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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八章 创建乡军 弥鹿部如虎添翼

作者:段树乔 发布时间:2026-09-08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

夏天的弥鹿川雨过天晴,坝子与山坡上铺满了绿茵茵的庄稼,山里的火把果渐次泛黄,稻田里不知疲倦的青蛙也奏响了夏日的交响乐章。自从剿灭大莫山土匪后,弥鹿川重归往日的平静祥和,村村寨寨的人们忙碌在田间地头,施肥、除草、薅秧,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弥鹿城里格外安静,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位聊天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偶尔能听到公鸡的啼鸣和母鸡下蛋后的叫声。中心广场旁的聚义厅里,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师宗头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商议弥鹿部建立乡军、开办学堂的事宜。

阿弥王开口说道:“我认为弥鹿部建立乡军、开办学堂的时机已经成熟,今天先听听你们三位的意见,最后我们形成共同决议,方便付诸实施。”

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让后生弥勒先发言。在他们看来,弥勒本就是少有的见多识广的年轻人,定然有不少真知灼见;况且他已经走遍了弥鹿川,还参与了大莫山剿匪,早已不是刚从羊苴咩城回来时那个懵懂的书生,如今成熟了许多,二人都想先听听他的想法。

弥勒看了看身旁的父王、舅父和姑爹,只见舅父和姑爹都闭着嘴,一副对建乡军、开办学堂全然不懂的样子——要么是故意错开先表态的顺序,要么是心里还没拿定主意。弥勒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第一个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父王、舅父、姑爹,我认为应当以此次大莫山剿匪的乡丁为基础,从各村寨乡丁中招募有武艺的年轻人,组建弥鹿部落的乡军。乡军规模拟定三千人左右,下设东、西、南、北、中五卫:其中北卫一千人,设大将军一名、镇守军将三名;中卫八百人,设大将军一名、副将一名;东、西、南三卫各四百人,每卫设镇守军将一名,全部由一大将军统领。部落层面设骠骑大将军与辅国大将军两个职位,父王担任骠骑大将军,舅父担任辅国大将军,姑爹和我担任各卫大将军。除此之外,每百名乡兵配备一名罗苴子。”

弥勒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学堂的先生我已经选好了,就是劄龙寨的王先生,他说不定已经到弥鹿城了。他是精通我们徙莫祗人语言和汉语的汉夷人,由他来教授汉语和儒学,索果负责教授武术,我们几个也都要当教头!”

弥勒的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展现出超凡的谋略,又饱含高瞻远瞩的见解。师宗头人心中不由得生出深深的敬佩,忍不住抬手鼓掌,连声赞叹道:

“虎崽说得好!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这些人都已经老朽了!”

弥勒比师宗头人年轻十五岁。师宗头人虽然已是弥鹿川举足轻重的一方领袖,有着治理村寨、御敌保境的丰富经验,却自认在学识与谋略上远不及弥勒。不过,他对弥鹿川局势的独到见解一向深得阿弥王与阿赫佐慕的赏识,被众人称作“弥鹿部落的诸葛亮”,这个称号也绝非虚名——他早就向部落进谏要组建乡军,只是当时阿弥王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如今,师宗头人亲眼看着弥勒长大成人,南诏早已成为过往,积贫积弱的大长和国也摇摇欲坠;与此同时,他愈发感觉到弥鹿川的危机正像冬日寒风一般从北方悄然逼近,乌云仿佛要遮蔽这片土地的天空。恰逢弥勒从羊苴咩城学成归来,也力劝部落组建自己的乡军,二人想法不谋而合。阿弥王也顺势决定推动此事,师宗头人总算等到了实现多年夙愿的时机!

师宗头人右手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开口说道:“我建议:北卫营设在匿弄甸,西卫营设在兕洛城,南卫营设在蒙嵩,东卫营设在布德城。西边的罗裒部、落蒙部,南边的宁部,东面的维摩部都是友邦,我们的防御重点在北面。”

阿赫佐慕将双手放在桌上,静静聆听弥勒与师宗头人的发言,右手的中指不时轻轻敲击桌面,发出“哆哆”的轻响。他是一位饱经风霜的长者,老练沉稳的气度总让人肃然起敬。只是今日他难掩亢奋,听完两人的话后,竟起身拍手叫好,在阿弥王面前显得有些失态。好在弥鹿部落本就没有严苛的君臣俗礼,众人一律平等;何况在座的除了弥勒是晚辈,其余三位本就是同辈姻亲,不必拘泥于羊苴咩城宫中那些繁文缛节。

他站起身大声说道:“大王,虎崽和师宗头人说的,我都没有异议!我认为:大王担任统帅或是骠骑大将军,我来做军师,师宗和虎崽担任南北大将军,分别驻守北卫和南卫。东、西、南、北、中五卫的镇守军将和罗苴子,就在这次参与剿匪的乡丁中选拔。”

阿弥王听完弥勒、师宗头人、阿赫佐慕的发言,满心振奋,猛地站起身,情绪激昂地说道:“好,诸位说得很好!散会后你们要在十日内选拔好镇守将军和罗苴子,一个月内完成各卫营乡兵的招募,火把节就在这里举行建军盛典!”

众人纷纷拍手鼓掌,相互拥抱庆贺。阿赫佐慕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越嶲战场上浴血厮杀的岁月。如今即将就任千军军师,他心中涌起无限豪情——他日定当率军出征,横刀立马守护家园,这份壮志让他浑身都激荡着难以言喻的快意。

阿弥王举起双手示意大家落座,自己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开口说道:“前几天劄龙城的王先生来到弥鹿城,我已经会过他了,确实很有学问,虎崽这件事办得很好!我已经安排阿努头人和阿札佐慕筹办学堂、修建堂舍,下个月孩子们就可以入学,诸位只管安心去组建乡军。”

“还有,如今我们要整军备武、兴办教育。阿赫佐慕建议每年秋收后从各村寨征调粮食与牲畜,各卫营也要自行开垦荒地、饲养牲畜,实行寓兵于农的策略。我认为这个建议很有道理,关于征粮、征畜以及划拨土地给卫营的具体事宜,我会通知各村寨头人到这里共同商议。”

阿弥王话音刚落,厅内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众人都欣喜万分。

这时阿斯从外面走进来,见众人个个笑逐颜开,便开口问道:

“哟,什么事让你们这么高兴?太阳都快落山了,饭已经做好了,快回去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阿妈,我们决定组建乡军了,火把节那天举行建军盛典!”

“啊,我们弥鹿部终于要组建乡军了,这下再也不怕外敌入侵和强盗劫掠了!”

阿斯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明白了弥勒这句话的意思。

四人跟着阿斯走出聚义厅,个个喜笑颜开。西边的落日将一缕缕霞辉透过云隙泼洒在天际,在山与天相接的地方晕染出一朵朵别样的霞花,天地间瞬间归于宁静,景色壮阔而美丽。

第二天上午,阿赫佐慕、弥勒、师宗头人再次来到聚义厅,商议如何分配参与剿匪的乡丁,以及选拔镇守军将和罗苴子的具体事宜。

这次会议阿赫佐慕事先拟定了方案,阿赫佐慕毕竟当过南诏的罗苴子,方案早就成竹在胸,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参加这次剿匪的乡丁都是我们徙莫祗人最优秀的年轻人,各卫营一定要以他们为骨干搭建建制。我认为:中卫、西卫、南卫、东卫各分十五人,北卫分三十人。今天就通知下去,后天集中到匿弄甸选拔镇守军将和罗苴子。”

“好!”弥勒、师宗头人异口同声喝彩。

“舅父,你说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阿赫佐慕见师宗头人也连连点头,确认二人都没有异议,便接着说道:

“既然你俩同意我的方案,我们现在就各自回去通知各个村寨,后天在匿弄甸比武场见!”

