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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九章 抗击敌寇 喋血疆土保家园

【一】
在东爨弥鹿部迅速崛起之际,罗殿王凭借后唐的支持,将大长和国所属的于矢部尽数收归己有,野心日渐膨胀,继而觊觎南下吞并罗雄、弥鹿二部。彼时大长和国正息兵养民,在东爨境内未驻一兵一卒,只能眼睁睁看着罗殿人吞并于矢部。公元925年秋收时节,罗殿国四千余人大军在阿罗王子及卡巴、阿湃两位将军的率领下,突破罗雄部防御,攻入十八连山寨,并向南进逼弥鹿部,沿途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几近罗掘一空。罗雄部十八连山寨头人普雄组织乡丁奋力抵抗,无奈寡不敌众,无异于以卵击石。所幸罗雄部龙慕王及时派人将罗殿人攻入十八连山寨的消息通报给了弥鹿部。
弥鹿城的中心广场上战马嘶鸣,战鼓擂动,集结了数千余名乡军和乡丁,他们身披铠甲、蓑衣、头戴斗笠,手持兵器,排列成整齐的方阵,等待着一声令下,奔赴前线。拓东城里的董迦罗节度使也派副官带着仅有的二百名护卫军前来增援,自己则火速去羊苴咩城面见皇上。聚义厅里众楚群咻,罗雄部来的特使和弥鹿部落的大小头人都汇集到了这里,纷纷请求阿弥王出兵与罗雄部共同御敌。
阿弥王身披铠甲坐在王座上,微闭着双目,看似对下方人群的诉求毫不在意。实际上,作为一部之主,他早已成竹在胸:北卫大将军师宗头人已经率领北卫营乡军,在阿依亳谷渡口一线布防完毕,南卫大将军弥勒也正带领乡军连夜赶往弥鹿部与罗雄部接壤的边境。只要罗殿军队越过九龙河,就等于对弥鹿部正式宣战,弥鹿部便会和罗雄部联手,共同抗击来敌。阿弥王在等合适的时机,他要先摸清罗殿大军南下的真实意图。
“报——北卫大将军急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方传来,城门随即打开,信使的马如同飞箭一般穿城而入,直奔聚义厅。
信使赶到聚义厅前的广场时,阿赫佐慕早已在此等候。他身披铠甲,手持长戟,一派大将风度。阿赫佐慕接过信使带来的急报,转身跑进聚义厅,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和马匹嘶鸣,众人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中间的通道。
“大王,师宗头人的急报!”
“快呈上来!”
阿弥王早已站起身,心中早已按捺不住焦急,见阿赫佐慕进来,立刻从王台上走下来迎接。他接过文书拆开来看,上面写道:
“罗殿大军进入罗雄部十八连山寨后,并未进攻罗雄部都城阿邦城,直接向我弥鹿川开来,现已抵达九龙河附近。我边界村寨的老幼已经全部撤离,可参战的村民已经组织起两千余人,和乡军一同布防在阿依亳谷隘口、葫芦三关口、妥噔山谷,严阵以待。”
“好,师宗头人果然运筹帷幄。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和他会合。阿努头人、阿札佐慕,城中与部落的大小事务就交由二位处置,明日动员城民和附近村寨的百姓,将粮草运往前线!”
阿弥王转身回到龙椅旁,从白虎图下的刀架上取下大刀,快步走出聚义厅,厅内众人也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阿弥王和阿赫佐慕翻身上马,号角随即吹响。阿赫佐慕一声令下:“出发!”
广场上“誓死保卫弥鹿川!”的口号响彻云霄,气壮山河。阿弥王和阿赫佐慕带领中卫营官兵和八百余名乡丁出发,队伍浩浩荡荡,唱起了雄壮的《徙莫祗人之歌》。从弥鹿城到匿弄甸,四面八方的寨民挤满了通往前线的道路两侧,夹道为徙莫祗人的勇士送行!

【二】
罗殿大军的前锋是千余人马的骑兵部队,个个骁勇善战、凶悍异常,一路南下几乎没有遭遇罗雄人大规模抵抗,士兵们高呼着“三天拿下弥鹿城”的口号,攻势势不可挡。他们已经渡过九龙河,进入了南岸的阿依亳谷隘口。原来罗殿大军顾及与乌撒龙氏的交情,刻意避开了与罗雄部的大规模交战,从十八连山寨直插弥鹿川边界。
从阿依亳谷隘口进入弥鹿部共有两条道路:一条是从北向南蜿蜒而上的小道,也是从阿依亳谷渡口通往弥鹿部的捷径。小道两侧山高林密、峭壁陡立,一条河流自南而下,在阿依亳谷渡口汇入九龙河。由于这条通道两侧历来猴子成群、豹子出没,当地人称它为豹子坡;翻过豹子坡便可直达弥鹿部的重要村寨打洛寨,一旦打洛寨失守,匿弄甸就会直接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
打洛寨坐落于一块美丽富饶的坝子,物产丰饶,素来有“弥鹿川北仓”的称号。罗殿大军或许正是冲着打洛寨的粮产而来,打算先夺取此地获取补给,再深入弥鹿部腹地,直取弥鹿城。
另一条通往匿弄甸的绕行道路,路面相对平坦宽阔,但要多走两天路程,且需要穿行三个形似串起的双葫芦的险隘,因此这条通道自古就被称为“葫芦三关道”。无论是豹子坡还是葫芦三关道,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其中豹子坡地势更为险峻——虽说全程仅需三个时辰便能走完,但山路陡峭崎岖、狭窄难行,只要遭遇抵抗,骑兵就完全无法发挥优势。
罗殿骑兵的统领是一位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将军,名叫卡巴。卡巴年过四十,足智多谋,用兵素来狡诈,他抵达隘口的岔路口后就按兵不动,等待主力步兵赶来汇合。
夜幕渐渐降临,阿湃将军带领的罗殿主力大军基本渡过了九龙河,在南岸狭长的阿依亳谷集结,黑压压望不到边际,山谷中人吼马嘶,喧嚣一片。
罗殿的阿罗王子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身披铠甲、头戴铁盔,手持铁戟,带着卫队从后方匆匆赶到卡巴和阿湃面前,高声问道:
“卡巴,为何在这里停滞不前?”
“回禀王子,前方就是豹子坡和葫芦三关口,据密探回报,弥鹿部已经沿路布防!”
