早已沦为吐蕃的殖民地。倘若他的计划真的得逞,历史或许会因此改写,而他自己,也很可能就此成为历史的罪人。

羊苴咩城风雨交加,雷声滚滚、闪电横空。郑买嗣站在摄政王府的雨中“哈哈”大笑,又像疯了一般迎着闪电狂叫:

“给我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张佑谦短短几天便不知所踪,大量拥护蒙氏统治的官员也在都城销声匿迹、不知去向,羊苴咩城彻底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

舜化贞皇帝留下一个八个月大的皇子,郑买嗣为了斩草除根,亲自来到后宫,假惺惺地对皇后说:

“皇后,如今朝中无主,请允许臣抱太子临朝主持大局。”

善良单纯的皇后没有料到郑买嗣如此阴狠毒辣,信了他的说辞,便将八个月大的太子交给郑买嗣,让他抱去临朝。

郑买嗣凶残歹毒,将太子抱在怀中,离开后宫走到无人之处,狠狠捏碎了太子的睾丸。太子痛得大哭不止,郑买嗣又将他送回给皇后,说道:

“皇后,太子哭个不停,臣只好把他抱回来给您了。”

“太子年纪太小,确实不宜临朝。”

皇后接过太子,郑买嗣慌忙离去。皇后给太子喂奶,可太子仍旧哭个不停,她立刻召御医来诊治,却不见好转,第二天,这个才八个月大的太子也死于非命。

太子的死状十分可疑,皇后再次召御医查验死因,结果显示太子竟然是睾丸破碎而亡。皇后这才如梦初醒,当即抱着太子的遗体放声大哭。太子当即就要冲出后宫,前往摄政府质问郑买嗣,却发现后宫早已被郑买嗣下令封锁。幸好隆丰亲王议政结束后,特意前来探望皇后,皇后哭着告诉他,太子已遭郑买嗣暗害致死。隆丰亲王听罢幡然醒悟——方才郑买嗣在朝堂上大肆封赏蒙氏群臣,竟是为了掩盖他这滔天罪行!

隆丰亲王怒不可遏:“逆贼,必遭天打雷劈!”他将手中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皇后哭得愈发伤心,泣不成声。隆丰亲王愤然离开后宫,可他清楚,仅凭自己的力量,现在去找郑买嗣讨说法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出宫后快马加鞭,赶往蒙舍赕。

隆丰亲王时年五十余岁,是世隆皇帝的弟弟,官拜朝中议政大臣。此人文武双全,二十岁就随世隆皇帝出征成都,三十岁出任越嶲镇守大将军,隆舜继位后被调回朝中担任议政大臣,如今是蒙氏家族在南诏国中任职最高、威望最盛的人,维护蒙氏皇族地位的重任,自然落到了他的肩上。他一直记恨先皇重用郑买嗣,酿成养虎为患的恶果;也埋怨隆舜荒废国事,才让蒙氏皇族陷入如今的危局。他清楚,当下的局势已经无力回天,南诏很难再扭转颓势,可他不甘心,不愿就这样将祖先创立、传承了一百六十四年的蒙氏王朝拱手让人。

蒙舍赕是南诏的发祥地,也是蒙氏皇族的聚居地,隆丰亲王赶到这里,是要找皇家防卫大将军蒙逻商议对策。

蒙逻是蒙氏族人,时年四十八岁,曾随世隆征战川西的黎、雅二州,虽说最终不敌蜀军,但蒙逻本人英勇善战,战功赫赫,深得世隆皇帝与隆舜皇帝的信赖,从一名普通士兵一步步升迁为大将军,如今是驻守蒙舍赕、白崖赕(今云南弥渡县红崖)的皇家防卫大将军。

隆丰亲王抵达蒙舍赕的蒙逻军部,翻身下马,高声呼喊:

“蒙逻大将军!蒙逻大将军!”

蒙逻听到隆丰亲王的呼喊,连忙出门迎接。

“亲王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还望亲王恕罪!”

“那逆贼连八个月大的太子都不放过,他到底想干什么!”

蒙逻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亲王为何动这么大的火,小心地问道:

“亲王,到底出什么事了!”

“郑买嗣杀害了太子!”

“啊!他这是想篡位?”

蒙逻大吃一惊,失声喊道。

“没错,他已经对我们蒙氏皇族动手了,祖先创立的南诏基业已经危在旦夕!”