这次议事时间很短,会后三人分头行动,通知参与剿匪的乡丁后天到匿弄甸集结,参加镇守将军和罗苴子的比武选拔。

弥勒因为不熟悉参与剿匪乡丁的情况,通知乡丁的事宜便交给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全权办理,自己则徒步前往修建学堂的工地。

学堂设在弥鹿城东北的钟秀山麓,这里原本是钟秀寺的旧址,寺院早已毁于火灾。寺前有一方池塘和一棵大榕树,池塘周边林木繁茂,四季常青。主学堂和两栋学童寝室已经基本完工,三处建筑都是土掌房;池塘对岸还修了一座草亭,周边和池塘边的原生树木都完整保留了下来,没有遭到任何破坏。

工地上一派繁忙景象,阿努头人正指挥工人给房顶铺草。一张张编好的草席不断从地面递上房顶,劳动的歌声此起彼伏。弥勒远远就看见王先生和他的女儿阿妥也在人群里编草,他走上前打招呼道:

“王先生,您怎么也来帮忙盖学堂了?实在抱歉,我没能及时前来看望您。”

王先生抬头看见弥勒走过来,便放下手里的编草活,向弥勒躬身行礼,弥勒连忙伸手扶住王先生,说道: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王子,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们也出一份力,我和阿妥都来帮忙。”

“虎崽哥,听说您亲手砍下了匪首的头颅,真是太了不起了!”

阿妥一边编草,一边转过头来,带着羞怯的神情夸赞弥勒。其实她早就把弥勒当成自己心中最崇拜的英雄,这次来弥鹿城,表面上是为了照顾父母,帮忙打理学堂事务,可在她心里,早就装下了弥勒,对他的情感也早已从仰慕悄悄变成了爱慕。

弥勒听到阿妥的夸赞,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自从在劄龙城见到阿妥之后,她的样貌就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尤其是那一抹嫣然浅笑,到现在都让他难以忘怀——他不知何时,也已经对阿妥动了心。此刻望着阿妥,弥勒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慌乱之下竟脱口问出一句:

“阿妥、王先生,你们什么时候到弥鹿城的?”

“虎崽哥,我们已经来了二十多天啦!”

王先生还没开口,阿妥就抢先回答。王先生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心里又惊又喜,很快便从错愕中平静下来,连忙补充道:

“王子,小女不懂规矩,还请您多多见谅!”

阿妥听到父亲的话,做了个鬼脸就转身编草去了。弥勒见阿妥仿佛不太高兴,连忙说道:

“没有这回事,王先生太客气了!”

“王先生,我最近事务繁杂,多有照顾不周,还请您多多谅解。”

“哪里哪里,大王对我们关照得十分周到,我们感激不尽!”

弥勒陪着王先生离开工地,沿着池塘边散步边交谈。弥勒说起自己在羊苴咩城的学习内容和收获,又和王先生交流了关于学堂开设汉语文、儒学以及中原文化课程的想法。王先生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发挥余热,心里格外激动,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讲起了他当年在长安崇文学堂的所见所闻、儒学复兴的历程,还有先帝赵匡胤“重文抑武”的治国方针。弥勒听后深受启发,只觉得自己见识浅薄,不由得心生惭愧。

弥勒在和王先生交谈时得知,王先生的老伴已经在阿弥王的安排下来到弥鹿城,等学堂开课后,就帮着给孩子们做饭、料理学堂杂务。

弥勒和王先生正相谈甚欢,阿努头人走过来对二人说道:“虎崽,王先生,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学堂和学童寝室再过十天就能完工,现在就差桌椅板凳了,可偏偏这个季节不适宜伐木,这可难住我们了。”

就在弥勒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的时候,王先生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石山下的竹林说道:“我们弥鹿川有的是竹子和藤条,我们可以用它们编桌椅板凳,还有孩子们睡的床!”

弥勒和阿努头人只知道竹子可以用来盖房、做睡床,从来没听说过竹子和藤条能编桌椅板凳,一时间都摸不着头脑。弥勒疑惑地问道:

“王先生,竹子和藤条真能编成桌椅板凳?”

“我小时候家在秦岭,父母擅长加工竹器,我也略懂一二。你明天组织人上山砍竹子回来,我来教大家怎么编。”

弥勒喜出望外,爽快地答应道:“好的王先生,我们明天就安排人把竹子砍回来!”

三个人相视而笑,阿努头人笑着称赞:“王先生您可真厉害,真是多才多艺!”

“过奖了,不过是一点微薄本事,不值得挂齿。”

第二天,阿努头人带着城里的青壮年上山砍回了竹子,城里不少男女都来学习编织竹具,学堂的桌椅板凳也就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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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匿弄甸平静了几十天后,再次热闹起来——参与剿匪的乡丁们重新聚集到这里。听说要选拔镇守军将与罗苴子、组建弥鹿部自己的乡军,乡丁们个个满心欢喜、精神抖擞,一大早就带着各自最趁手的兵器赶到了比武现场。

比武场地设在匿弄甸西北角的一片草地上,四周树木葱茏。这里原本是师宗头人驯马、练马术的场所,开阔的草地足够让勇士们纵马驰骋、一展身手。今日,勇士们齐聚在此比武,肩负着徙莫祗人振兴部族的使命——即便没法成为统领百名勇士的罗苴子,或是镇守一方的将军,能成为乡军中的一员,他们也深感自豪与荣幸。

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火红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峦间缓缓升起,比武场地四周,徙莫祗人的旗帜迎风招展,场内锣鼓喧天、号角阵阵。师宗头人身着白色麻布外褂,头上用青布挽了一个高高的英雄髻,站在高台上神采奕奕地扫视着全场的乡丁——他要从这百名勇士中选出合格的镇守军将与罗苴子。可他既叫不出不少乡丁的名字,也不清楚他们各自身怀的本领;短暂的剿匪战斗虽然让不少乡丁展现出了英勇无畏的气魄,但究竟谁能胜任镇守将军与罗苴子,人选依旧没有明朗,他的心中不由得交织着期待与忐忑。

阿赫佐慕和弥勒天没亮就从弥鹿城动身,一路马不停蹄,赶到匿弄甸时已经是中午。比武场上烈日当头,空气闷热难耐,乡丁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屏息等待,豆大的汗珠不停从额角滚落。当阿赫佐慕、弥勒和师宗头人一同站上高台时,场中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紧接着响起“雄,雄!”的震天口号——那声音饱含着勇士的热血与斗志,高亢的呼喊经久不息,在匿弄甸的上空久久回荡!

阿赫佐慕举起右手示意乡丁们安静,朗声宣令道:

“参与剿匪的勇士们,你们是我们徙莫祗人的骄傲!我们弥鹿部要组建自己的乡军,抵御外敌,保卫弥鹿川的平安,今天在场的所有乡丁,很快都会成为乡军里光荣的一员!”

场上再次响起掌声,乡丁们的激情被再次点燃迸发。阿赫佐慕再次举起右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道:

“今天,我们受阿弥王委托,三人到此选拔统领百名勇士的罗苴子与镇守将军,希望在场的勇士们踊跃报名,参与比武!”

接下来,由弥勒宣讲比武的项目和规则,弥勒高声说道:

“参与比武的勇士需要展示两项武术或马术技能,选出成绩最好的五十名优秀选手;之后经过三轮抽签摔跤,全胜或胜两场的,即可当选镇守将军或罗苴子!”

场上又响起了暴雨般的掌声,在场乡丁们的情绪愈发高涨,个个跃跃欲试。

师宗头人高声喊道:“勇士们,谁先来第一个?”

乡丁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一时间场上鸦雀无声。

“我先来!”一位体格健壮的小伙子从队列中跨步走出,打破了全场的沉寂。他右手握着一把大刀,黝黑的皮肤更衬得他刚劲有力。阿赫佐慕、弥勒与师宗头人一眼就认出了他,异口同声地喊道:

“索果,好样的,就由你打头阵!”

“各位前辈、各位勇士,我是劄龙城的索果,今年二十岁。今天我要展示的武艺是‘霹雷大刀’和‘飞马斩杀’。”

在场的乡丁们再次响起掌声,高声呼喊着:“索果,索果!”