阿罗王子骑在战马上,抬眼望向阿依亳隘口的山峰,朦胧夜色里,连绵峰峦好似一头静卧的雄狮,静静地蹲伏在前方,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惧意。他又抬头望向天空,天上看不到半点星光,偶尔能听见远方有闪电划破天幕、雷声滚滚而来,一场暴风骤雨眼看就要降临。阿罗王子翻身下马,命令卡巴、阿湃就地安营扎寨,等天亮之后再分兵进攻豹子坡和葫芦三关口。
山谷里立刻星星点点亮起了篝火。经过三天长途奔袭,罗殿官兵早已疲惫不堪,草草吃了些干粮,就纷纷蜷在篝火旁睡去。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座山谷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一声霹雳击中了南山悬崖,碎裂的岩石像雨点一般飞溅下来。睡梦中的罗殿官兵骤然惊醒,还没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倾盆暴雨已经席卷而来,整座山谷瞬间被磅礴的雨幕和震耳欲聋的雷鸣吞没。浑身湿透的官兵们冻得瑟瑟发抖,心中涌起阵阵恐惧,还有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他们预感到,天亮之后等待自己的将是一场恶战,一场生死难料的搏杀。他们早就听说,徙莫祗勇士以战死为荣,个个都智勇双全,可出发之前阿罗王子却告诉他们,徙莫祗人不堪一击。两种矛盾的念头在心里缠成了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此时,师宗头人手握虎叉站在九龙河南岸的山顶上,将罗殿大军渡河、在阿依亳谷隘口宿营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对于豹子坡,师宗头人已经派阿杰带领百余名弓箭手和二百名乡丁,在沿线山林中布防,储备了大量礌石,设置了重重路障,百余名弓箭手分散隐蔽在小道两侧的石山上。
而葫芦三关道的每一处关口,都砌起了高高的防御城墙,道路两侧布设了石雷、陷阱,山上储备的礌石堆积如山。索果、阿倮、徙巴三人各带二百名乡军和五百名乡丁扼守三道关口,戈西带领千名乡丁在沿路山头布防。
南部乡军在弥勒带领下,傍晚时分已经和北部乡军顺利汇合,进一步加强了豹子坡、葫芦三关道的防御,全军严阵以待。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可山谷里依旧弥漫着浓浓的白雾。山谷中的罗殿大军开始骚动,军官整队的口令此起彼伏。向豹子坡、葫芦三关道派出的侦察士兵陆续回来禀报:
“禀报阿罗王子,豹子坡沿路都设了路障,战马无法通行!”
“葫芦三关道的道口筑起了高墙,有弥鹿部的乡军把守!”
“哈哈哈,我罗殿大军所向披靡,凭几道路障、石墙,还有区区几个乡兵,就想拦着我拿下弥鹿城?简直是做梦!”
阿罗王子趾高气扬,刚愎自用,完全没把徙莫祗人保家卫国的决心和智慧放在眼里,早早犯了轻敌这兵家大忌。可卡巴将军却和他截然不同,并不狂妄,生性狡诈多疑,从不贸然出兵。
“王子殿下,请令阿湃将军先派兵清除路障、试探虚实,我们再大举进攻不迟。”
“准奏,卡巴将军、阿湃将军,依计行事!”
阿湃将军立刻向豹子坡和葫芦三关道各派出百余名官兵,想要试探徙莫祗人的布防虚实。
进入豹子坡的罗殿官兵一开始一路畅行无阻,正得意忘形时,前方道路被几棵粗大的树木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军官下令士兵上前清障,没想到两侧山崖上礌石、暗箭瞬间齐发,罗殿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仓皇逃窜。
阿湃则亲自带着百余名罗殿官兵,扛着爬梯,高举刀枪铁戟,喊着口号扑向葫芦三关道的第一道关口。他们来到横挡在关口的石城之下,抬头就看见一名身穿铠甲、手持大刀的弥鹿部勇士,毫无惧色地立在高高的城墙上。阿湃接过弓箭手手里的弓箭,拉弓便射,只听“当”的一声,箭头被那弥鹿勇士挥刀挡开。
“城上是何人,胆敢阻挡我罗殿大军去路?”阿湃将军挥动铁戟大声叫喊。
“我是徙莫祗人勇士索果,你们胆敢进犯我弥鹿川,我们定叫你们有来无回!”索果怒斥来敌,言辞斩钉截铁。
阿湃将军下令士兵搭梯攻城,可罗殿士兵还没来得及向上攀爬,就被城上的弥鹿部勇士用礌石砸得头破血流,爬梯也被砸断。接连发起几次进攻,都没能取得进展。阿湃不敢再贸然进攻,从后方调来数百名弓箭手,万箭齐发压制住城上的索果等人,罗殿官兵趁机登城,拿下了第一道关口。索果带着乡军和敌人拼死厮杀,整道关口尸横遍野,城墙上下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阿湃带着后续大军直逼关口,索果带领残部迅速退到第一、二道关口之间的山上,把罗殿士兵引入了两道关口之间的葫芦形谷地。阿湃下令士兵用火药炸开第一道关口的城墙,罗殿大军源源不断地涌入山谷。
第二道关口由阿倮带着二百名乡军和五百名乡丁防守,他见罗殿大军突破第一道关口,叫嚣着扑了过来,立刻安排弓箭手站在城墙上射击。阿湃也下令弓箭手和弥鹿部乡军对射,双方死伤惨重。罗殿大军人多势众,阿倮一方的弓箭手难以抗衡,罗殿兵很快就攻到了城下。城墙下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罗殿士兵,打算搭梯登城,阿倮带领乡军用礌石、石雷一次又一次打退了敌人的进攻。
狡猾的卡巴见豹子坡易守难攻,骑兵难以发挥作用,就命令步兵弃路爬山绕道推进,自己带着骑兵和大部分步兵主攻三关道。
他赶到三关道后,见阿湃已经攻下第一道关口,不由得欣喜若狂,连忙收拢残兵、收集散落的兵器,接着就骑着战马急匆匆进入了葫芦谷。可谷内到处都布了石雷和陷阱,爆炸声、掉入陷阱士兵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四周山上滚落的巨石不时把罗殿兵砸得粉身碎骨。看到战死的罗殿官兵尸体堆积如山,受伤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卡巴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往日的威风和底气在徙莫祗人面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卡巴依旧不肯认输,他和阿湃合力再次组织进攻,调集了大批弓箭手和甩雷手,逼得阿倮等人不敢登上城墙应战。这次进攻终于得手,罗殿兵很快爬上了城墙,阿倮举起铁戟带着乡军冲上城墙和罗殿官兵近身肉搏。阿倮的铁戟在城墙上横扫敌军,所到之处血肉飞溅,罗殿兵纷纷被打落城墙,城根下尸体堆成了小山。
阿湃见状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弓箭手集火射杀阿倮。阿倮奋力挡开了数十支箭,可敌军的箭雨像暴雨般密集,他最终还是身中数箭。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索果率领二十余名骑兵从山上直冲敌方箭阵,罗殿弓箭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冲得七零八落,纷纷狼狈逃窜——有的还没看清来人模样就已经丢了脑袋,有的被索果手里的霹雷大刀吓得魂飞魄散,只顾抱头哭喊。
卡巴翻身上马,指挥骑兵迎战,自己亲自追拿索果,可却被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本阵士兵挡住去路,没能和索果对上。等他好不容易摆脱混乱,弥鹿部的骑兵早就已经消失在丛林之中了。
罗殿大军在三关口的激战中伤亡惨重。卡巴原本以为突破第一道关口后就能长驱直入,弥鹿部会一触即溃,万万没想到三关道一道比一道难攻,徙莫祗人竟然如此顽强!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登上第一道关的残墙,望着城墙内外遍地尸体,再抬眼看向被晚霞染红的山谷两侧岩壁,心中满是颓丧。激战一天毫无进展,反而被困在这里,他决定去找阿罗王子商议改道,发挥骑兵优势,扭转当前的不利战局。
卡巴走下城墙,骑上战马向着阿罗王子的宿营地奔去。
阿罗王子早就得知前线大军受阻,损兵折将,始终无法攻克豹子坡和三关道的消息。他焦急万分,在帐篷里坐立不安,一直盼着卡巴回来商议对策。阿罗王子曾和卡巴一同带兵征讨南楚军和南诏军,十分清楚卡巴的能力与谋略,所以当下的被动局面他并没有责怪卡巴。他也意识到,是自己轻敌,才选了豹子坡和三关道这条看似捷径的进攻路线。
帐篷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马匹的嘶鸣,阿罗王子从马鸣声就知道是卡巴将军到了。
“王子大人,卡巴求见!”
