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搜索

文学

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

《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三章 与众不同 从小就聪慧过人

作者:段树乔 发布时间:2026-09-02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

暮春的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阿弥王与阿斯的卧室,屋子里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温暖。凭窗远眺,蔚蓝色的天空中只有几朵白云悠然飘浮,云隙间的苍穹更显深邃浩渺。房后的树上,一只布谷鸟“唝卟”“唝卟”啼叫不停,仿佛在向人们宣告春耕时节已经到来。

襁褓中的弥勒睁开了眼睛,那双大大的眼眸几乎是阿弥王与阿斯样貌的完美融合。他转动着眼珠,不知疲倦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阿弥王抱着儿子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在房间里一边转悠,一边念叨着:

“弥勒,弥勒,大眼睛!”

躺在床上的阿斯见丈夫抱孩子的姿势呆板僵硬,像托着一块木头,不由得嗤笑起来,开口说道:

“连孩子都不会抱,还想当爹!”

“哈哈,我以前只抱过木头,还真没抱过孩子!”阿弥王不假思索地答道。

“看你这傻样子,还好意思得意!”

阿弥王抱着孩子逗了几圈,孩子或许是觉得不舒服,或许是被阿弥王满脸胡须、似笑非笑的模样吓着了,叽哇叽哇地哭了起来。

“快把孩子给我,你吓着他了!”

阿斯边说边坐起身,准备给孩子喂奶。阿弥王连忙把孩子放进她怀中,正准备吃奶的孩子立刻停止了哭泣,圆圆的大眼珠在眼眶里转个不停。阿弥王也知道自己刚才动作笨拙,在阿斯面前生出几分惭愧。可他身为男子汉,本就不把“抱孩子”这类妇人琐事放在心上,夫人的嗤笑在他看来,不过是夫妻间的小情趣罢了。

阿弥王见时候不早,便对阿斯说:

“阿斯,你要好好在家休养,爹、妈、阿札佐慕、阿莲都去栽秧了,家里有阿梅照顾你,我要去各村寨查看春耕情况,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

“好的,孩子他爹!”

阿弥王出门叫上在院子里等候多时的阿努头人,一声清脆的马蹄声响起,渐渐由近变远……

阿斯喂完奶,整理好上衣,便抱着孩子在房间里缓缓踱步,右手手指轻轻敲击着襁褓。院子里格外宁静,弥鹿城里除了几声母鸡下蛋的“咯嘚”声和雄鸡的啼鸣,几乎听不到半点其他声响——连狗都跟着主人出城去了。弥鹿川已经进入春耕农忙时节,阿斯凝望着窗外那朵毫无瑕疵的白云,或许是蓝天的映衬,让它更显得分外纯洁澄澈。阿斯心中泛起一丝自责,暗自埋怨:为什么偏偏要在这农忙时节生孩子呢?

阿斯看了一眼正在酣睡的宝宝,就把他放回摇篮,准备自己动手清洗尿布。她刚走到外间火塘边,用木盆舀好水,门突然开了。

“嫂子,你在做什么?”

原来阿梅正在伙房做饭,听到嫂子房间里有动静,便丢下手里的活过来查看。她看见阿斯手里拿着木盆,一把抢了过去,板着脸严肃地说道:

“阿妈说了,嫂子你坐月子期间不能碰凉水!”

阿斯一时无话可说,为了不落下月子病,也只能听阿梅的安排。阿梅匆匆端着盆子出去了,阿斯看着她机灵的身影,心中很是感激。

阿梅是个懂事的女孩,年纪十二三岁,性格和阿斯有些相像,聪明伶俐,做事利落。她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短裤,上身是一件白色右衽尾衣,腰间系着布带和一块白袚,身形格外纤细苗条,尤其是头上那枚银制头蒂玄武,格外抢眼。可以说,她身上几乎集中了徙莫祗人女性特有的美好品质——勤劳、纯朴、善良与刚强。阿梅也修习剑术,可因为缺乏名师指点,所学还比较粗浅,自从阿斯嫁过来后,她就跟着嫂子学习昆仑剑术。

徙莫祗人部落是一个无等级的平等社会,没有贵贱之分、贫富之别,有饭大家吃,有难大家扛。即使阿弥王现在是部落首领,也没有特权,更没有佣人和家丁,家里的事必须靠自家人动手,因此阿梅自然就成了照顾嫂子、做饭做家务的不二人选。

阿斯回到摇篮旁,坐在草墩上,一边摇着摇篮,一边哼起了古老的歌谣:

祖先领我们到这片地方,

这是天神赐给徙莫祗的家园。

勤劳勇敢的徙莫祗儿女啊,

把邪恶踩在脚下,

让光明驱散黑暗,

用双手挣来幸福,

坦然拥抱生死轮转。

快乐的徙莫祗儿女啊,

把希望播种在这片原野,

一代代薪火相传,

永远生生不息。

abcd1.jpg

阿斯看着摇篮中的孩子,思绪万千。她想起了自己在羊苴咩城的成长历程,想起了在荡山寺拜慕赫大师学武的艰辛,可心里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把弥勒抚养成人、培养成才,让他成为雄霸一方的狮虎王。

徙莫祗人没有文字,也没有文庙或学宫,教育孩子只能依靠父母、家人和老者,通过口耳相授、亲身示范与实践练习完成。作为弥勒的父母,阿弥王和阿斯固然能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行事的规矩、耕作的方法、狩猎的技艺以及御敌的谋略,但这些都只是常人应当具备的能力。若要真正成为王者,必须文武双全、智慧超群,学会与外界交流沟通,做到对内对外都能运筹帷幄。因此,只有学习汉语、中原文化与大唐的治国之道,才能顺应历史发展;闭关自守,终究成不了真正的狮虎之王!更何况弥鹿部、大长和国、南汉、大唐本就同处在华夏共同体之中,倘若没有共同的语言与文化共识,又怎能实现多元交融与兼容并蓄呢?