索果站在高台前的比武场地上,神态镇定自若,等待师宗头人的口令。师宗头人抬起右手,一声“开始”令下,索果立刻挥舞大刀,飞身旋转,刀身“呼嗖”划破天空,地面被带起尘土飞扬,招式就像霹雷从天而降一般。在场乡丁们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爆发出“好,好!”的喝彩声。

大家还没从“霹雷大刀”的震撼中回过神,索果的第二项比武内容“飞马斩杀”已经紧接着开始。急促的马蹄声从场地西北角由远及近,索果骑着一匹棕色战马疾驰而来,手中挥舞的大刀在阳光下寒光闪闪,令人望而生畏。他时而俯身左右劈砍,时而纵马旋身闪避,马蹄踏处尘土飞溅,战马嘶鸣响彻长空,活脱脱就是战场上骑兵奋勇搏杀的模样。

场上一片叫好声,掌声经久不息。索果表演结束后,牵马走到高台前鞠躬致谢。

师宗头人又高声喊道:“下一个是谁?”

“我来!”

“我来!”

……

场上的乡丁们高喊着纷纷跨出队列,报名参加比武,其中有弥鹿城的鲁莫和弥柯、阿依寨的徙巴、劄龙城的木布西、蒙嵩寨的阿西里、布德城的蒙西、匿弄甸的阿倮和徙涅么、……,还有莫洛村的阿杰,参加比武的乡丁排成了长龙,足有六七十人。

比武进行得热火朝天,既紧张又有序。最后一个出场的是一位身材雄壮的男子,他浓眉大眼,颊髯黑长,手提两把大斧,斧刃寒光逼人。阿赫佐慕、弥勒和师宗头人都不认识他来自哪个村寨,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心中感到有些困惑。不过,阿赫佐慕仔细回忆了一番,还是想了起来:在大莫山剿匪时,正是他堵在土匪下山的通道上,让土匪见了吓得失魂落魄、跪地求饶。只是当时没有来得及问他来自哪个村寨、叫什么名字!

“各位前辈和勇士们,我是蒙嵩寨的阿西里,今年二十八岁。我今天参与比武的项目是‘双斧功夫’和‘赤手搏击’”

师宗头人听后,顿时醒悟过来——这不就是人们传说中仅凭一人之力与十几个强盗搏杀的“双斧英雄”吗!他喜不自胜,当即下令:“开始!”

阿西里左右手舞大斧,竟如同舞动两支筷子般灵活,斧头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锐响,刃光四射,令人心头发寒。只见他双斧齐抛,翻滚着飞向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双斧同时斫入树腰,松树轰然倒地。场上蓦然掌声雷动,叫好声接连不断。

阿西里接下来表演“赤手搏击”,他扎稳马步,手掌缓缓合于胸前,突然左右开弓,粗壮的手臂带动铁锤般的拳头,刚劲有力。接着两脚并拢,“唰”的一声向前踢腿,飞沙走石。人们尚未反应过来,他又一个腾空全翻,两脚踏地稳如泰山。整个比武场上鸦雀无声,乡丁们看得全神贯注。当阿西里来到高台前躬身行礼时,人们才从沉醉中回过神来,掌声和喝彩声振聋发聩。

比武结束后,经阿赫佐慕、弥勒与师宗头人的筛选,共选拔出五十名优秀选手。接下来,他们将通过抓阄的方式确定摔跤对手。摔跤是力量与技巧的较量,也是检验冷兵器时代近身搏杀能力的重要方式。徙莫祗人自古便有以摔跤胜负决定部落首领的传统。此时,师宗头人取出一个麻布小口袋,袋中装有五十颗黄豆,这些黄豆共染有二十五种颜色,抓到同色黄豆的两人即为对阵对手。

第一轮抓阄开始了,五十名比武脱颖而出的选手在师宗头人面前排成队列,依次把手伸进袋中抓阄。选手们最害怕抽到的对手是阿西里——他那强壮的身躯,实在令人心生畏怯。但选拔规则无人能例外,抓阄这种凭运气决定的方式,被人们视作天命,其公平性无人质疑,所有人都会俯首遵从。

抓阄结果开始公布,师宗头人验明选手们手上抓着的豆色,大声宣布道:“红色的豆阿兴和阿杰,绿色的豆鲁莫和阿倮,黄色的豆弥柯和木布西,黑色的豆蒙西和索果,……,黑红色的豆阿西里和徙巴。”

摔跤比赛就在比武的场地旁一块长满野草的凹地上进行,这里曾是初春举行过摔跤运动会,那时几乎踏得不见青草、尘土飞扬,现在已经返青,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开着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野花,他们似乎正在迎接勇士们的到来,向选手们敬献!

师宗头人早已安排好了摔跤的裁判,裁判们领着选手进入了跤场。锣鼓和号角声阵阵响起、犹如勇士们奔向战场,催人奋进。

一场激烈的较量开始了,阿杰用拿臂揣甩法躬身背摔阿兴,鲁莫和阿倮彼此相持,弥柯把木布西扛在了肩上,索果突然进攻抱住了蒙西的双腿,……,阿西里采用叉臂入式将徙巴斜身背起摔倒在地。

场内龙争虎斗,场外掌声如潮,喝彩不断。第一轮摔跤结束,又进行第二轮抓阄。第二轮结束,再进行第三轮抓阄。经过连续的三轮较量,最终选拔出了三十五名勇士。人们再次集结到了高台前,静静地等待着选拔结果的公布。高台左边的锣鼓开始擂动,高台右边的号角吹了起来,师宗头人把三十五名勇士的姓名一一告诉阿赫佐慕后,阿赫佐慕健步走上了高台,挥手示意锣鼓和号角稍息,然后用最洪亮的嗓音宣布道:

“勇士们,今天经过比武和三轮的摔跤比赛,选拔出了三十五名勇士,他们是:阿西里、索果、阿杰、弥柯、木布西、鲁莫、阿倮、蒙西、徙巴、阿兴、戈西、赛可、……,他们即将成为我们徙莫祗人的第一批镇守将军和罗苴子,带领勇士们保卫我们美丽的弥鹿川!”

话音刚落,高呼声四起,如龙吟虎啸:

“保卫弥鹿川!”

“弥鹿强盛、强盛!”

“徙莫祗人雄起,雄起!”

高呼声伴随着锣鼓声、号角声,如同滚雷一般从匿弄甸的上空传向四面八方,又似乎撞击到了北面的沃莫山后再次弹回到了匿弄甸的上空,久久回荡。

弥勒被今天的比武和摔跤场面所感动,他万万没有想到弥鹿川竟有如此多的身手不凡的勇士,特别是当他看到索果和阿西里的武术表演和摔跤三轮三胜、无人匹敌的本领,心里万分惊喜,喃喃自语道:

“弥鹿川藏龙卧虎之地,我徙莫祗人必将昌盛!”

弥勒少年时也是弥鹿川有名的摔跤手,自去羊苴咩城学习后已经多年没有与人切磋,今天看到阿西里后心里跃跃欲试。其实弥勒作为即将要成为大将军的他,多少人只是耳闻其文韬武略,但没有亲眼看见过其风采,要真正成为弥鹿川的狮虎王,要使人们臣服于自己,他急需在人们的心目中树立自己的威信和形象,而摔跤是徙莫祗男子汉在和平时期树立威信的唯一选择,他感觉到今天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弥勒看看太阳尚未落山,还有时间进行一场较量。他走过去把自己的想法征求阿赫佐慕、师宗头人的意见。

“舅父、姑爹,我已经好久没有参加摔跤比赛了,今天想与勇士们切磋、切磋,可不可以?”

阿赫佐慕、师宗头人哈哈大笑,阿赫佐慕幽默地说:

“好哇,你不愧是徙莫祗人的男子汉!”

师宗头人纵身跳上高台,大声喊道:

“勇士们,今天好戏连台,弥勒他多年没有摔过跤了,今天想和勇士们切磋一下,看看你们有没有再显身手呢?”

大家一阵鼓掌,高喊着“雄,雄!”的口号,一阵高过一阵,一浪接着一浪。突然,有人报名: 

“我来!”

“我来!”

“我也来!”