“卡巴将军,快快请进!”
阿罗王子见卡巴面色干瘪无奈,还是先按捺住焦灼的心情,镇定开口道:
“卡巴将军,你来得正好,我正等着你来商量改道进攻的方案!”
“王子大人,我,我……”卡巴本想主动承担责任——眼下被动战局本就因自己选错进攻路线导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已经拼尽气力,何况阿湃将军也一同领兵,不全是自己的过错。
阿罗王子见卡巴吞吞吐吐,哈哈一笑说道:
“卡巴将军,徙莫祗人扼襟控咽,你们已经尽力,我们改道进攻!”
卡巴听到阿罗王子如此开怀,心中感激万分,连忙说道:
“启禀王子,妥噔山谷开阔平坦,便于马兵作战,请允许我今晚带马兵绕道从那里偷袭!”
“好的,卡巴将军!”
阿罗王子又补充道:“我已经传书给父王,让诺黑将军驰援你,我也已经下令阿湃将军停止强攻豹子坡和三关道,让他带着战兵进入山林向打洛寨推进。”
“谢王子,我现在就带马兵从妥噔山谷进攻,我们两相呼应,一定能攻克徙莫祗人的防线!”
卡巴将军话音刚落,就纵身上马返回马兵营地,带着马兵连夜向妥噔山谷袭来。
妥噔山谷在弥鹿川的西北角,距阿依亳谷隘口有四个时辰的路程,快马加鞭也要三个时辰。这里谷口宽广,道路平坦,没有像豹子坡、三关道那么险峻,但是要从妥噔山谷进入弥鹿城要多耗二日的路程,而且一路上几乎没有可得到大军作战补给的粮草,更不利于速战速决。
卡巴将军带着六百余名马兵,辗转来到妥噔山谷,天还未亮,这里比起阿依亳谷隘口显得格外宁静,偶尔可以听到远处狼叫声和夜莺的鸣啼声。
卡巴将军先派出十名马兵冲关试探,结果一帆风顺,没有遇到徙莫祗人的堵截。他不由得喜上眉梢,骑在战马上高举大刀叫喊道:
“哈哈,徙莫祗人没想到我会从这里进来!”
他命令所有马兵就地小憩,待天亮再进入山谷。
天亮了,山谷里到处弥漫着白雾,透过白雾,万里晴空。一阵号角,马兵已经列队待发,卡巴将军纵身上马,高举大刀一声令下:
“阿罗勇士们,前进!”
卡巴将军带着马兵冲向妥噔山谷,山谷顿时马嘶人吼,蹄声阵阵,尘土飞扬。罗殿马兵刚好全部进入谷中一处狭窄地段,突然山上礧石俱下,整个山谷如同地坼天崩,罗殿马兵被这从天而降的袭击来不及躲避,纷纷被礧石砸中,人仰马翻,狼狈不堪。卡巴将军耳聪目明,机智过人,对徙莫祗人的礧石战术早有提防,当他听到山上有异动时加快马速冲出了礧石阵,躲过一劫。但他惊魂不定,对徙莫祗人的这种不见人影的战术感到无比的惧惮。他镇静了一下,看到没有弥鹿部人杀来,就收拾残兵败将五百余名马兵,继续挺进。
原来师宗头人看到罗殿大军全部集结到了阿依亳谷隘口,就把戍守妥噔山谷的乡军调了回来,加强豹子坡和三关道的防御,只留下了部分乡丁,没有想到罗殿人会连夜奔袭妥噔山谷。
罗殿马兵势如破竹,已经到达了普甸,直逼弥鹿城。情况万分紧急,在匿弄甸坐镇指挥的阿弥王闻讯后迅速命令弥勒带领东南卫营乡军和乡丁连夜兼程火速前往普甸堵截罗殿马兵。
罗殿马兵洗劫普甸后得到了给养,锐气更加锋芒。弥勒、阿西里和赛可带着一百余人马兵和上千名乡军、乡丁,火速来到普甸附近,见普甸已被罗殿马兵点燃,火光冲天,浓烟四起。弥勒带领弥鹿部马兵迎头冲向罗殿马兵,发生了激战。
战马嘶鸣,杀声四起。罗殿马兵剽悍无比,马术高超,弥鹿部马兵英勇善战。但敌有五百余名马兵,一对五的悬殊,弥鹿部马兵损失惨重。
弥勒见敌首卡巴凶恶残暴、杀人如麻,不少英勇的弥鹿部马兵都惨遭他屠戮,不由得一腔怒火直冲天灵盖,当即挥剑直取敌首卡巴。罗殿马兵见有人直冲卡巴而来,纷纷上前阻挡护卫。刀光剑影拼杀间,罗殿马兵接连被斩落马下,鲜血染红了草木,连地上的黑石头都被浸成了赤红色。罗殿马兵从未见过如此高超的剑术,几乎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纷纷溃散逃窜。
这时,卡巴刚刚挥舞大刀连杀数名弥鹿部马兵,见没人能挡得住弥勒,当即调转马头杀向弥勒。
“大胆狂徒,看刀!”