南诏曾推行汉文教育,学习中原儒教,以佛教为国教,文庙与学宫并存,奉行“人知礼乐”的治国方略。如今的大长和国延续了南诏的礼制,积极推广中原文化,其统治制度本身就是儒家文化思想与佛教文化融合的产物。

阿斯深知,弥鹿部虽已从大长和国独立,名义上却仍隶属于大长和国拓东节度府。若送孩子前往大长和国修文习武,既能让他得到“人知礼乐”的教化,又能向大长和国表明弥鹿部落的臣服之心,从而缓和双方矛盾,让弥鹿部落趁机谋求发展。

阿斯十六岁来到弥鹿川,离开羊苴咩城至今已有十年,记忆里始终留存着童年、少年时期羊苴咩城的美好,留存着对南诏繁荣景象的印象。可如今南诏已经灭亡,郑家王朝统治下的羊苴咩城,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阿斯从无限遐想中回到现实,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弥勒,情不自禁地笑了。她取下挂在墙上的口簧筒,从中抽出口簧吹奏起来。浑厚低沉的乐声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古老的时代,这是三千多年来徙莫祗人世代传承的、用口簧与祖先沟通的音符,阿斯也在这窃窃私语般的乐声中,感受到了女祖(指战国后出现的女娲原型)和轩辕氏赋予的力量。口簧这项技艺,早在徙莫祗人的先民居住在商昊(指今晋南、豫西一带)时就已经掌握制作与吹奏方法,代代相传至今,传说祖先能够听到口簧发出的声音。

……

弥勒长到两岁半,走路、跑步都稳稳当当,说起话来口齿伶俐,人又聪明活泼。阿弥王每天看着可爱的弥勒,满心欢喜,每次从外面回来总要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地逗乐:

“哇,我的娃长大了!”

弥勒咯咯笑个不停,全家人也跟着笑弯了腰。尤其是弥勒的爷爷奶奶,最喜欢带着小弥勒在寨子里走亲访友,每当乡亲们夸赞弥勒,老两口的心里就满是快乐与幸福。

冬春之交,气候干燥,冷暖不定,弥鹿川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天花疫情,这种瘟疫十分凶险,严重时能让整城、整个村寨的人丧命。

春风呼啸,大地仿佛都在震颤,瘟疫在弥鹿川疯狂蔓延。阿弥王组织城中、各村寨里没有发病,也没有接触过病人的民众搬离城区村寨,进山躲避疫情,同时帮助已经染病的家庭积极抗疫救治;阿弥王的父亲带人上山采药,配制药包,送药上门;阿努头人领着城里的年轻人烧制石灰,到各个村寨撒石灰消毒;寨子里的巫医在部落中心广场支起大锅煎药,敲起手鼓作法驱鬼招魂,整个弥鹿川都投入到抗击天花的战斗中。

弥勒和其他小伙伴玩耍时也染上了天花,开始发烧,身上也长出了疱疹。全家人心急如焚,阿斯更是眼泪汪汪,不知所措,一天到晚抱着弥勒哭个不停:

“我的娃一定要挺住,阿妈的好宝贝!”

弥勒一会儿睁开眼,一会儿闭上眼,他似乎察觉到阿妈在为自己哭泣,强打起精神,气喘吁吁地安慰阿妈说:

“阿妈,我会好起来的,您不要哭!”

阿斯顿感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样夺眶而出。

弥勒的爷爷拎着澡桶走进来,把澡桶置放在火塘边的地上倒入煮好的药水,试了试水温说道:

“阿斯,娃娃一定会好起来的,来给他蒸蒸药澡,我去伙房煎药,一会儿把药送过来!”

“阿爸,您去煎药吧,我来给娃娃蒸澡上药!”

弥勒的爷爷转身去了伙房,阿斯立刻脱掉弥勒的衣裳,让他坐在木桶里蒸浴。看着弥勒脸上、身上星星点点、有些已经化脓的疱疹,阿斯心里格外痛苦。她双手捧起药水,从弥勒的头顶往下浇洗,一遍又一遍,直到药水变凉,才把弥勒从木桶里抱出来。

阿斯抱着弥勒坐在火塘边,又小心翼翼地用鸡毛蘸着药水给弥勒涂药。这时,弥勒的爷爷端着药碗走进来:

“我的好孙子,喝药啦!”

弥勒喝下了药,躺在床上睡着了。阿斯走出房间,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天上乌云还没散开,远处飘来淡淡的药味,还夹杂着巫医敲击手鼓的刺耳声响。

经过二十多天的治疗,弥勒的高烧终于退了,身上的疱疹也渐渐由红转暗,有些疱疹已经开始消退。一家人终于拨开云雾,愁云散去,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弥勒的奶奶更是兴高采烈,抱起弥勒唱起了歌。

弥勒的爷爷一边煎药,一边感慨道:“虎娃体质好,总算挺过这一劫了!”

“阿爸,您歇着,我来煎药!”