勇士中果然有人报名与弥勒一比高低,他们是莫古寨的阿喜、阿依寨的僰赛和蒙嵩寨的阿西里。阿喜和僰赛都是当地有名的摔跤手,只是他们觉得自己没有拜师习过武,花拳绣腿无脸参选罗苴子。蒙嵩寨的阿西里已经摔赢三个人,他似乎还没有过瘾,还有使不完的力气。

弥勒没有想到会有三个人来挑战他,虽有一些惊异,但心里暗自高兴,徙莫祗人的男子汉就是要有这种勇于挑战、不惧对手的精神!

锣鼓又擂起,号角又吹响,人们又来到了刚才摔跤比赛的草地上,观看弥勒对阿喜、僰赛和阿西里的较量。这次裁判是匿弄甸有名的阿蒙大叔,他带着系着红色腰带的弥勒、阿喜、僰赛和阿西里进入了跤场。四名选手均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赤膊上阵,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油亮。

摔跤开始了,第一个上来与弥勒对决的是阿依寨的僰赛,僰赛身高没有弥勒高,但身体比弥勒健壮。弥勒因一时疏忽,被僰赛紧紧抱住,如同碗粗的毛绳勒住一样,一度动弹不得,差一点被僰赛摔翻在地,后来用一个突然下蹲的动作才得以摆脱。弥勒与僰赛的比赛最终三摔二赢,过了一关。

第二个出场的是阿西里,阿西里力气和摔跤技能比僰赛留高,弥勒不敢贸然进攻,以守为主,借机偷袭。阿西里攻势比较凶猛,一来就抓住弥勒的右手,把弥勒扛上了肩上,在空中旋转三圈后抛出。阿西里以为弥勒会摔在地上,自己即可轻松战胜对手,不料弥勒则稳稳地站着。阿西里从来没有佩服过谁,在他的眼里总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刚才当他听到师宗头人宣布弥勒要参加摔跤比赛时,还有点轻视弥勒,嘴里哼着“毛头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他总算领悟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之名言了。在阿西里犹疑之际,弥勒突然抓住阿西里的左手,向前一拉,伸出右脚把阿西里绊倒在地。阿西里从地上爬起来后,也更换了战术。他再次抓住弥勒的右手后,猛地狠狠一拽,弓身将弥勒背起摔在了地上。弥勒吸取了之前被摔的教训,再也不让阿西里抓住自己的手,阿西里几次进攻都没能得手,心里渐渐焦躁起来。弥勒见状趁机下蹲,一把抱住阿西里的右腿,向前猛地一挺身,将阿西里狠狠摔在了地上。这场对决,弥勒以两胜一负击败了阿西里。

第三场是弥勒对阵莫古寨的阿喜,阿喜身材和阿西里差不多,比弥勒大三岁,据说他从小就酷爱摔跤,在大大小小的摔跤赛事里拿过不少冠军。

两人走到场中行礼站定,随着阿蒙大叔一声“开始”的口令,两人的肩膀立刻顶在了一起,就像两头抵角的公牛你来我往,久久僵持不下。阿喜打算先消耗弥勒的体力,等弥勒精疲力竭时再取胜,可弥勒早就识破了他的体力消耗战术,明白必须尽快打破僵局,不然自己必输无疑。

弥勒突然下蹲,阿喜重心不稳扑到了弥勒脊背上,弥勒顺势抱住阿喜的大腿,将他侧翻摔在了地上。阿喜爬起身后,攻势变得更加凶猛,逼得弥勒连连后退,几乎招架不住,可弥勒还是沉住心气,耐心寻找出手的机会。功夫不负有心人,弥勒终于抓住了阿喜的右手,猛地一拽,顺势抱住阿喜的腰,将他摔翻在地。弥勒最终以三战三胜赢了阿喜。

赛后,弥勒、阿喜、僰赛和阿西里四人紧紧抱在一起,阿西里感慨道:“大王子,好样的,我们徙莫祗人有希望了!”

“阿喜、僰赛、阿西里,你们才是好样的,多谢各位承让了!”

场外再次响起暴雨般热烈的掌声,乡丁们齐声高呼:

“狮虎王,狮虎王,雄,雄,雄!”

徙莫祗蛮男子在摔跤场上的竞技,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公平较量。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既可能赢得赞誉,也可能招来非议;要是做出出格举动或是故意伤害对手,还会受到族规的惩处。徙莫祗人有句谚语:“跤场上是对手,跤场外是兄弟。”还有祖训教导:“摔跤场上要输得有尊严,赢得磊落。”因此,阿喜、僰赛、阿西里都对弥勒十分钦佩,弥勒也对他们敢于挑战的精神心怀敬重。

夕阳西下,天空中铺展开一片姹紫嫣红的晚霞,一缕缕光线穿透云层洒落到大地上,西边的山峦被映照得辉煌灿烂。其中有一朵酷似猛虎的白云,在晚霞的晕染下熠熠生辉。持续一天的紧张选拔比武大会,就此徐徐落下帷幕。乡丁们都期盼着火把节早日到来,更渴望自己能早日成为保家卫疆的勇士!

再说弥鹿城中,中心广场旁的聚义厅里,阿弥王正召集各个村寨的头人商议建立乡军后的征粮事宜,这是弥鹿部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事。如今大长和国赋税沉重,早已民怨沸腾,弥鹿部建军养兵需要征粮,也就意味着必然会加重各村寨百姓的负担。阿弥王想到这些,连日来夜不能寐,他清楚一定会有人不理解,甚至会有人站出来反对,不过他有信心说服大家,最终达成共识。

阿弥王见人都到齐了,便站起身说道:“各位村寨头人,咱们弥鹿川近年来频频遭遇边境异族和土匪烧杀抢掠,我已经多次禀报羊苴咩城,可根本无济于事,他们根本不管东爨的事务。因此,我们才要建立自己的乡军,保卫我们的疆土,守护弥鹿川的和平安宁!但是,养兵就少不了粮草,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想商议一下征集粮草的事情。”

阿弥王说到养兵征粮,会场瞬间像炸了锅一样,议论纷纷。

比撒寨的头人霍木奥打断了阿弥王的话,大声问道:“大王,今年我们寨子受灾严重,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可缴啊!”

蒙嵩寨头人阿咪西带着顾虑问道:“大王,我们确实需要有自己的乡军,可羊苴咩城的太上皇帝会答应这件事吗?”

阿弥王解释道:“南诏时期就实行部落自治,如今大长和国沿袭旧制,我们自建乡军,羊苴咩城的那些朝中文武官员难免会有一些异议。但当初莫古寨遭遇劫难时,我上奏请求皇上出兵清剿土匪,得到的回复却是让我们自行解决。如今大长和国正在息兵养民,根本没有余力帮我们剿匪。前天我亲自去拓东府找董大人商议此事,他也赞同我们建立自己的乡军。我们建乡军是为了保卫家园,于情于理,太上皇帝都会默许的!”

阿弥王的解释打消了阿咪西的顾虑,阿咪西当即拍手叫“好!”众人也跟着拍手表示赞同。阿弥王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又继续说道:

“我们计划筹建三千乡兵,实行亦兵亦农的制度。但这笔开销需要从弥鹿川年满十八岁的人口中,每人每年征缴一斗粮食;确实家境困难的,经当地头人确认后可以免缴!”

参会的各村寨头人听到阿弥王宣布“每人每年征缴一斗粮食”,顿时都如释重负——此前他们一直担心征缴额度太高,百姓无力承担。

一阵暴雨般的掌声过后,比撒寨头人霍木奥、劄龙城阿乍头人、蒙嵩寨头人阿咪西、布德城头人阿布山……纷纷站起来表态:

“大王,我们村寨没有问题,每人一斗粮食我们愿意缴!”

葛甸城的桑嘎头人则大声说道:“各位头人,我们村寨地处坝区,土地相对肥沃,每年收成都比其他兄弟村寨好。要是哪个村寨缴不上,我们愿意帮忙代缴!”

匿弄甸的阿权佐慕听了桑嘎头人的表态,也深受鼓舞,站起来慷慨激昂地说:“我们匿弄甸水草丰盛,牛羊肥壮,我们愿意每年多缴二十只羊、五头牛!”