弥勒听见大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从身后袭来,连忙闪身躲避,卡巴的大刀擦着他的背劈了过去。弥勒随即勒紧缰绳,坐下黑马腾地跃起,转身挥剑劈向卡巴。卡巴躲闪不及,被弥勒一剑划破了右腿。受伤之后的卡巴更加恼怒,睁眼看清弥勒不过是个年轻后生,心里反倒生出几分蔑视。他定了定神,再次挥刀朝弥勒砍来,弥勒灵巧躲开,卡巴的情绪愈发暴躁,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公牛,大吼着再次扑向弥勒。
“小崽子,剑术倒是不差,快报上名来!”
“我是徙莫祗人弥勒,岂容你这强盗在我弥鹿川撒野!”
卡巴确实听过“弥勒”这个名字——阿弥王之子,正是这人带队剿灭了大莫山的土匪,今日在此相遇,如同两虎相逢,他竟莫名生出几分狭路相逢的“荣幸”。可他也清楚,自己遇上了劲敌,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在所难免。
卡巴随即改变战术,刀法变得愈发凶狠。弥勒的战马被他的大刀砍断右前腿,长嘶一声后踉跄栽倒。弥勒纵身跃起,挺剑直刺卡巴——卡巴躲闪不及,长剑从后背穿胸而入。他惨叫一声,口中喷涌出鲜血,直接从马背上滚落,蹬了几下腿便气绝身亡。
罗殿马兵见首领被杀,十余名骑手齐齐举着长枪围向弥勒,要为卡巴报仇。就在这时,阿西里、赛可带着乡军和乡丁赶到了。他们的呐喊声穿云裂石、震天撼地,徙莫祗的勇士们高举刀枪,喊着口号冲向敌阵,将罗殿马兵团团包围。
手持双斧的阿西里率先冲入敌阵,左右劈砍。罗殿马兵根本招架不住,战马不是被砍断腿就是被劈破肚子,骑手纷纷落马,死伤惨重。眼看局势不妙,有的罗殿马兵直接丢弃兵器逃窜,有的干脆跪地求饶。没等诺黑将军的援兵赶到,这股罗殿马兵就已经被彻底歼灭,弥勒随即率军控制了妥噔山谷一带。
再说诺黑将军,原本带着上千人马打算从十八连山寨直接增援卡巴,可进入罗雄地界之后,就遭到罗雄部人的阻击,始终寸步难行,等赶到妥噔山谷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他从卡巴手下逃兵口中得知卡巴已经在普甸战死,立刻意识到阿罗王子恐怕也处境不妙、凶多吉少,于是连忙率军转去增援阿依亳谷隘口。
【三】
阿依亳谷隘口这边,狡猾的阿罗王子与阿湃将军放弃强攻,改为从山林绕过关隘,这一战术让弥鹿部失去了关隘天险的天然屏障。罗殿两千余名官兵在阿湃将军率领下,如同被赶入山林的羊群一般,顺着阿依亳山漫山遍野攀爬,向着打洛寨袭来。
阿依亳山横跨东西数百里,山崖陡峭,处处险象环生。阿杰带领百余名乡军转入山林作战,用暗箭、陷阱、乱石和敌人周旋。师宗头人和阿赫佐慕则带着剩余的乡军和乡丁扼守打洛寨,随时准备和罗殿官兵决一死战。
阿杰从小在山中长大,跟着父亲打猎放羊,练出了一身高超的射箭、攀岩、辨路、设陷阱的本领,格外擅长山林作战。即便罗殿官兵也惯于山林作战,可在这片陌生的崇山峻岭里,哪里是阿杰一伙人的对手。阿杰他们提前设下大量陷阱、机关与伏弩,给罗殿兵造成了极大伤亡。
林海中松涛澎湃,林间野兽鸣声不绝,闯入山林的罗殿官兵寸步难行。阿杰一伙人靠着对阿依亳山地形的熟悉,不断伏击阻击。山林里时不时传来罗殿官兵掉陷阱、身中暗箭的惨叫声,阴森恐怖的氛围令人不寒而栗,受惊的罗殿兵更是四处乱窜。
从阿依亳谷隘口到打洛寨原本只需三个时辰的路程,罗殿官兵整整爬了一天,最终能到达山头的官兵只剩一千余人,折损了将近一半。
天已漆黑一片,疲惫不堪的罗殿官兵有的倒地就睡,有的四处找东西吃,还有的生火取暖。阿湃将军和各级军官喊破了嗓子,催促士兵向打洛寨发起进攻,可士兵们根本不听令,原地一动不动。无奈之下,阿湃将军只好下令就地宿营,等天亮再组织进攻。其实阿湃心里也清楚当下的处境,料定前方定会遭遇徙莫祗人更猛烈的抵抗,只剩一千多疲惫不堪的人马,强行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寄希望于后援,等待阿罗王子的援军赶来。
师宗头人和阿赫佐慕看清了罗殿人在阿依亳山头的宿营态势,但夜色太深没法摸清敌人具体虚实,不敢贸然发动攻击。
天色渐亮,阿湃将军依旧没等到王子的援军,这才反应过来豹子坡和三关道依旧被徙莫祗人牢牢控制,王子他们根本没法跟进。他满心盼着西路卡巴将军的骑兵能带来转机,可两天过去始终杳无音信。困惑、失望与懊丧一齐涌上心头,阿湃将军预感到自己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可他身为统兵将领,在没有接到后撤命令之前,只能咬牙前进,继续前进!
天已经大亮,阿湃将军站在山岗上,望向打洛寨。白雾笼罩下的寨子一片寂静,既没有炊烟升起,也听不到鸡鸣犬吠,看起来仿佛是空寨一座。寨子北边是一汪湖泊,东南西三面都是开阔田地,田里的庄稼大多已经收割,只剩下几片青黄相间的稻谷,谷雀叽叽喳喳地在空中盘旋。
阿湃心中暗自欣喜,忍不住自语道:“徙莫祗人不堪一击,早就弃寨逃走了!”方才的颓丧一扫而空,他精神顿时振作起来,高声下令道:
“罗殿勇士们,打洛寨的人已经闻风而逃,各队进寨补充给养,之后继续向前挺进!”