阿斯看着老人为了对抗这次瘟疫、救治弥勒呕心沥血,心里满是由衷的钦佩与感激。

两个月过去,染上天花的绝大多数人都脱离了危险,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可那些体质较弱的老人和小孩,没能熬过病魔的折磨,永远离开了人世。弥鹿川渐渐恢复了平静,进山避疫的人们纷纷返乡,男耕女织,生活回归正轨。

光阴似箭,转眼弥勒已经长成八岁的少年。他的身高比同龄孩子要高,长着大头、大耳朵、大嘴巴,黝黑的脸庞上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部落里的人都叫他“虎崽”。

弥勒从小受到父母的熏陶与教导,十分懂事。年仅八岁,他就已经学会种地收割、割草喂畜、捕鱼狩猎、料理家务,还能照看两个弟弟弥倮和弥沙,成了家里的小帮手。

阿斯喜欢带着弥勒上山砍柴、下地干活,每当看到面前天真活泼又可爱的弥勒,身上的劳累疲倦就都烟消云散了。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弥勒,阿斯的脸上满是喜悦,对生活也充满了无限憧憬。

冬天来了,弥鹿川的天空中漫天飞雪洋洋洒洒,大地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刺骨的寒风呼呼卷着地上的积雪,将碎雪吹向岩壁、草丛与树林,发出令人心惊的沙沙声。风停之后,弥鹿川恢复了一片寂静,山川依旧银装素裹,仿佛天地间只剩皑皑白雪。

大清早,阿弥王起床来到院中,抬头望向天空,见雨雪已停,便自言自语道:

“真是狩猎的好天气!”

阿弥王又返回房间,对阿斯说:

“我约了阿努头人、阿札佐慕一同上山狩猎,今天太冷,你们留在家中不要外出。”

阿弥王穿上阿斯给他做的羊皮外衣,戴上山猫头帽,用麻布把脚缠得严严实实,取下弓箭、拿上猎杈,正要出门。

门忽然被推开,弥勒戴着虎帽,穿着虎皮外套,提着长矛兴致勃勃走了进来。

“阿爸,我要跟你们去打猎!”

原来昨天阿弥王和阿努头人、阿札佐慕等人在部落聚义厅(部落的公廨)商议打猎的事,被弥勒偷听到了。弥勒激动得一夜没睡,半夜起来就收拾好了打猎的行装。

“天太冷,上山太危险,你小孩子家就不要去了!”

“我不怕,我一定要去!”

阿弥王望着弥勒坚定执着的神情,又看见他为随自己上山打猎收拾妥当的行装,心中暗自欣喜又自豪——他终于在儿子身上,看到了徙莫祗人男子汉那份刚毅倔强的气质。虽然之前也曾带弥勒打过猎,但今日天寒地冻,雪原上更是险象环生,阿弥王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权衡,终究还是认为这是锤炼儿子的绝佳机会,盼着弥勒能学会在复杂处境里战胜困难的本领。

“行吧,你去穿上阿妈给你做的羊毛靴,把脚缠好,披上蓑衣,戴好虎帽!”

“好咧,我的好阿爸!”

弥勒蹦蹦跳跳跑了出去,阿斯也跟着追出去,到伙房装了一袋冷饭,又从腌菜罐里抓了一把咸菜给弥勒带上,反复嘱咐道:

“注意安全,紧紧跟着你阿爸,千万别乱跑!”

“知道啦阿妈,我已经长大了,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阿斯听到弥勒一句“我已经长大了”,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暖意,喜悦的泪水止不住涌了出来。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阿斯赶紧用蔽膝角擦了擦眼眶去开门,原来是阿努头人和阿札佐慕到了。二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持弓箭和梭镖,还领着两只猎狗。阿斯家的猎狗看见同伴,立刻兴奋起来,它们已经察觉到主人要带它们出去狩猎了。

这时,阿弥王也从屋里出来,说了一声:

“虎崽,走!”

三只猎狗立刻冲出门外,跑在了阿弥王、阿努头人、阿札佐慕和弥勒前面。

阿斯站在门口,看着猎人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头,望着雪地里留下的点点脚印,听着猎狗越来越远的汪汪叫声,心里满是期盼——期盼他们平安回来,期盼他们满载而归!

阿弥王一行人来到鲁涅大山,雪地里到处都是狼群的脚印,山林中不时传来飞禽走兽的嚎叫声。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茫茫雪原望不到尽头,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不时传来,让人不由得心里发毛。

突然,三只猎狗齐齐停下脚步,紧盯着前方狂吠不止,仿佛在等着主人前来一同应对眼前的“敌人”。阿弥王、阿努头人、阿札佐慕和弥勒悄悄摸到猎狗身旁,探头望去——只见七八只狼正和猎狗对峙。最前面的头狼大张着嘴,露出锋利的尖牙,血红的长舌耷拉在外,无所顾忌地蹲踞在厚厚的积雪上。

其实狼群知道猎人已经靠近,才不敢贸然攻击猎狗,不然三只猎狗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这时头狼引颈长嚎一声,就带着狼群跑得无影无踪了。

三只猎狗见主人没有追击,也不敢贸然上前,围着主人不停地发出“吇、吇”的低鸣。弥勒好奇地问道:

“父王,我们怎么不追狼群?”

“狼群最难对付,它们擅长团队协同攻击,只要狼群不主动攻击人或牲畜,我们一般不会主动捕猎它们。”

“哦,孩儿知道了!”