“我们也愿每年缴十只羊,两头猪!”

……

聚义厅里骤然沸腾起来,人们欢呼雀跃,争相表态认捐。这个场景完全超出了阿弥王的预想,他心中感到无比欣慰。于是,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声说道:

“各位头人,承蒙大家慷慨缴纳,乡军粮草充足,弥鹿部定会长久强盛,疆土永固,万民安享太平!”

阿弥王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赞同,就定在每年六月和十月,由各村寨统一征缴后,分别运送至弥鹿城、布龙城、匿弄甸的粮仓和畜牧场!”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咱们弥鹿部的学堂已经办起来了,年满十岁的孩子都可以送来读书、习武,学习汉语文字!”

热烈的掌声夹杂着欢声笑语再次响起,这次集议圆满落下帷幕。头人们满面笑容地走出聚义厅,陆续告别离去。广场上玩耍的孩子们见大人们个个一脸喜悦,纷纷猜测弥鹿川即将有喜事发生,高兴地跳起了欢快的娃娃乐:

“我跟着你,你跟着我,扯着尾巴,长又长,长又长。我牵着你,你牵着我,手拉着手,圆又圆,圆又圆。快乐的朋友,转呵转呵转,圆了又一圆,……”

【三】

盛夏时节的弥鹿川,群山叠翠,遍野青葱,田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丰收在望。弥鹿城中的学堂也开始招收学子,王先生一家忙着安排住宿、打理膳食、筹备课业,忙得不亦乐乎。

王先生正式开始为学童授课,学堂共有三十余名学童,条件简陋,便以灶膛黑灰为墨,树皮为纸,羽毛为笔。讲台上悬挂着一块用灶灰染成的黑板,王先生手持白泥制成的粉笔,写下白色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汉字,带领学童用汉语和徙莫祗蛮语反复诵读。琅琅书声从学堂传出,清脆悦耳,宛若童声合唱,久久回荡在弥鹿城上空。弥鹿川自此开启了夷汉文化交流的闸门,曾经闭关自守的藩篱即将被打破——这或许正是奠定了后来自杞国能与南汉、南宋开展战马贸易,走上强国富民之路的重要基石。

阿妥在池塘边踩洗衣物,一边哼着山歌,心里满是说不尽的喜悦。她自小受父母教导,通晓汉语与徙莫祗蛮语,既有儒家女性的温婉素养,又兼具徙莫祗蛮女性的质朴天性,加之肌肤白皙,人们便称她为“阿妥”,意思就是“白玉般美丽的姑娘”。

阿妥从父亲口中得知,弥勒今日要从拓东城采购纸墨送入学堂。她估算着太阳落山时弥勒就会返回弥鹿城,于是打算先尽快洗完衣物,帮阿妈做好晚饭,再去城西门楼上等他。

阿妥刚洗完衣物,天空就布满了乌云,远处的雷声和闪电越来越近,她赶紧收拾好衣物跑回家。弥鹿川的夏天,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阿妥刚跨进门槛,倾盆大雨便从天而降,整座弥鹿城瞬间被哗哗的雨声与隆隆的雷鸣吞没。她站在屋檐下,望着从屋顶倾泻而下的雨瀑,还有那一道道划破天际的闪电,心口莫名地揪紧,开始担心弥勒回程路上的安全。阿妥忍不住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的魂都被虎崽哥勾走了?”话音刚落,心底竟泛起一丝甜甜的暖意。

“阿妥,你站在那里发什么愣,赶快进伙房来帮妈洗菜!”

阿妈叫了两遍,阿妥才从甜美的遐思中回过神,急忙应道:

“阿妈,我来了!”

阿妥进屋舀水洗菜,又帮阿妈切菜。没过多久,浓烈的饭香就飘进鼻尖。阿妥走到灶台边,揭开冒着热气的蒸子草盖,原来阿妈今天做的是苞谷红米饭!黄澄澄的苞谷饭中混着红米,颗粒晶莹剔透,香味浓郁扑鼻。阿妥用筷子挑了一撮,吹凉后就吃了起来。

“阿妈,今天的饭真好吃!”

“有个学童带来了红米,阿妈把黄苞谷饭和红米掺在一起,确实很香啊!”

阿妥又挑了一撮放进嘴里,把草盖盖回蒸子,高兴地说:

“阿妈,雨好像停了,我要出去晾晒衣物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没过多久就渐渐停了。云开日出,偏西的太阳把山的西麓照得通红,一道彩虹从南山连到北山,像一座七彩拱桥架在天空。

阿妥只觉得心情轻快,一边唱着山歌,一边把衣物晾晒在屋外两棵树之间搭起的竹竿上。风吹过衣物,不时传来“啪啪”的飘荡声。这时,学堂放学的钟声响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学童们就要来吃饭。阿妥见时候不早,估摸着弥勒也快要回到弥鹿城,心跳不由得开始加速,巴不得立刻就登上城楼眺望。

阿妥对着伙房喊道:“阿妈,我有事要出去,吃饭不用等我!”

伙房里只有炒菜的声音,阿妈没有应答。阿妥为了让阿妈放心,还是跑进伙房再喊了一遍:

“阿妈,我有事要出去,吃饭不要管我!”

“女娃娃家,别乱跑,早点回来!”

“阿妈,我知道了!”

阿妥快步走进闺房,整理好衣裳仪容,便急忙赶往西门。此时西门敞开着,出城劳作的人们正陆续归来,身后跟着成群的牛羊。牛羊颈间的铜铃“咣当、咣当”作响,混着牲畜的鸣叫和赶牲人的吆喝声,像一曲凯旋的进行曲,悦耳动听。

阿妥登上城楼,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今天守城的乡丁是阿凡大叔和弥洪大哥,阿凡大叔看见阿妥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关切地问:

“阿妥,你上城楼干什么?看你急的!”

“阿凡大叔,虎崽哥回来了吗?”

阿妥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迫不及待地向阿凡大叔问道。

“还没有回来,你找他有事?”

阿凡大叔不知道阿妥的心事,这句提问反倒让阿妥有些不知所措,阿妥一下子涨红了脸。不过阿妥本就机灵开朗,很快就反应过来,回答道:

“阿凡大叔,我要在这里等虎崽哥回来,有急事找他!”

阿妥来到弥鹿城后,人人都知道城里来了一位漂亮的姑娘,老人们都说她是仙女下凡。阿凡大叔见阿妥这副迫不及待、满心焦灼、面泛红霞的模样,一下子反应过来,在心里暗暗为两个年轻人祈祷祝福。

雨后的弥鹿川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群山青翠欲滴,天空澄澈明净。阿妥望着缓缓西沉的落日和天边五彩斑斓的晚霞,心中满是憧憬,可同时又在遐想与焦灼中备受煎熬。她的目光一直眺望着远处通往拓东城的山路,脑海里反复勾勒着弥勒骑着黑马飞奔而来的身影。

落日的余晖渐渐消散,朦胧的夜幕慢慢拉开。阿妥再次望向山路,路上几乎已经没有行人,空旷的田野很快被青蛙和蟋蟀的鸣叫声填满。阿妥心里泛起几分失望沮丧,暗自嘀咕:“难道虎崽哥今天不回来了?”

阿凡大叔和弥洪大哥正准备下楼关闭城门,这时阿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的嘶鸣,紧接着有马蹄声由远而近。

阿妥连忙问阿凡大叔:“是虎崽哥回来了吗?”

守城的乡丁对马的嘶鸣和蹄声格外敏感,他们能判断出千步外来人的状况,更何况弥勒等部落首领坐骑的声响,他们一听就能分辨出来。阿凡大叔果断地回答:

“没错,是虎崽回来了!”

阿妥按捺不住欣喜,急急忙忙跑下城楼,阿凡大叔和弥洪大哥也跟着下了楼,三人一同站在城门口等候弥勒。

没一会儿,弥勒骑马来到城门前,夜色朦胧里看见三人迎候,还没看清是谁,就听见阿妥高声喊:

“虎崽哥,我在这里等您回来!”