话音刚落,罗殿官兵分成十个纵队,从东面向打洛寨扑了过去。
师宗头人和阿赫佐慕早就识破了罗殿人的动向,两天前就疏散了寨中居民,将乡军和乡丁悄悄布防在寨子里。
打洛寨是弥鹿川北边的重要寨落,一共有三百余户人家,因为历史上多次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寨子四周很早就修筑了城墙,设有东西两道寨门,寨内巷道纵横交错,暗道密布,房屋布局天生就适合防御和巷战。
师宗头人和阿赫佐慕站在房顶上,看见罗殿人已经全部进入开阔田地,所有兵力都完全暴露在视野之中。
罗殿人虽然只剩一千余人,但个个训练有素、勇猛善战。而弥鹿部在打洛寨目前只有六百余名乡军和一千余名乡丁,双方实力相差不大。师宗头人和阿赫佐慕不愿意和罗殿大军硬碰硬拼杀,他们格外珍惜每一个徙莫祗人勇士的性命。
“阿赫佐慕,你守住东门,我带骑兵从西门出去袭扰,逐步消耗敌人兵力,之后再把他们放进来打!”
“好的,师宗头人!”
师宗头人拎起那柄厚重的虎叉,纵身上马,领着五十多名骑兵从西门杀出,在罗殿兵阵中左右劈杀,从西到东狠狠横扫了一遍。等罗殿官兵反应过来,师宗头人已经带着他的马兵冲进了东门,罗殿官兵瞬间死伤五十余人。阿湃将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气得暴跳如雷,狂吼道:
“可恶的徙莫祗人,我定要灭你全族!”
阿湃将军集中兵力猛攻东门,当罗殿官兵靠近城门准备破门而入时,屋顶和城墙上突然冒出了许多徙莫祗人勇士,他们朝着罗殿官兵抛出无数石雷,爆炸声震彻四方,冲在最前面的罗殿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
阿湃将军赶忙下令弓箭手压制,可转眼间徙莫祗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当他四处观望的时候,阿赫佐慕带着鲁莫等乡军从东门冲杀出来,罗殿官兵仓促应战。
徙莫祗人个个悍不畏死,抱着必死的决心死战不退;罗殿官兵也久经战事,刀法凶狠凌厉。两军对阵,勇者胜。阿赫佐慕手持长戟,挥舞之处罗殿官兵纷纷倒地。罗殿兵举着长枪,在阿赫佐慕周围来回游走,没人敢轻易上前。只见阿赫佐慕旋身腾空,长戟猛扫地面,扬起的尘土瞬间像无数弹丸射向敌人,敌人纷纷捂住眼睛哇哇大叫。阿赫佐慕趁机挥戟刺杀,一时间血花四溅。
鲁莫手举铁戟连杀十余名敌人后,径直冲向敌军首领阿湃将军。阿湃将军也挺戟迎上,两戟频频碰撞,溅起阵阵火花,大战数个回合仍旧难分胜负。罗殿士兵见主帅久战不下,纷纷围上来护住阿湃,双方随即展开肉搏。刀光血影拼杀间,鲁莫终究因寡不敌众身负重伤。阿赫佐慕见鲁莫受伤,纵身跃到他身边,奋力杀开一条血路,背起鲁莫向外突围。就在这危急关头,师宗头人率领骑兵冲杀而来,在敌人的哭嚎声中,罗殿兵接二连三地被斩落马下。阿赫佐慕背着鲁莫退回寨中,师宗头人的马兵又如一阵风般迅速撤离,没了踪迹。
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的这次突袭,打得罗殿官兵胆战心惊,全军士气一落千丈。阿湃赶忙重整队伍,改变战术,分东西两路夹攻打洛寨。
打洛寨外围失守,罗殿兵从东西两门攻入寨内,一窝蜂涌入寨中狭窄的巷道。师宗头人和阿赫佐慕借着熟悉地形,依托巷道、房顶、暗道,用石雷、石块、弓箭不断袭击敌军。罗殿官兵摸不清状况,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阿湃见形势不对,立刻下令撤出打洛寨,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从东西两门顺势追击,在寨门外再次展开厮杀。由于弥鹿部多是没受过正规训练的乡丁,和训练有素的罗殿官兵正面硬拼占不到便宜,伤亡惨重,阿赫佐慕便下令撤回寨内坚守,另寻战机。
经过数场激战,罗殿官兵兵力损耗过半,和弥鹿部相比兵力优势已经不复存在。要是弥鹿部再有援兵赶来,形成内外夹击的态势,罗殿军的处境将会十分险恶。
罗殿官兵的斗志也开始急速衰退,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他们本以为会像阿罗王子所说——“徙莫祗人见到罗殿大军就会一哄而散、落荒而逃”,可实际上,他们偏偏遇上了一群不怕死的徙莫祗人!
太阳渐渐沉下西山,夜幕即将笼罩大地,成群的乌鸦啼叫着在空中盘旋。阿湃将军既没有等到阿罗王子的援兵,也没收到卡巴将军那边的任何消息。四面风声鹤唳,他心中时不时涌起莫名的危机感,仿佛失败的结局正像黑铁幕布一般缓缓落下。他不敢再在这里和敌军对峙,他清楚自己已经耗不起——等到黑夜降临,这里就是徙莫祗人的天下,对方会不断出来偷袭,把残存的罗殿官兵一口一口蚕食殆尽。
夜深人静,这片战场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战斗,白天的硝烟和拼杀的呐喊早已悄然散去。可狼群早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深夜里,它们纷纷从四周山上下来,潜入打洛寨周边的田地,撕咬散落的尸体。为了争抢这些尸体,狼群也时常在田地里爆发激烈的争斗。
新的一天来临,雾气散去太阳升起,打洛寨格外平静。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登上屋顶四处瞭望,没见到罗殿兵的踪影,只看见空旷的田野里到处都是被狼群撕咬过的尸骨。
原来阿湃将军已经带着残兵败将连夜逃走了。师宗头人立刻下令追击,可等追到阿依亳山头上时,只看见罗殿人已经渡过九龙河,进入了罗雄地界。
再说阿罗王子,他集结了五百余名卫队与阿湃将军的残部,多次进攻三关道上的第二道关口,却遭到索果等人的顽强抵抗,始终未能突破。后来,诺黑将军率军来援,阿罗王子得知卡巴将军已在普甸阵亡,不禁恼羞成怒,亲自带领诺黑将军猛攻三关道。
此时,弥勒与阿西里也紧随罗殿援军赶到三关道,配合索果一举收复了被罗殿人占领的第一道关口。