猎人们继续在山林中仔细搜寻,猎狗们一边喘着气,一边探嗅着雪地上留下的动物气味。人们没有说话,猎狗也没有吠叫,连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吱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忽然扑通一声,一只山鸡被猎狗惊动,猛地从弥勒身旁的草丛中飞了出来,吓得弥勒差点叫出声来。三只猎狗狂叫着追到一棵树下,围着树干仰头不停纵跳,其中一只还试着往树上爬,实在是自不量力!

阿弥王举手示意众人不要出声,自己悄悄凑近山鸡落着的树下,随即举弓射箭,山鸡应声从树上掉了下来。猎人们收获了第一只猎物,心中都泛起了一丝快意。

他们继续向前搜索,猎狗们跑得更快,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远处山谷中传来猎狗的狂吠,阿弥王知道猎狗肯定盯上了猎物,连忙示意弥勒、阿努头人、阿札佐慕跟着自己赶过去。众人很快赶到猎狗身边,只见三只狗对着前方的悬崖狂叫,还不停发出“吇吇”的低鸣,不敢往前靠近。阿弥王判断,猎狗是遇上了让它们惧怕的猛兽,才会畏缩不前。这世间万物本就是相生相克、生生不息,有一物便自有另一物来制衡,万物有灵也各有忌惮,本就是一物降一物啊!

“阿爸,悬崖上好像有一只大黑兽!”

弥勒眼尖,第一个发现了悬崖上的野兽。大人们听到他轻声招呼,纷纷聚拢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悬崖望去——只见三百步开外的崖壁上,一只黑乎乎的巨兽正睁着眼睛,绿幽幽的目光不住扫来,似乎在分辨猎人和猎狗对自己的威胁。过了片刻,它大概觉得几只猎狗根本奈何不了自己,便满不在乎地蜷回洞里睡下,完全没把猎狗放在眼里,却不知道猎人们已经悄悄逼近,大难即将临头!

阿努头人想上前举弓射箭,刚迈出一步就被阿弥王拉了回来。阿弥王见他行事鲁莽,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以示警告。猎人最忌讳的就是没看清猎物种类就贸然动手,铤而走险。

阿弥王小心地查看了周围的野兽脚印,可脚印都被积雪覆盖,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野兽。不过结合多年的狩猎经验和猎狗惶恐的状态判断,悬崖上的巨兽只可能是黑熊或者黑豹。这两种野兽都凶猛无比,天生就是猎狗的克星,捕猎它们很容易受伤,甚至可能葬身兽口,一般人都会避而远之。但熊骨、豹骨还有它们的油脂都是部落里急需的药材,可以医治外伤、兽咬和风湿一类的病症,弥鹿部已经很多年没捕到熊和豹子了,储存的药材早就快用完了!

阿弥王反复思量、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决定冒这个险,一定要拿下这只巨兽。他安排自己和阿努头人同时开弓射击,让阿札佐慕和弥勒随时准备用梭镖和长矛抵挡可能反扑的野兽。

准备就绪后,阿弥王和阿努头人悄悄靠近悬崖,各自选好最佳射击位置,阿弥王发出口令:

“预备,射!”

两支弓箭同时射向猎物,猎物中箭后长啸一声,这个庞然大物纵身跳下悬崖,直直朝着阿弥王扑了过来。

“呵,是豹子!”

所有人都看清了猎物的真面目,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弥勒临危不惧,第一个冲上前,举起长矛狠狠刺向豹子——长矛精准刺入豹子的一只眼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吃痛的豹子变得愈发凶猛,不甘心束手就擒,决意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它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猛地朝着弥勒扑了过来,前爪一下抓住了弥勒的虎帽;与此同时,弥勒的长矛也狠狠刺中了豹子的腹部。一旁的阿札佐慕眼疾手快,奋力投出梭镖,不偏不倚正好扎中豹子的左侧腹部。豹子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前爪带着弥勒的虎帽重重砸在地上,可它锋利的爪子还是划破了弥勒的额头,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脸庞。阿弥王见状立即上前用猎杈死死卡住豹子的颈部,直到它不再挣扎,彻底断了气。

阿努头人见弥勒受伤,连忙从随身挎包中取出止血散,涂在弥勒额头的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阿弥王一边从雪地上抓起干净的雪给弥勒擦脸,一边夸赞道:

“好样的,虎崽!不过就是一点皮外伤!”

“父王,这豹子可太凶了!”

“豹子再凶,也比不上我的虎崽厉害!”

四人一齐哈哈大笑,随后选了一处避风的岩石下生火取暖、吃东西填肚子。望着猎到的豹子,众人都难掩心中的喜悦。可阿弥王并没有因为猎得豹子而兴奋,反倒是被弥勒的机智与勇敢深深触动。不管弥勒在险境里从容不迫、毫无惧色,是源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懵懂无畏,还是天真烂漫的本能反应,阿弥王都从中看到了弥鹿部落的希望——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经住了一次实打实的考验!

他们稍作休息,便抬着豹子回到了弥鹿城。

百姓们夹道欢迎,有人还把弥勒高高举起来,高声呼喊:

“虎崽,虎崽!”