弥勒听到阿妥在等自己,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暖流,满心感激,恨不得立刻下马抱着阿妥转上几圈,痛快欢呼一场。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只说了一句在外人听来丝毫没有儿女情长的话:

“谢谢,阿妥!”

弥勒其实早已经对阿妥暗生情愫,只是二人还没确定公开的恋爱关系,更是远没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他根本没料到阿妥今天会到城门口接自己,不由得心里暗自欢喜,或许从今天开始,两人的关系就能摆到明面上了。

弥勒下马走过来,和阿凡大叔、弥洪大哥打招呼:

“阿凡大叔、弥洪大哥,你们辛苦啦!”

“虎崽辛苦!”

阿凡大叔和弥洪大哥一边回应,一边关上了城门,门柱发出“吱、吱”的声响,更衬得这城门厚重结实,弥鹿城坚不可摧。

弥勒牵着马一边走一边问阿妥:“阿妥,你今天怎么想到来城门等我?”

阿妥红着脸回答:“今天打雷下雨,我好担心你啊!”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虎崽哥,我阿妈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还住在叟依河畔(指今四川凉山的安宁河一带)的时候,有一户人家,丈夫一大早就上山打猎,妻子在家带着孩子做饭等丈夫回来,可等到太阳落山天黑,等到第二天天黑,等到第三天天黑,还是不见丈夫回来。伤心的妻子日夜思念,始终等不到人,后来她把孩子托付给邻居,自己投河自尽了,从那以后这条河就叫‘叟依’(意为:伤心的河)。”

“虎崽哥,我见不到你,会伤心死的!”

“阿妥,男人志在四方,狩猎、贸易、驰骋疆场,总是会让女人挂心啊!”

“虎崽哥,我为你担心也是一种幸福!等你有空了,教我武术吧,说不定哪天我们要一同御敌,保卫家园!”

“好,我明天一早就来教你!”

弥勒和阿妥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堂。两人走进学堂院落,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池塘里的青蛙在鸣叫。远远望去,学童宿舍还亮着油灯,有两个人影在晃动——正是阿妥的阿爸和阿妈,他们正在检查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

阿妥站在宿舍门前喊了一声:“阿爸,虎崽哥回来了!”

阿妥的阿爸和阿妈提着油灯走出房舍,高兴地说:

“虎崽回来了,辛苦、辛苦!”

“王先生,纸墨我买回来了!”

弥勒一边说着,他一边卸下马背上的货物,将一捆看着像布匹、其实是纸张的物料,一大袋墨,还有若干支毛笔,全都交给了王先生。

王先生看后,连连赞叹:“太好啦,太好啦,这下学童们都有纸墨可用了!”

“王先生、婶子、阿妥,时间不早了,我阿爸阿妈还在家里等我,我先告辞了!”

“虎崽哥,你还没吃饭吧?今天我阿妈做的饭可好吃了,留下来吃了再走吧!”

“阿妥,我在路上已经吃过了,明天早上我来教你练习剑术。”

弥勒一边说着,一边牵着马走出学堂院门,没一会儿,马蹄声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阿妥噘着嘴,眉头紧蹙,看起来有些沮丧。

第二天清晨,弥鹿川碧空如洗,阳光穿透薄薄的云霭,洒落在学堂的池塘边。清脆的蝉鸣,和学童们琅琅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就像一曲自然与童真交融的交响乐。阿妥满心期待弥勒来教自己习剑,激动得整夜没睡,天刚亮就起了身,握着自己来弥鹿城前锻造好的“劄龙剑”,在池塘边的亭子里静静等候。说起这把“劄龙剑”,西爨、东爨无人不晓:它由劄龙山出产的铜铁矿石经百炼锻造而成,坚硬耐蚀、锋芒锐利,虽不似浪诏铸剑那般声名显赫,却也早已闻名地方。阿妥早就把弥勒当成了自己的偶像,想要拜师学剑的念头,已经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

王先生是一位儒家学者,尤其深受唐朝官员崇文鄙武思想的熏陶,原本对阿妥习武的举动持反对意见。可他也清楚,如今自己已经是徙莫祗人,今非昔比,理应与时俱进。徙莫祗人本就是崇武善战、能歌善舞、全民皆兵的族群,“为部族战死”的生死观早已融入族人血液,根植在每一个人心底,无论男女老幼,都愿为部族殒身不恤。因此,王先生对阿妥习武的态度,也逐渐从反对转为默许。

弥勒如约而至,刚跨进学堂大门,远远就望见阿妥在池塘边练剑——她脚步踉跄,出剑也绵软无力,毫无章法,看样子确实没有练过剑术。

“阿妥,我来了!”

阿妥听到弥勒的招呼,停了练习,高兴地握着剑走向弥勒。

“虎崽哥,您来了,我们去哪里习剑?”

“就在这里,学堂里的学童都要习武,今后我们会常来这里教授武术!”

“好哩,虎崽哥!”

弥勒和阿妥走到池塘边的榕树下,开始了第一课。

“一、二、三、四……”

弥勒从持剑、握剑、出剑到步伐,从最基础的要领开始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讲解示范,阿妥学得认真,悟性也高,到中午时分,阿妥出剑已经有了章法。

盛夏的弥鹿川,晴天就像一个大烤炉,热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就算弥勒和阿妥在榕树树荫下习剑,浑身的汗水还是浸湿了两人的衣裳,头上的汗水像关不住的水阀,不停往外冒。

阿妥把剑放在树下的石板上,脱下外衣,一边用外衣擦汗,一边喘着气说:

“虎崽哥,天太热了,我们改天再练吧!”

“好的,也到午饭时间了。”

弥勒走近阿妥,无意中看见阿妥湿透的内衣紧贴着丰满的胸脯,连忙转过脸小声说:

“阿妥,快把衣裳穿上!”

阿妥这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羞涩地说:

“虎崽哥,您真坏!”

这时,学堂下课的钟声响了,学童们开开心心地走出学堂,纷纷跑向伙房。

“虎崽哥,我要帮阿妈给学童打饭打菜,你也过来,等一会儿我们一起吃饭!”

“好的,阿妥!”

弥勒和阿妥走进伙房,学童们已经在窗口排起长队,阿妥的母亲已经备好给学童盛饭的饭碗。二人把剑挂在墙上,准备帮忙,阿妥的母亲见到弥勒来帮忙,连忙劝道:

“虎崽,你先去吃饭,我和阿妥就够了!”

“阿姨,我来帮你们拿碗!”

阿妥的母亲忙着给学童打饭,没再多说,三人一起动手忙活,阿妥的母亲看着弥勒勤快利落的样子,心里十分满意。

弥勒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女孩的喊声:

“虎崽哥哥,我也来学堂上学了,原来你也在这里!”

弥勒抬头一看,原来是劄龙城阿乍头人家的闺女阿萨,便打好一碗饭菜,从窗口递给阿萨。

“阿萨,你也来学堂上学了!你阿爸、阿妈和哥哥都还好吗?”

“都好,谢谢虎崽哥哥!”

阿萨端着饭菜离开窗口,开开心心地和伙伴们吃饭去了。

学童们吃完饭渐渐散去,弥勒正准备蹲下来洗碗,阿妥的母亲已经盛好了一碗饭,还特地煎了个鸡蛋,让他先吃饭:

“虎崽,你下午还有事,先吃!”

阿妥见弥勒面露犹豫,便从母亲手中接过饭碗,端到他面前:

“虎崽哥,你下午有事,赶紧吃饭,我们改天再练就好。”

这时,王先生也从外面走进伙房,见弥勒在吃饭,连忙招呼道:

“虎崽,教阿妥练剑,累坏了吧!”