随后,弥勒率领阿西里、赛可、索果,与阿罗王子、诺黑将军在三关道口展开血战,双方伤亡惨重。弥勒与赛可再度策马出击,直扑敌阵。赛可径直冲向阿罗王子,却并非其对手,被王子的铁戟击中胸膛,心肺外露,壮烈牺牲。弥勒见状悲愤交加,当即勒紧缰绳,挺剑直刺阿罗王子的咽喉。王子慌忙举铁戟格挡,兵器相击,火花四溅。弥勒旋身挥剑劈杀,剑势如白蛇吐信般迅猛凌厉,王子难以招架,连连后退。诺黑将军与罗殿卫队见王子被弥勒追杀,立刻蜂拥而上将其团团围住,王子趁机脱身逃遁。
阿罗王子和诺黑将军率残兵退至阿依亳谷隘口,罗殿军士气低落,厌战情绪蔓延。阿罗王子见攻取弥鹿部已无望,只得转攻为守,等待阿湃将军撤退。他曾多次派信使命令阿湃将军火速回撤,但信使在路上遭到阿杰等人的围追堵截,消息始终无法送达。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总算盼来了阿湃将军趁夜撤回。
阿罗王子、阿湃将军与诺黑将军伫立在九龙河北岸,望着眼前仅存的千余名残兵,又回首望向河南岸那千峰叠嶂、万壑峥嵘的阿依亳山,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苦涩。
阿湃将军不禁想起出征时那浩浩荡荡的四千大军,想起此次南征竟有两千余名将士魂断他乡、尸骨无存。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他心里清楚,这场惨败已彻底浇灭了罗殿国称霸东爨的野心。
瑟瑟秋风卷着落叶萧萧而下,九龙河水滔滔向东奔涌,远处的瀑布轰鸣不息,更添几分苍凉。惨败的罗殿官兵拖着疲惫萎靡的身躯,缓缓隐入深山的丛林之中。
【四】
硝烟散尽,战马的嘶鸣渐渐平息。弥鹿部御敌大捷,捷报传遍了弥鹿川的村村寨寨,全川上下一片欢腾,处处都洋溢着胜利的喜庆。弥鹿城中心广场昼夜锣鼓喧天,长号声震耳欲聋,跳乐的人群一波散去,一波又涌来,广场上满是欢乐的民众和纵情起舞的人们。
聚义厅中,阿努头人、阿札佐慕和各村寨头人更是心潮澎湃,兴奋得彻夜未眠,他们都在盼着天明后,迎接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师宗头人凯旋。
深秋的弥鹿川天高云淡,漫山层林尽染。远远眺望弥鹿城,只见城门大开,城楼上的部落白虎旗帜迎风招展,“喔……喔”的长号声阵阵传来;四面八方的民众身着节日盛装,扛着三弦,背着月琴、竹笛,纷至沓来。从北门到中心广场的道路两侧,早已挤满了欢迎的人群。
人群里有阿斯、阿妥、阿努头人、阿札佐慕,还有许许多多乡军、乡丁的家属与恋人。他们翘首以盼,都希望能早点见到自己的亲人——哪怕见到的是被抬回来的灵柩!
徙莫祗人向来不惧战死,保卫部落、为族人捐躯是每个徙莫祗人最高的荣耀。徙莫祗人有句谚语:“打仗如同两块盐巴相搓,双方都会有死伤。”徙莫祗人从小就在战火中成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人会为战死者过度悲痛,反而将牺牲看作一种荣耀、一种自豪。
阿斯对阿弥王御驾亲征早已习以为常,倘若战火真的蔓延到弥鹿城,她也一定会提刀与敌人拼杀到底,绝不后退半步,哪怕血洒疆场也在所不惜。此次抵御罗殿大军入侵,丈夫阿弥王、哥哥阿赫佐慕、儿子弥勒,还有弥勒的姑爹师宗,全家人都奔赴了前线,阿斯心中满是由衷的自豪。可她唯独放心不下弥勒,这孩子年轻气盛,好比初生牛犊,打起仗来不知进退。她早听说罗殿人剽悍狡诈,料想这场恶战恐怕凶多吉少。自从阿弥王和阿赫佐慕带着乡军离开弥鹿城,她已经八天八夜没能睡个安稳觉,好在昨天前线传来喜讯,罗殿人已经被驱逐出境,阿弥王今日就要班师回朝。
太阳偏西的时候,通往匿弄甸的路上突然传来阵阵号角,紧接着一支马队绕过山岗,直奔弥鹿城而来,马队后方是望不见首尾的乡军、乡丁,还有前来支前的民工。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城楼上有人高声呼喊。
霎时间,城楼上的大鼓隆隆擂响,“咚、咚、咚”的鼓声搭配着嘹亮的长号,街道两侧的人们瞬间欢腾起来,纷纷跳起了跳乐。
凯旋的队伍行至离城门不远的山岗时,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师宗和全体罗苴子,都用肩膀扛起阵亡英烈的灵柩,跟在部落旗帜后面向城门走来。没有人骑马,没有人哭泣,全体将士高唱着雄壮的《徙莫祗人之歌》:
面对凶狠的敌人,你英勇无畏;面对死神,你视死如归。徙莫祗人的勇士啊,杀敌时从未将死亡放在心上。你把利剑刺入敌人的心脏,用大刀砍下敌人的头颅,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才含笑而去。
参战队伍开始入城。阿弥王与师宗肩扛着阿倮的灵柩,阿赫佐慕和弥勒肩扛着赛可的灵柩,迈步向前;身后二百七十九具灵柩排成一路,宛如一条巨龙,缓缓蠕动着身躯归巢。街道两侧的人们高呼着、高唱着、跳跃着。阿斯走到阿弥王身后,毅然抬起灵柩,阿妥、阿努头人、阿札佐慕,还有许许多多男女老少,也都纷纷加入了抬柩的队伍。
弥勒小时候虽然目睹过父王为英烈抬柩的场面,却始终没能领会徙莫祗人这一祀礼蕴含的精神。直到今天,或许是亲身经历了抗击罗殿人的这场战争,亲眼见证了徙莫祗勇士浴血疆场的壮举,战争终于让他走向成熟,也让他豁然领悟到,父王为英烈抬柩,传承的正是弥鹿部落的精神!
弥勒扛着赛可的灵柩,脑海里反复闪回赛可壮烈牺牲的场景,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肩上的重量,感受到了英烈承载的精神。在徙莫祗人的心目中,为族人牺牲的英烈是至高无上的,哪怕是阿弥王、部落首领,都要为英烈抬柩。
阿妥跟在弥勒身后,她的个子矮小,肩膀根本够不到灵柩,只能用双手托着灵柩前行。她看到弥勒背脊的衣服已经划破,伤口正往外渗着脓血,不由得心头一紧,几次想开口询问,可看到弥勒铁青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走到中心广场时,阿妥终于沉不住气,小声对弥勒说:“虎崽哥,您受伤了,等会儿我帮您包扎吧!”
弥勒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灵柩安放在用麻布覆盖的长幡中,他才拉住阿妥的手说:“阿妥,我没有受伤!”
“虎崽哥,您背脊都流血了,怎么会没受伤?”