弥勒在人群里感受到了人们对英雄的崇拜与拥戴,也体会到了父老乡亲对自己的无限期待与重托。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的心灵经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熏陶与洗礼。

弥勒五岁时,父母就开始教他习武,到如今他已经学会了刀术、枪术和剑术,其中在剑术上天赋颇高,造诣也深。小小年纪的他长剑出鞘便寒光凛凛,剑气扫过草木纷飞,已然具备一剑封喉的能力。这次狩猎他体会到,和猛兽搏斗不同于与人近身厮杀,剑是近距离搏杀的兵器,在这种场景下难以发挥优势,用长矛狩猎刚好避开了剑的短处。长矛属于长兵器,手握枪根,攻击范围大,进势迅猛,后撤快速,本就是狩猎时与猛兽搏斗的绝佳兵器。刚才豹子扑过来的瞬间,他靠着平日里练习的枪法,沉着自信,直面凶猛的豹子,成功用长矛刺中了它的眼睛和腹部。

年仅八岁的弥勒,在弥鹿川的摔跤、跑步等项目上都远超同龄人,被人们称作“小小摔跤王”。他不仅力大无穷,摔跤技法更是高超,在弥鹿川的“娃娃摔跤比赛”中多次拿得冠军。他的脚掌也和常人不同,又长又宽,站得住、走得稳,跑起来更是如虎添翼——普通人要走一个时辰的山路,他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走完。阿弥王也最喜欢差遣弥勒,让他到各个村寨传送口信。

夜深人静,弥勒、弥倮、弥沙三兄弟都已经睡熟,阿弥王右手挽着阿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们不是为部落事务劳心,也不是要倾诉情意、分享一天的收获,而是牵挂着弥鹿川的未来,思索着该如何为部落搭建起一座通往外面世界的桥梁!

如今弥勒部落早已今非昔比,建立了严格的组织体系,拥有实力不俗的乡丁卫队,部落民众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可部落依旧闭关自守,如同井底之蛙,对外部世界的发展、社会的日新月异一无所知,迫切需要学习汉族先进的科学文化,掌握和外界沟通交流的语言与文字。

西南夷人自古便故步自封,各部落自成一体,语言互不相通,彼此往来稀少,战争成了解决部落矛盾的唯一方式——这是西南夷人,更是弥勒部落积存已久的最深弊病。徙莫祗人虽然从汉代起就和汉族有过往来,但受传统观念束缚,双方之间横亘着难以跨越的鸿沟,和内地汉民族的联系几乎完全中断。封闭的小天地限制了发展的脚步,语言隔阂与观念壁垒,更是成了徙莫祗人走向外界、融入内地、谋求发展的重重阻碍。

阿斯和她的哥哥阿赫佐慕,虽然曾在羊苴咩城的学宫读过几年书,也学了一些汉语,可仅凭这点学识要和外界交流、治理部落,终究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阿弥王和阿斯都认为,弥勒应当承担起徙莫祗人和外界联络、谋求发展的重任,可究竟该去哪里求学呢?是大越的邕州,还是故地羊苴咩城?无尽的忧愁与纠结,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们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知道,大越的刘䶮推崇大唐文化,推行开科取士,对外和邻国交好,鼓励通商贸易,而弥鹿川向来和大越有贸易往来。只是大越人素来鄙视西南夷人,如果去那里求学,恐怕免不了要遭受欺凌。

他们也清楚,如今羊苴咩城的大长和国同样大力倡导中原文化,正处于汉文化繁荣的阶段。但大长和国曾一度忙于与蜀地征战,致使国内生产凋敝,国事纷乱不安。

“夫君,大越邕州与我们文化差异太大了,我们还是送虎崽去羊苴咩城吧?”阿斯心中翻涌,忍不住脱口而出。

阿弥王原本担心阿斯不愿送弥勒去那个曾令她伤心的地方读书,听她这么一问,正合心意,连忙答道:

“喏,我也有此意,正想与你商量!”

“阿斯,羊苴咩城我们都比较熟悉,南诏时也有往来。现在的大长和国肃文太上皇帝,我也曾在朝贡中与他有过一面之交。”

“阿斯,如今的大长和国对我们徙莫祗人部落不会抱有敌意。如果我们前去拜访,送给他们一些急需的红糖和药材,顺便提出送儿子来大长和国学习的请求,太上皇一定会很高兴。”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羊苴咩城?带不带虎崽去?”

“我打算下月初五启程,虎崽也随我同去。”

“好,夫君,我明天就把我们的想法告诉虎崽,听听他的意见。”

“喏,我们睡吧!”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虽是冬天,但在阳光的照射下,依然让人感到无限的温暖。家院里传来阵阵“嗖嗖”的声音和有节奏的脚步声。阿斯出门见到弥勒正在习武,不便打扰,便将弥倮和弥沙交由婆婆照看,独自走进伙房,打算烧水做饭。

阿斯刚进伙房,一股热浪和烟火扑面而来。朦胧中,她见阿梅已经开始做饭。

“嫂子,你去上屋纺线吧,我来做饭!”阿梅还没等阿斯缓过神来,便开口说道。

“阿梅,你做饭,我纺线去了!”

阿斯转身走出伙房来到院中,见阿弥王也来和弥勒一同习武。一人练剑,一人练刀,刀光剑影交错。二人练得十分起劲,也格外专心,仿佛这院子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一般。

阿斯瞥了他们一眼,走进上屋纺线。纺车“呜呜”地转着,一锭接一锭的线不断纺出,棱锥形的线锭渐渐装满了竹箩。阿斯的心思也随着纺车的转动起伏。往日盘踞心头的一团乱麻,此刻竟像纺过的麻线般变得井然有序。可一想到弥勒即将远离故土、离开自己身边,她的心里又涌起一阵阵酸楚。

“阿妈,吃饭了!”

阿斯突然听到弥勒的叫声,不由得愣了一下。抬头便见弥勒左手提着剑鞘,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满头的汗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淌。他抬起右边的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看着眼前的弥勒,阿斯顿时觉得,他已褪去了青涩,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虎崽,过来,阿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阿妈,有什么事?”