“王先生,不累,阿妥习剑悟性高,也能吃苦。”

阿妥听到弥勒在父亲面前夸赞自己,打心底里觉得高兴,却还是对着弥勒噘了噘嘴,露出几分羞涩,随后便蹲下身去洗碗了。

弥勒很快吃完了饭,跟王先生、阿妥母亲和阿妥打过招呼,就往城中心广场的聚义厅去了——今天下午,阿赫佐慕、师宗头人、阿札佐慕、阿努头人都要到这里,向阿弥王汇报火把节上召开建立乡军盛典大会的筹备情况。

【四】

农历六月二十四,火把节如期而至。弥鹿川刚刚雨过天晴,阳光洒在绿茵茵的庄稼上,把叶片衬得越发青翠欲滴;清新的空气里,稻田飘来的稻花香若有若无,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远处,弥鹿城城楼上的旗帜迎风招展,城内早已锣鼓喧天,四面八方的人流正源源不断地往城中涌来。

弥鹿城里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铮铮三弦声和悠扬琴弦声搭配着欢快的歌声,袅袅不绝。城中心广场上,部落旗帜高高飘扬,被风拂得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啪啪”声。天刚亮,各个村寨招募来的乡兵便在头领的带领下到广场集结,依次向阿赫佐慕报到后,整齐排列在广场中央。广场高台两侧的鼓号队擂起激昂战鼓,吹响阵阵号角,整个场地的气氛,已经变得像弥鹿部落的勇士即将奔赴战场一般热烈。广场外围挤满了前来观礼的四里八乡民众,所有人都怀着激动的心情,想要亲眼见证弥鹿部成立自己乡军的历史性时刻。

巳时,各村寨招募的三千乡兵全部到齐,尽管他们还没有统一的服装和兵器,但人人身形挺拔、志气昂扬,都右手紧握着自己的兵器,面向高台而立。在他们前方,站列着经选拔产生的三十五名镇守军将和罗苴子,这些人都换上了统一的服装,个个梳着椎髻,神采奕奕。索果、阿西里站在队伍最前面,二人被推选为大将军弥勒和师宗头人的副将。

阿弥王带着阿赫佐慕、师宗头人、弥勒、阿札佐慕、阿努头人,以及各村寨头领从聚义厅走向广场高台,乡兵和观礼的民众齐声高呼:

“弥鹿、弥鹿,虎、虎、虎!”

阿弥王一行走到高台前,面向乡兵立定:阿弥王站在正中,阿赫佐慕、师宗头人、弥勒和各村寨头领分列左右两侧,其中阿弥王、阿赫佐慕、师宗头人、弥勒都身披铠甲,手中分别握着大刀、铁戟、虎叉和长剑,威仪非凡。

号角再次吹响,阿弥王从容走上高台,挥手示意众人肃静。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只有旗杆上飘扬的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仿佛叩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灵,让所有人的心脏都随之同步跳动。

阿弥王高举大刀,高声宣布道:“父老乡亲和勇士们:今天我们弥鹿部要建立自己的乡军了,今后就由这支乡军保卫我们的家园,保卫我们徙莫祗人!强大的弥鹿部再也不会任由强盗欺凌了!”

广场上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大王、大王,雄、雄、雄!”“徙莫祗人强盛,强盛、强盛!”的高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声浪仿佛要震裂天地。

阿弥王再次挥手示意大家肃静,又大声宣布道:

“父老乡亲和勇士们:我正式任命:阿赫佐慕为军师,师宗头人为北卫大将军,弥勒为南卫大将军,阿西里、索果为大将军副将,鲁莫、蒙西、阿倮、赛可、徙巴、木布西、戈西为镇守军将,弥柯、阿杰、昆蒙、阿兴等二十六名勇士为统带罗苴子。”

广场上的将士们齐齐高举手中的兵器,齐声发出“雄,雄”的怒吼,声如虎啸龙吟,气壮山河。

阿弥王走下高台,阿赫佐慕健步登上高台,举起手中的铁戟高声宣令:

“全体将士听令:我等全体将士从今往后便是弥鹿部落的勇士,今后定当苦练武艺,英勇杀敌,誓死保卫部落和人民!”

全体将士举起手中兵器,齐声高喊:“誓死保卫部落,誓死保卫人民!”

广场上的将士们个个热血沸腾、情绪高昂,广场外的观礼民众掌声如雷,赞不绝口。

阿赫佐慕抬起右手示意大家安静,又宣读任命道:“蒙西为东卫营镇守将军,赛可为南卫营镇守将军,木布西为西卫营镇守将军,阿倮、徙巴、戈西为北卫营镇守将军,鲁莫为中卫营镇守将军,……。各卫营今日立刻进驻营地,着手建营整训,落实寓兵于农之策。” 

阿赫佐慕话音刚落,各卫营便开始清点自己的乡兵,广场上的乡兵们迅速向本营的罗苴子报到,场上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下午申时,建军盛典正式落下帷幕。在“呜、呜”的号角声与激昂奋进的鼓声中,阿弥王、阿赫佐慕、师宗头人、弥勒、阿札佐慕、阿努头人,以及各村寨头领与全体将士,依次缓步退出广场。这片刚刚见证了建军盛典的场地,马上就要化作跳乐与弦子舞的欢乐海洋,满溢的喜悦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弥鹿川火把节的夜晚,漫山遍野都是举着火把的人们,人们一路走一路唱、一路欢呼,人流从一个寨子连到另一个寨子。每个寨子的场地上,都有三弦铮铮作响,人们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尽情跳跃舞蹈,“赛、赛”的欢呼声不断从各个村寨传出,盛况空前。

弥鹿部落的乡军正式成立了,后续的管理、训练、生产都要从零开始。阿弥王、阿赫佐慕、师宗头人、弥勒四人众人商议后决定,将乡军划分为中部、南部、北部三大营区:中部营由阿赫佐慕直接统管,南部辖东、南两个卫营,由弥勒统管,北部辖西、北两个卫营,由师宗头人统管,战时由统帅和军师调动协同作战。索果任北部营副将,阿西里任南部营副将,鲁莫任中部营副将,副将可在大将军授权下,对所辖乡军行使管理、训练、作战与生产的职权。

乡军管理、整训的问题解决了,但更让阿弥王焦急的是,乡兵还没有统一的兵器,训练仍旧难以开展,急需赶制五百把大刀、五百支缨枪。他虽已下令劄龙城、布德城、蒙嵩寨、布龙城、匿弄甸的头人组织锻造,但受限于钢材储备,仍旧还差二百余把大刀。大长和国沿袭南诏旧制,实行部落自治,对兵器管制宽松,各部落都可以自制兵器,也有黑市暗中贩卖。弥鹿部邻近的乌撒人向来以贩卖兵器闻名,在罗雄部与于矢部边境的十八连山寨集市,兵器黑市生意十分兴隆,阿弥王便决定让弥勒、阿西里和索果化装成商人,前去那里采购。

十八连山寨位于弥鹿部东北方向,距离弥鹿城有四天路程。阿弥王原本打算让熟悉罗雄部情况的师宗头人前去,但师宗头人身兼数职抽不开身,只好改派弥勒。其实阿弥王也想借这次行动,让弥勒熟悉北方边境的情况,得到历练。只是他仍旧放心不下,为防万一,又派了会说乌蛮语、武艺超群的阿西里和索果两位副将随行。

弥勒、阿西里从弥鹿城出发,到匿弄甸与索果会合,师宗头人还专门派了一名既会武功,又熟悉罗雄部与于矢部情况的向导随行。临行前,师宗头人和弥勒的姑姑反复叮嘱:“一定要谨慎行事,能忍则忍!”