弥勒用右手摸了摸背脊,才发现自己确实挂了彩——原来卡巴那一刀还是划伤了他的背脊,他笑着对阿妥说:“阿妥,不过擦破一点皮罢了。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阿妥忍不住用右手捶了一下弥勒的胸口,说完转身就走:“虎崽哥,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找药酒给您包扎!”说罢便转身消失在人海里,回家取药去了。
广场上旗帜飘扬,长号阵阵,锣鼓铿锵,参战的乡军、乡丁和支前乡民高唱着《徙莫祗人之歌》,缓缓步入广场。不少勇士身上的血迹还未洗去,脸上的泥土也没擦干净,有的连拼杀中被撕裂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更换;受伤的勇士里,有的被同伴搀扶着走,有的躺在担架上抬进来。周围迎接的群众和将士亲人们,见了这番景象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
勇士们依次坐在乡亲们早已铺好松针的长宴两侧,热腾腾的饭菜很快端上桌,姑娘们把香气四溢的酒水斟进大碗,这是父老乡亲们给得胜归来勇士们的犒劳。
毕摩跟着阿弥王完成了二百八十一位英烈的祭祀仪式后,阿弥王走上高台。阿赫佐慕、弥勒、师宗和部落大小头领都站在高台下,他们面向停放英烈灵柩的长幡,双手端着酒碗,在徐徐秋风中肃穆而立,广场及周围所有的乐声、歌声瞬间全都停了下来。
阿弥王满怀激情地高声说道:“徙莫祗人的勇士们、乡亲们:罗殿人已经被我们打败,落荒而逃了!我们胜利了!”
阿弥王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爆发出高呼:“徙莫祗人战无不胜!”“徙莫祗人战无不胜!”
阿弥王抬起手挥了挥,广场瞬间恢复安静,这时毕摩端来一碗酒递给他,阿弥王双手捧着酒碗,继续大声说道:
“勇士们、乡亲们:请大家端起手中的酒碗,先祭奠我们的二百八十一位英烈。正是他们的浴血奋战,才打退了侵略者,他们永远是我们徙莫祗人的骄傲!”
阿弥王将酒水缓缓洒向空中,广场上的人们齐声高呼“喔,英雄安息!”,也纷纷把手中的酒水洒向空中,整个广场瞬间弥漫着浓浓的酒气。一阵风吹过,混着酒香的风飘向远方,英烈的魂灵也伴着这酒香,安然归往天际。
毕摩给阿弥王重新倒满酒水,阿弥王随即右手高举酒碗,朗声说道:
“勇士们、乡亲们:今天是我们胜利的日子,喜庆的日子,大家开怀畅饮,与英雄同乐!”
广场上再次响起《徙莫祗人之歌》,歌声高昂奋进,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酒足饭饱后,勇士们和乡亲们一同跳起了欢快的跳乐舞与弦子舞。
阿妥从家中取来父亲秘制的疗伤药酒,四处寻找弥勒,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她跑到聚义厅继续搜寻,只见阿弥王、阿赫佐慕、师宗正和各村寨头人、远道而来庆贺的部落首领以及拓东节度官员一同用餐,阿弥王正和董大人的副官、阿维部落首领、罗雄部落大王谈笑风生。阿妥跑出聚义厅来到医疗所,看到阿斯等妇女正在为伤员包扎伤口,四周不时传来伤员的呻吟。弥鹿川所有知名的草医和巫医都聚集在这里:屋内草医忙着为伤员治伤,屋外巫医敲着手鼓驱鬼招魂,口中不停地唱诵着《招魂曲》。所有人都拼尽全力,要把伤员从鬼门关拉回来,盼着他们能转危为安。
阿妥走到阿斯身边,小声问道:“阿姨,您见到虎崽哥了吗?”
阿斯看见阿妥手里拿着药酒,模样焦急万分,心里清楚她此刻的焦灼与牵挂。她一边给伤员包扎,一边说道:“虎崽刚刚来包扎过伤口,说要去牛山寨,怕是已经走了!”
牛山寨距离蒙嵩寨还有三个时辰的路程,那里靠近豆圭部,南盘江隔江相望。原来弥鹿部全民抗击罗殿大军的时候,有几个身份不明的匪徒流窜到这里,奸掳烧杀,暴虐无道,寨民深受其害,头人和寨丁都惨遭杀害。弥勒和阿西里连夜赶去牛山寨,就是要除掉这股恶势力。
阿妥跑出医疗所,抬眼望向天际,落日的余晖已经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绯红,夜幕正悄悄降临。她原本打算快马去追赶,可转念一想,天黑路险,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阿妥心中涌起一阵颓丧与无奈,最终还是转身回到医疗所帮忙。
弥鹿城的中心广场彻夜灯火通明,参战的勇士们早已裹着草席,在稻草和苞谷堆里沉沉睡去——连日作战积攒的亢奋与疲惫,都在酣眠中慢慢消散。广场上,弥鹿部落的旗帜依旧在微风中舒展飘扬;远处的长幡内,祀乐声悠悠不绝,法师诵读《指路经》的声音清晰可闻,仿佛英烈们的灵魂正悄然踏上归途,回到遥远的祖地。前来吊唁的人们排成蜿蜒的长队,从长幡内一直延伸到广场之外,无人哭泣,也无人言笑,都默默从二百八十一位英烈的灵柩前缓缓走过,深深鞠躬。
弥鹿城的人们并没有因为黑夜就停下忙碌,阿弥王、阿赫佐慕、师宗还在商议安排第二天的葬礼,聚义厅里依旧人来人往。准备伙食的人们更是忙个不停,男男女女各尽所能,他们还要给参战的勇士准备两餐饭,几十口大锅里煮着的牛肉,散发出阵阵肉香。
天刚蒙蒙亮,弥鹿川四处都缭绕着白茫茫的晨雾,城楼在雾里时隐时现,宛如海市蜃楼。出操的长号已经吹响,可今天罗苴子们却没有催促勇士们起身,似乎是特意要让他们好好休息一番。
阿努头人、阿札佐慕带着修建墓地的人出发了,整整上千人,全是城里和附近村寨的壮汉,他们要为二百八十一位英烈筹备足够垒墓的石头。徙莫祗人的墓葬不需要挖很深的墓坑,只需要除松土置棺之后垒石成墓,因此这种墓被叫作“卤亳(积石冢)”。墓以积石修成,积石永存,英烈长存,祖先与英烈都化作了不朽的石山!