弥勒听到母亲要说事,心里一下子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暗自琢磨道:

“莫非我做错了什么事,阿妈要教训我?”

弥勒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到阿斯身边。阿斯仍在继续纺线,脸上并没有像往常训人时那种严肃的表情,看来不像是什么坏事。

“虎崽,你长大了,我们想送你去羊苴咩城读书,你觉得如何?”

“阿妈,我去!我也想学汉语汉字,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的好儿子,真懂事!”

阿斯的双眸瞬间涌出激动的泪水。或许她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感到一阵轻松与释然。

弥勒看到阿妈为自己热泪盈眶的模样,不知该说什么好,低声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送我去?”

“下月初五,你阿爸送你去!”

阿斯依然克制着自己情感的冲动,带着哽咽的语气回答。

“好儿子,我们去吃饭吧!”

阿斯和弥勒走进饭厅时,家人都已到齐。弥倮与弥沙早已动筷,吃得津津有味。弥勒的爷爷、奶奶和父王围坐一旁,谈笑风生;姑姑阿梅则在席间忙碌着添饭、倒酒,满室洋溢着喜乐融融的氛围。望着眼前温馨的场景,一股不舍之情悄然涌上弥勒的心头。

【二】

初五这天东方破晓,一轮红日从远方隐约可见的山峦间冉冉升起。洁白的雾霭弥漫在树林与山谷之中,登高远眺,整片天地仿佛化作一片茫茫云海,无数山岗就像微微露出水面的岛屿,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妖娆。

弥鹿部落的中心广场上,聚满了来自部落各村寨的民众,人群熙熙攘攘,他们都是来为阿弥王和弥勒送行的!

这次出访大长和国的共有十人,包括阿弥王、阿赫佐慕、阿矣寨头人、弥勒等。众人头戴黑色布箍,身着白色衣褂与黑色衣裤,有的手持刀剑、长矛、梭镖,有的身背弓箭,每人都牵着一匹战马,气势威武雄壮,宛如即将远征的将士。这些人都是从弥鹿部各个村寨精心挑选出的精英,个个身怀绝技,武功高强。

前往羊苴咩城的队伍里,还有十匹马驮着弥鹿川的红糖、大越的郁林布、维摩的三七等礼物。其中郁林布是阿弥王专门为这次出访,用三七等名贵药材从郁林郡(今广西玉林市)换取的。这种布素有“藕细布一号”的称号,原本就是上贡朝廷的佳品。

送行的人们自觉站在道路两侧,从中心广场一直延伸到城外,仿佛一条长龙,蜿蜒绵长。阿斯拉着弥倮和弥沙站在弥勒身旁,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虎崽,好好读书,妈等着你学成归来!”

“阿妈请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阿爸阿妈的期望!”

阿斯依旧满心不舍,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她的心情格外复杂,喜忧参半——儿子终究要从此远走高飞,或许数年之后,他就会成为叱咤风云的狮虎王了!

阿斯把弥倮和弥沙托付给阿梅,手捧着一把长剑,语重心长地说道:

“虎崽,这把剑是我当年在荡山寺习武时,慕赫大师赠予阿妈的,慕赫大师说,这是他担任南诏国军将时,国王授予他的‘南诏七星剑’。阿妈已经珍藏多年,今天把它交给你,你一定不能辜负慕赫大师和阿妈的期望!”

弥勒接过母亲手中的长剑,仔细端详了一番。他从未知道母亲还珍藏着这样一把剑,高兴地说道:

“阿妈,我记住了,我到了羊苴咩城一定去看望慕赫大师!”

“慕赫大师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要好好用功学习!”

阿弥王向阿努头人、阿札佐慕等部落首领交代完事务后,一声令下:

“出发!”

前往羊苴咩城的众人纵身跨上战马,踏上了行程。阿弥王挥手向人群致意,高声喊道:

“乡亲们,我们过几天就回来!”

弥勒也挥手向阿妈告别,一行人慢慢消失在人群尽头。阿斯拉着弥倮和弥沙,高喊着“虎崽,虎崽!”追了几十步,被阿梅拉住了。

“嫂子,我们回去吧,他们已经走远啦!”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沸腾的弥鹿城重新回归宁静,只余下袅袅炊烟,鸡鸣祥和。

阿弥王和阿赫佐慕一行使者,经过十五日的长途跋涉,途经拓东城、威楚、弄栋、云南驿,终于抵达了羊苴咩城。一路上还算顺利,沿途关卡听说阿弥王一行人要去羊苴咩城访问,都一路放行,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阿弥王十六年前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候大长和国虽然已经鼎盛不再、日渐衰落,但田间还能看到劳作的百姓,麦浪泛绿、菜花丛丛;羊苴咩城也依旧一派繁荣,街道上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可今日沿途所见,却是田地荒芜无人耕种,只有枯萎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羊苴咩城也没了往日的喧闹与昌盛,街道上只剩巡逻的官兵和零星的商贩。不过皇宫周围依旧人流如潮,前来朝觐的部落马队络绎不绝,各国使臣与说客更是熙来攘往。