“亲王,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以牙还牙,我现在就领兵讨伐逆贼!”

“不行,郑买嗣本就要灭我蒙氏自立,如今南诏的军政大权都已经被他控制,我们手里只有蒙舍赕、白崖赕的三千皇家卫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必须周密谋划,贸然出击只是以卵击石!”

“亲王,我全听您吩咐!”

“驻守西洱河的水军将领阿来格将军是我的旧部,也是蒙氏皇族的后代,我现在飞鹰传书给他,叫他立刻赶来这里议事!”

“好,亲王请进屋修书,我马上派人把信送出去!”

隆丰亲王和蒙逻大将军很快拟好书信发了出去,二人焦急地等待阿来格将军赶来。西洱河在龙尾关和龙首关之间拓出一片宽阔湖面,是羊苴咩城天然的屏障。

阿来格将军三十七八岁,从小在西洱河边长大,水性和武功都极为出众,素有“水上飞人”的称号,如今是镇守西洱河水域的水军将军,因此隆丰亲王打算借助他的水军突袭羊苴咩城,除掉郑买嗣。

在石桥城水军军部驻守的阿来格将军接到亲王的飞鹰传书后,立刻意识到事态紧急,连夜快马加鞭赶往蒙舍赕。第二天清晨,阿来格将军赶到蒙逻军部,刚下马就看到亲王和蒙逻大将军已经在门口等候。

“亲王、大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买嗣弑君篡位,已经对我们蒙氏皇族动手了,前几天太子也惨遭他杀害,皇后也被他软禁了!”

“啊!郑买嗣竟然真的要篡位?”

阿来格将军也和蒙逻一样惊叫起来。他们一直都觉得,蒙氏几代帝王对郑氏家族不薄,郑买嗣不会生出不臣之心,直到此时才看清他的野心,不由得悔恨不已。

“亲王,我今晚就带水军去捉拿这个逆贼!”

“阿来格将军,那逆贼既然敢动手杀太子,必定早有防备,想来龙尾关和龙首关已经布置了重兵,我们很难从这两处突破进攻羊苴咩城。我请你来,就是商量从水路突袭羊苴咩城的计划!”

“好,我来打头阵!”

三人进屋,群情激愤、义愤填膺,都站着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将郑买嗣碎尸万段。

“蒙逻大将军、阿来格将军!大后天丑时,我先带十名高手潜入皇宫,实施斩首行动,你们趁着夜色从西洱河乘船直攻羊苴咩城!”

“遵命,亲王,我们一切都听您指挥!”

“好,蒙逻大将军,你从军中挑选十名高手随我进宫,再选出一千五百名勇士,今晚就部署到西洱河东岸,明晚做好行动准备!”

“阿来格将军,你现在立刻回去准备,把所有战船都调到东岸,再征集一些民船,越多越好!”

“遵命,隆丰亲王,我等不成功便成仁,誓死效忠蒙氏皇族!”

蒙逻大将军、阿来格将军异口同声,回答斩钉截铁。

第三天夜里,羊苴咩城降下小雨,城中百姓早早安歇,除了几声犬吠与更夫敲梆的声音,整座城安静得和往常没有分别。西洱河河面波光翻涌,转眼间就有二百多艘船只悄无声息地从东岸驶向西岸。

隆丰亲王带着十名高手已经潜入羊苴咩城,他从内线处得知郑买嗣当晚就在宫中就寝。可皇宫警备森严,内外都有重兵把守,根本没办法入宫发动斩首行动。

隆丰亲王认为只能让蒙逻大将军、阿来格将军从城外攻城,施行调虎离山之计,自己才能带着十名高手趁乱混入宫中,于是立刻派人通知二人发动攻城。

羊苴咩城瞬间杀声四起,火光冲天。郑买嗣在睡梦中被赶来报信的御林大将军杨登叫醒。

“郑大人,有人反叛,东门已经被叛军攻破!”

“杨大将军,立刻传令太和城和大厘城守军赶来羊苴咩城救援,御林军务必守住皇宫,叛军很可能潜入宫中行刺!”

“末将遵令,郑大人!”