太阳升起,光线穿透晨雾普照大地。雾散之后山川重绿,城中升起炊烟,弥鹿城又迎来了繁忙的一天。
广场上的勇士们已经醒来,整理收好睡觉时铺垫的稻草、苞谷秆和草席,广场重新恢复了昨日的喧闹。
姑娘们唱着山歌,端来热乎乎的洗脸水。勇士们一边洗漱,一边和姑娘们对起山歌,欢乐的氛围仿佛让战争从未发生,也让勇士们此前与敌人浴血死战的高度紧绷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姑娘们把一件件崭新的服装送到勇士们手中,换下他们在拼杀中被撕烂、染满血色的衣裳。小伙子们端起酒碗向勇士们敬酒,悠扬的酒歌慢慢消释了战争带来的恐惧。
高台上的号角吹响,勇士们的歌声戛然而止,纷纷整队站立,静静等候。这时,各村寨参与慰问、送葬的人们敲锣打鼓,跳着乐舞赶来,送来了粮食、禽蛋、腊肉和衣物,不少村寨还牵来了用于祭祀英烈的牛羊。
英雄受人敬仰,勇士为人民爱戴。对徙莫祗人而言,祀与戎永恒同在,他们一向坦然面对生死!
中午过后,人们用餐完毕,即将为英烈送葬。长号声悠悠扬起,锣鼓声铿锵作响。阿弥王、阿赫佐慕、师宗,以及各村寨头人、罗苴子纷纷扛起英烈的灵柩,要为英烈送葬的民众早已排成了长队。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队伍前方是旗帜、长号与锣鼓,中间是灵柩,后方是跳乐送葬的民众。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沉溺悲伤——徙莫祗人的葬礼,本就是要用欢乐替代悲伤,让逝者在快乐中安息,护送英烈的灵魂在欢歌中回归祖地!
墓地在城西英雄山的西麓平地上,四周松林茂密。修墓的人早已整好墓基,石材整齐堆放在一旁。墓地前排有两座坟冢,后排共计三十一行,每行九座坟冢,所有坟冢都头朝西方,排布恰似战场列阵,直面来犯之敌。
灵柩一一安放就位,阿弥王与法师站在队伍前排,身后阿赫佐慕、师宗,以及各村寨头人、罗苴子与送葬民众依次排开。法师举起铜铃轻摇,在“叮当、叮当”的脆响中,低声诵念起指路经。众人躬身行礼,恍惚间只觉英烈的灵魂正循着铜铃声,踏上了回归祖地的归途。仪式结束后,众人一同抬石垒坟、填土筑冢,二百八十一座英烈积石冢赫然成型,如同一座座小山丘,雄伟壮观,浩气凛然。
人们再次躬身行礼祭拜,而后依依惜别。乐队吹起送葬的最后一曲长号,号角声从墓地传向四方,久久回荡在弥鹿川的上空。
松涛澎湃翻涌,英雄英灵不泯,他们将永远长眠在这片深爱的土地上,生生世世护佑徙莫祗人千秋万代!
再说弥勒和阿西里,第二天下午抵达了牛山寨附近的一个小村庄。这个村子阿西里十分熟悉,还有他的一户亲戚。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在亲戚家中化装成马贩子,随后才进入牛山寨。
牛山寨的街道上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弥勒和阿西里走到村中心的广场,只见广场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幼哭成一片。广场中间的大麻栗树上悬吊着三个人,其中两人满身血迹,早已没了气息,剩下一人嘴巴被堵住,身体还在不断扭动挣扎。树下四个强盗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刀不停地在石面上磨刃,时不时发出“唰、唰”的声响。一个强盗站起身挥舞着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寒光,另有一个戴斗笠的高个子强盗提着一把大刀,气势汹汹地叫嚷道:
“大家听好了!这三个就是跟我们作对的下场!你们回去把家里的猪、牛、羊、马都卖掉,三天之内把钱交到村子的公房里,不然你们的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弥勒和阿西里这才明白,正是这伙强盗杀害了牛山寨寨主,还以此威吓、敲诈寨中百姓。二人满腔义愤,阿西里立刻从马背的褡裢里取出双斧,想要冲进去除掉这伙强盗。弥勒赶忙拉住他,低声说道:
“阿西里,不能莽撞硬闯,我们得先麻痹他们,才能一举全歼!”
“好!”
阿西里又把双斧放回马背的褡裢里,二人牵着马走进人群。高个子强盗看见有人牵马混进来,大声喝问道:
“牵马的,哪儿来的?”
人群的哭声骤然停下,众人纷纷转过身看向弥勒和阿西里,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弥勒和阿西里牵着马走到高个子强盗面前,镇定地开口回答:
“我们是贩马的!”
这时其余四名强盗也围了上来,全都举着刀,神色咄咄逼人。高个子强盗哈哈一笑,绕着弥勒和阿西里转了一圈,开口说道:
“胆子不小啊,你们是要命,还是交钱?”
“你们……?”
弥勒装出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开口询问,五个强盗见状捧腹大笑,只当今天遇上了两个不懂事的贩马傻子。还是那个高个子强盗开口说道:
“没看见树上吊着的人?我们就是来求财的!”
“你们求财,何苦要杀人呢?”
“不杀人,你会乖乖把钱交出来?”
“我给,我给!”
弥勒一边说一边给阿西里使了个眼色,两人装作惊恐慌张的样子,伸手去马褡裢里取钱。强盗们都以为今天要发一笔横财,欣喜不已。可当他们看见两人从马褡裢里拿出来的,是寒光闪闪的长剑和双斧,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当场丢了刀就要逃跑。阿西里纵身一跃跳过去堵住了逃路,有个强盗负隅顽抗,举刀砍向阿西里,被阿西里一脚踹出十步开外,重重砸在一块巨石上,惨叫一声当场毙命。大个子强盗挥刀砍向弥勒,弥勒拔剑出鞘,直接将其斩于剑下。剩下的两名强盗见状连忙跪地求饶,广场上的民众见二人拔刀相救,纷纷抱起石头砸向强盗,这两个强盗也很快被乱石砸得粉身碎骨。
弥勒提剑纵身跃起,挥剑割断了树上还活着的那人身上的吊绳,左手接住落地的对方,立刻取出堵在他嘴里的布条。那人“唰”地跪下磕头道谢:
“感谢救命之恩!感谢救命之恩!寨主和阿采都被他们杀了!”
这时,树上挂着的另外两具尸体也被寨民放了下来。弥勒纵身跳上一块巨石,高声喊道:
“乡亲们,我们是从弥鹿部来除暴安良的。如今强盗已经被铲除,请大家尽快安葬寨主和阿采,尽快推选新寨主,妥善做好善后安置!”
民众瞬间全都跪下磕头道谢,高声呼喊:“感谢大王为民除害,大王万岁!”
夜幕降临后,弥勒和阿西里安顿好牛山寨的寨民,婉拒了众人的挽留,纵身上马赶回弥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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