阿弥王一行使者抵达羊苴咩城后,先住进了离皇宫不远的驿站,安顿好随行人员和马匹,存放好货物和随身兵器后,就带着阿赫佐慕前去拜访布燮国使。

布燮国使掌管各国来使及部落首领的来访事务,凡是需要面见国王的,都必须由他安排。这位国使本是汉族,母亲是后唐明宗皇帝李嗣源的妹妹。早在南诏时期,他就奉唐昭宗的命令从洛阳出使羊苴咩城,担任唐朝使臣,和清平官郑买嗣交往十分密切,是参与郑买嗣密谋篡权、推翻南诏、建立大长和国的功臣。他生性爽朗,能言善辩,才华横溢,给人留下耿直公道、办事可靠的印象。但实际上,他却是个善于阿谀奉承、阴险狡诈又狡猾善变的人。他喜欢舞文弄墨,暗地里敛财无度、贪得无厌,可因为他一向恪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行事准则,各国使臣与说客仍然愿意找他帮忙办事。

阿弥王在动身前往羊苴咩城之前,就早已派人打听了国使大人的喜好,还专门从岭南道端州的商人手中换来了一块端砚。端砚出产于唐代初期的端州(今广东省肇庆市),向来十分名贵,在中国四大名砚当中,端砚的名头最为出众。端砚以石质坚实、润滑、细腻娇嫩闻名于世,无论酷暑还是严冬,用手按住砚心,砚心都会呈现出湛蓝墨绿的色泽,水气久久不干,因此有“呵气研墨”的说法。

黄昏时分,夜幕徐徐降临,羊苴咩城的街道上,商铺陆续打烊,稀稀落落的过路马队匆匆离去。几户人家门前的灯笼在寒风中不停摇曳,昏暗的灯光下偶尔才有行人走过。

阿弥王与阿赫佐慕带着一匹郁林布和一方端砚来到国使府,府门前依旧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府内更是灯火辉煌。二人在门口等候片刻,见来访者陆续走空,便请门卫通报,说弥鹿川有人求见。

国使大人正好刚送走前来拜访的毒身国商人,听到门卫禀报说有弥鹿川来的访客,心中暗喜,立刻起身吩咐门卫把客人带进客堂。

阿弥王和阿赫佐慕刚跨进客堂,国使大人就已经笑脸相迎。

“阿弥王远道而来,真是贵客,贵客啊!”

“尊敬的国使大人,今日冒昧造访贵府,多有打扰,还望您多多包涵!”

阿弥王讲汉语不太流利,说的是徙莫祗蛮语,由阿赫佐慕充当翻译。

阿赫佐慕把包装妥当的布匹和端砚呈给国使大人,国使大人吩咐下人收下,既没有开箱查看,也没有询问送的是什么东西。可他心中早有预料,料定阿弥王所赠的绝不会是寻常物件,便故作恳切地说道:

“阿弥王远道而来,还赠我这么好的物件,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一点小小的心意,请您收下!”

阿赫佐慕翻译完,两人听了不由得相视一笑,开怀大笑起来。阿弥王又接着开口说:

“我们这次过来,还带来了一些贡品,想麻烦您转呈给皇上!”

阿赫佐慕一边翻译,一边呈上贡品清单,国使大人看了连连称赞:

“稀罕,真是稀罕的好东西!”

阿弥王见国使大人十分满意,心里放下心来,于是趁机说出了想带儿子来羊苴咩城读书的想法:

“国使大人,犬子今年十岁,想带他来这里上学,还请您多多关照!”

“没问题,就让他去崇文学堂吧!”

国使大人不假思索,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弥勒入读崇文学堂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做主。这番话让阿弥王倍感欣喜,原本一向觉得奸猾的国使大人,此刻竟也变得十分淳厚可亲,他连忙说道:

“多谢国使大人成全!”

崇文学堂早期叫作崇文馆,天宝十年由南诏被俘的唐军将士杨祐创办,杨祐本人也出任了第一任崇文馆大学士。郑买嗣篡位建立大长和国后,才改名为崇文学堂。它是大长和国专门为培养国家人才建立的皇家学堂,入学的学童全都是皇亲国戚、部落首领的子女,教授内容包括汉语文书、儒学九经、武术和兵法。阿弥王和阿赫佐慕动身来羊苴咩城之前,并不知道有这所学堂,抵达之后才打听清楚,心里一直盘算着怎么才能把儿子送进去。如今有了国使大人帮忙,二人不用再费周折,当真是谢天谢地。

国使大人起身走进里屋,用毛笔写了一张笺纸交给阿弥王,说道:

“明天带着令郎去崇文学堂就行!”

阿弥王接过国使递来的笺纸,当即行稽首大礼致谢。此刻他只觉得,一句简单的“谢”字,远不足以承载心中翻涌的感激,唯有行这最隆重的礼节,才能传递出那份沉甸甸的谢意。正如《周礼·春官·大祝》所载:“稽首,拜中最重,臣拜君之拜”,而徙莫祗人也将此礼奉为最高仪轨,把它当作表达谢忱的极致形式。

国使大人连忙扶起阿弥王,笑着说道:

“请起,请起,不必行如此俗礼!”

阿弥王和阿赫佐慕满心欢喜,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于是向国使大人行揖礼道别。

第二天,阿弥王与阿赫佐慕一早便带着弥勒及国使大人所赠的笺纸,来到了崇文学堂。

崇文学堂坐落于苍山脚下,其前身是南诏时期声名远播的报国寺。进入大长和国时期后,皇家在寺院旁修建了这所学堂,因而也被称为崇文寺。此处环境清幽,古树参天,池塘碧波荡漾。虽是冬日,却遍地绿草如茵,红色与黄色的枫叶、樟树叶飘落在草地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夺目。

阿弥王与阿赫佐慕向数人打听后,找到了崇文学堂的堂主。这位堂主姓杨,据学堂里的先生介绍,他曾任大唐兵部侍郎,还一度分管礼部事务,精通兵法与谋略。天祐二年(公元905年),朱全忠大肆驱逐朝中官员,杨堂主便从长安逃至羊苴咩城,投奔大长和国。如今他虽已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矍铄。他身材矮小,头戴幞头,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衬得气度不凡。

为避免不必要的翻译,阿赫佐慕抢先开口道:

“堂主,我们送孩子来贵堂上学,请多关照!”