两名传令兵策马从宫中奔出,飞速向太和城和大厘城赶去。隆丰亲王带领的十名高手,借着混乱以护送皇后为名进入皇宫,可始终无法靠近郑买嗣所在的政事堂——郑买嗣早已下令杨登,凡是擅自闯入者格杀勿论。

隆丰亲王只得强行进攻,当场斩杀五十余名御林军,杨登则带着余下御林军拼死护卫。最终隆丰亲王一行人寡不敌众,隆丰亲王与十名勇士全部壮烈牺牲。

再说蒙逻大将军、阿来格将军所带领的皇家卫队和水军虽然攻入了羊苴咩城,但被从太和城和大厘城来的援军合围,在羊苴咩城里鏖战一天一夜,城内血流成河,最终除了少数从水面撤离而外,全部殉难。蒙逻大将军和阿来格将军凭借自身高超的武功好不容易攻入宫中,但孤立无援,在激战中也壮烈牺牲。

蒙氏皇室成员奋起反抗,郑买嗣弑君篡位的阴谋早已公之于众。可此时的郑买嗣已经完全掌控朝政,朝中文武百官虽都心知肚明,却也只能委曲求全,不敢与之对抗。

郑买嗣见状怒不可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派杨登率军围剿蒙舍赕与白崖赕两地的蒙氏皇亲国戚,将八百余名蒙氏亲族全部抓获,押送到羊苴咩城的五华楼关押。

五华楼本是南诏历代王室宴请贵宾的殿堂,这片原本承载着吉祥寓意的场所,此刻竟沦为郑买嗣屠戮宗亲的刑场。他密令杨登血洗五华楼,八百余名蒙氏族人全部惨遭杀害,场面惨绝人寰。

郑买嗣仍不肯罢休,又派兵追杀南诏各地的蒙氏幸存者,屠戮朝中反对自己的异己;他还率军前往蒙舍赕,捣毁南诏的宗祠和土主庙,挖开历代南诏王的陵寝,盗走随葬品,再将历代南诏王的遗体要么焚烧,要么抛入澜沧江汹涌的江水之中。

南诏彻底陷入血雨腥风,生灵涂炭。殷红的鲜血浸透了南诏大地,尸体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在萧瑟的坝子上空。苍山似在默默垂泪,西洱河仿若悲戚呜咽,天地万物都在哀伤中陷入沉默。

郑买嗣惨无人道的杀戮,引发了东爨七部乌蛮部落的大规模反抗。郑买嗣立刻派杨登领兵镇压,结果却适得其反,反抗运动很快蔓延到整个东西两爨和松爨地区,还进一步向啥靡一带扩散。面对民怨沸腾,郑买嗣为了平息众怒,只能卸磨杀驴,将杨登处死以向天下人交代,杨登最终成了郑买嗣弑君篡位的替死鬼。

之后,郑买嗣自立为王,夺取皇位,建立大长和国,南诏就此灭亡。

郑买嗣一生杀人如麻,后来修建普明寺,铸造万尊佛像,想要忏悔自己的罪过。可他本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佛祖又怎会庇佑他,容他忏悔?公元909年8月的一天,郑买嗣到普明寺拜佛,当他跪在佛前叩头时,一道闪电突然照亮了幽暗的佛堂,紧接着一声霹雳从天而降,击落了寺宇的飞檐。郑买嗣受了极大惊吓,回宫后便一病不起,很快去世,终年四十九岁。

郑买嗣为谋夺篡位,在五华楼屠戮蒙氏家族八百余人;而蒙氏先祖皮逻阁当年为称霸六诏,也曾借祭祖之名在松明楼设伏,用火攻围杀五诏诸王。历史上的惨案竟像轮回一般重演。有人说:“谋生者,不择手段,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但南朝《新己悼酒肉文》有言:“行十恶者,受于恶报;行十善者,受于善报。”或许郑氏王朝终将迎来同样的结局,我们且拭目以待。

人类社会的历史,本就是必然性与偶然性的辩证统一。南诏覆灭这一千古之谜,值得我们深入探究。我们或许能从南诏后期的细微线索中寻觅答案,拨开遮蔽视野的迷雾。

有人说“养虎为患,反受其害”;也有人认为,是蒙氏统治者的落后、腐败与狭隘,致使国家走向覆灭。然而,中国历史上所有封建王朝的盛衰兴亡,又有谁能逃脱历史周期率的桎梏?郑买嗣弑君篡位不过是偶然因素,民心向背才是传承了一百六十四年的蒙氏王朝轰然崩塌的根本原因。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纵观封建王朝的兴衰轨迹,足以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