“你们从何而来?”

“弥鹿川!”

阿弥王连忙将国使大人写的笺纸双手奉上。堂主看过笺纸,又端详了弥勒一番,连连点头,似乎从他身上看出了某种特别的相貌或潜质。尤其是见到弥勒手中那把长剑时,仿佛从中窥见了什么端倪,不禁连连点头称赞。

“这孩子前途无量,请随我来!”

阿弥王和阿赫佐慕并未深究堂主话中的意味,默默跟着他办理了弥勒的入学手续。

“好了,孩子就留在我这儿,你们请回吧!”

阿弥王与阿赫佐慕向堂主道谢,堂主便疾步离去。望着他矫健的背影,阿弥王心中涌起一阵踏实与宽慰。

父亲与儿子分别,本就不像母子离别那般伤感缠绵、难分难舍。阿弥王给了弥勒一些银子和贝币,二人就此作别。弥勒也就此开启了独自学习与生活的全新旅途。未来的路漫长悠远,处处充满未知,曲折坎坷、挫折磨难与欢喜快乐将会交织在一起,一路相伴。该如何应对将来的一切?又该怎样尽快适应全新的环境?阿弥王始终坚信弥勒一定会踔厉奋发,也相信这所学堂必定能严师出高徒,培养出出色的人才。

阿弥王和阿赫佐慕回到驿站,国使府便派人禀报,说皇上下午要召见他们。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令众人欣喜若狂。

原来,国使大人早朝时将弥鹿川阿弥王来访的消息及进贡物品清单呈奏给了皇上。皇上大喜,下令召见阿弥王。

下午,阿弥王驮着贡品来到王宫门口,向护卫说明来意后,便将贡品送进宫中。阿弥王与阿赫佐慕整理好着装,由侍卫引见皇上。

如今大长和国的皇帝是郑仁旻,乃是郑买嗣之子。公元909年8月,郑买嗣暴病而亡,郑仁旻得以顺利继位。郑仁旻虽不是一介武夫,却生性好战,他全然忘却《司马法•仁本》中“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的箴言,一心想要洗刷前南诏世隆时期兵败西川的耻辱。继位之后,他不顾大长和国国力贫弱、百废待兴的现状,于公元914年大举兴兵,攻伐前蜀国境内的黎州,与蜀主王建在大渡河展开激战。

文德殿内,郑仁旻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御台的龙椅上,目光如要睥睨天下、俯视众生一般。他鼻梁高挺,薄唇下生着一丛浓密的胡须,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角垂落的几缕乌发之间。因为连年兴兵进攻蜀地,却始终屡战屡败,心力交瘁之下,他的双眼早已褪去往日神采,面容也显得苍老憔悴。见阿弥王一行前来觐见,他强撑着精神,竭力掩饰住内心的焦虑与身躯的疲惫,尽力摆出一副威严姿态。

“吾皇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阿弥王和阿赫佐慕来到皇帝郑仁旻面前,稽首叩见。

“免礼,赐座!”郑仁旻微微起身,抬了抬手,便又重新坐下。

阿弥王与阿赫佐慕退至右侧座椅落座,向皇上禀报了弥鹿川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的境况,表明了拥戴皇上的心意,祝愿大长和国蒸蒸日上、国泰民安,最后也提及了送儿子入崇文学堂就学之事。尽管阿赫佐慕没能精准译出阿弥王的话语,但郑仁旻听来只觉真切淳朴,从中感受到了徙莫祗人对自己的忠诚,对大长和国的臣服与恭顺,心中暗自得意。

实际上,自从公元914年对蜀征战以来,大长和国国库消耗殆尽,国力日渐衰退,根本没有能力再顾及东爨的各个部落。尤其是郑仁旻的父亲桓帝郑买嗣谋杀南诏王舜化贞、夺取南诏政权建立郑氏大长和国之后,原本与南诏有姻亲关系的东爨乌蛮各部落,全都摩拳擦掌,如同脱缰野马一般不再受大长和国管制。弥鹿川阿弥王的这次来访,无疑给郑仁旻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郑仁旻与阿弥王,十六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如今自己已登上帝位,阿弥王仍能俯首称臣,不远万里前来朝见并进献贡品,郑仁旻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快意。

阿弥王与阿赫佐慕见郑仁旻面带笑容,君臣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拉近。豪爽耿直的阿弥王险些逾越君臣界限,幸好阿赫佐慕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阿弥王才骤然停住,及时收敛。他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起身说道:

“皇上日理万机,臣不敢多打扰,就此告退!”

阿弥王和阿赫佐慕走出皇宫,只觉得一身轻松、心怀坦然,拘束繁琐的皇宫礼仪几乎让他们喘不过气。他们还是觉得弥鹿川自在,部落里没有这些区分贵贱的俗套规矩,人人平等相待。不过这次出访确实收获满满,既增进了与大长和国的友谊,亲身见识了浸染中原“人知礼乐”文化的大长和国体制,也顺利解决了弥勒进入崇文学堂学习的问题,二人满心欢喜,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