弥勒、阿西里、索果和向导四人骑马出发,携带了银元、贝币和不少弥鹿川的特产,为了避开罗雄人的骚扰,他们从阿依亳谷渡过九龙河,直奔十八连山寨。这条路不用经过罗雄部的阿邦城,路程更近,但需要翻越黑虎山,穿过一线天,这里匪患猖獗,人烟稀少。

弥勒一行四人一路风餐露宿,第二天翻过黑虎山,入夜后抵达一家名为可嘎的山村客栈投宿。向导提醒众人,这家店可能是黑店,常有强盗洗劫,一般商人都不敢在这里留宿。可他们到此的时候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法继续赶路,只能在这里住一夜。

客栈里冷冷清清,没有其他投宿的客人。店小二十分热情,看到弥勒一行人牵马进来,连忙点头哈腰迎了上来。弥勒巡视一遍客店内外后,订了一间四人客房,又吩咐店小二准备一桌饭菜送到客房。为了防止货物被盗,四人把货物从马背上卸下来,一起扛进了客房。

大约半个时辰后,店小二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为了测试饭菜里有没有毒,向导先自己试吃了一口——他清楚在这种客店绝不能有半分麻痹大意,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向导见身体没有异样,确认饭菜没问题,才放心让弥勒、阿西里、索果用餐。

吃饭的时候,村子里突然一阵狗叫,有三个满脸胡茬、带刀的粗黑大汉走进客栈,围着弥勒四人转了一圈。他们见弥勒等四人身带兵器、神色镇定,听出几人说的是徙莫祗蛮口音,就互相递了几句黑话离开了。

吃过饭后,经过三天长途跋涉,四人早就累得筋疲力尽,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经是清晨,夜里果然没有强盗来骚扰。

弥勒、阿西里、索果和向导起床后,便匆匆收拾好出发,中午时分抵达了一线天。这里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都是陡峭的岩石,向导刚开口提醒“这里常有拦路抢劫”,路的两头就已经被劫匪堵住了,为首的正是昨夜来客栈的那三个人。其中一个高个子劫匪嚣张地喊道:

“嘿嘿,昨晚上在客栈我们不动你们,是想放你们一条生路,今天你们偏要闯这一线天鬼门关,要命的就留下马背上的东西,赶紧滚!”

阿西里手持双斧,施展轻功从马背上纵身跳上一块岩石,用乌蛮语怒斥道:“朋友,我还从没见过像你们这么对待远方来的客人,识相的赶紧给我让路!”

阿西里手中的斧头反射着阳光,亮得刺得匪首睁不开眼。匪首迷迷糊糊间,又见弥勒三人没有半分害怕恐慌,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弥勒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有弥勒手中尚未出鞘的剑时,忍不住浑身颤抖,仿佛遇到了克星一般!

匪首吹了一声口哨,劫匪们纷纷收起兵器,让出了通道,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弥勒一行四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弥勒一行四人抵达十八连山寨的时候,正好赶上赶街的日子,集市还没散,街道上车马喧闹,赶街的人熙熙攘攘。街道上罗殿人、乌撒人、南楚人、南汉人随处可见,各地商家云集于此。

在向导的带领下,四人来到寨子中心一条繁华的街道,向导说这里有几家贩卖兵器的黑店。这些店对外看起来就是卖农具、陶罐碗盏的铺子,镰刀、斧子、锄头、碗筷、陶罐样样都有,就是看不到兵器的影子。

阿西里和索果牵着马,弥勒跟着向导走进了一家面积较大的商铺。据向导说,之前师宗头人和他一起来这里买过大刀,师宗头人对买到的大刀十分满意。

店伙计见有客人进来,又看弥勒气宇不凡,手里拿着剑鞘,猜出对方不是来买农具的,就故意装出拨弄算盘算账的样子。弥勒四周扫视了一圈,店里摆的确实都是农具和碗罐,不过店铺后院有一个院子,有位老者正在院子里习武。

还是向导先开口搭话:“伙计,有杀野猪的刀吗?”

向导这句话是行内黑话,店伙计听了马上站起身,笑着回应:“我店只有杀猪刀,客官从哪里来?”

“我们来自弥鹿川,麻烦你通报掌柜!”

店伙计听来人说对了黑话,又是从弥鹿川来的,确定弥勒一行人不是来找麻烦的,就进到院子,在正在习武的老者耳边说了几句。随后店伙计出来,领着弥勒四人从后大门进了后院。这里场地宽敞,足够马匹进出,还建有好几栋房屋,看起来确实是家大商户。

弥勒和向导跟着店伙计来到一间客堂,那位习武的老者已经在此等候。老者见弥勒进来,连忙从座椅上起身相迎: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官,老夫有失远迎,请坐,请坐!”

弥勒和向导致谢后坐下,店伙计连忙沏上茶来。弥勒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地说道:

“多谢掌柜,我们想要买一批乌撒大刀,不知贵店有没有货?”

“不知客官需要多少?”

“二百把。”

掌柜听到弥勒要这么多大刀,不由得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他在十八连山寨做了二十多年兵器生意,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大的订单,一时间心里疑虑、惶恐、喜悦搅在一起,百感交集。可他转念一想,这可是笔不小的买卖,少说也能赚上百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心里的忐忑也就慢慢平复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开口说道:

“客官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明早我只能先交出一百把,每把售价半两银元,剩下的一百把请给我十天时间备货,到时候我亲自送到客官指定的地点,验货后再交钱。”

弥勒觉得掌柜说的合情合理,黑市交易本来就不可能囤放大量兵器,而且每把半两银圆的价格也合适,便爽快答应道:

“没问题,我们明早过来验货付钱。”

弥勒和向导起身谢别掌柜,走出客堂来到后院,阿西里和索果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弥勒把情况简单跟二人说明后,四人牵着马走出商家后院,另找客栈住宿。

十八连山寨因周围环绕十八座山而得名,山中坝子河流纵横,土地肥沃,是一座富足繁荣的集寨。弥勒一行四人就找了集市中的客栈落脚,客栈周围白日里繁华热闹的街道入夜后已经冷冷清清,行人寥寥无几。十八连山寨这里治安不错,民风也淳朴,据客栈伙计说,这里的寨主本领强悍,寨里养了二十多名乡丁,个个都武艺高强,寨子从来没受过土匪强盗侵扰。弥勒四人吃过晚饭早早睡下,打算在这里睡个安稳觉,天亮好继续赶路。

到了半夜,弥勒被刺耳的猫叫声惊醒,之后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更夫的打梆声和山里的狼吼声,心里暗暗觉得这位寨主绝不是等闲之辈。按理说,山寨周边强盗横行,又处在罗殿人的势力范围之内,他却能把寨子治理得如此安定繁华,肯定有过人的本事,弥勒不由得对他生出了几分敬意。

六更过后,天色微微发亮,弥勒一行四人早早起床,离开客栈赶到商家后门,向导随即上前敲门。没过多久店伙计就开了门,开口说道:

“客官,我们掌柜已经在里面等候了,请进!”

掌柜原本正在后院习武,见弥勒四人进来,便拱手迎了过来,笑着问道:

“诸位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弥勒也笑着回道:“托掌柜的福,一切安好!”

这时店伙计从里屋陆续搬出来五个竹筐,筐口用稻草盖着,从外看只当是装满碗罐的普通货筐。

掌柜指着竹筐说:“货已经备好了,整整一百把,剩下的一百把我们会在七月十五日午时送到阿依亳谷渡口。”

阿西里和索果打开竹筐,各自从稻草里抽出一把大刀,挥舞了几下,又仔细检查了刀刃和刀把,二人异口同声赞叹道:

“好刀,真是好刀!”

弥勒也走过去打开另一个竹筐,抽出一把大刀挥了挥手,回头对阿西里和索果说道:“乌撒刀,果然名不虚传!”

弥勒见掌柜言而有信,便吩咐索果从马背上取出六十两银圆,交到掌柜手中。

弥勒高兴地说道:“多谢掌柜,这里一共六十两银圆,其中十两是订金,请您点收!”

掌柜一边接过银圆点验数目,一边豪爽地说道:

“客官这就见外了,不用付定金,到时候咱们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就好!”

说罢掌柜就把十两订金退了回来,弥勒见他如此豪爽,也就不再多话,接过银圆,吩咐阿西里、索果和向导把货物装好上马。

“掌柜,那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弥勒一行四人牵着马走出商家后门,掌柜和店伙计都送到门口。就在弥勒转身准备离开时,掌柜又特意叮嘱弥勒:

“如果路上遇到人拦截,你就说这是运给十八连山寨普安家的货,千万记住这句话!”

弥勒一行四人骑马走在街道上,因为出发得太早,路上行人十分稀少。走到寨口的时候,碰到四五个乡丁拦路盘问,弥勒从容不迫地回答:“运送普安家的货!”

乡丁听了果然不再盘问,连货物都没检查就放他们过去了。

返回的时候,弥勒打算从阿邦城走,正好顺路熟悉路况,了解当地风土人情。

四人出了寨子就立刻上马,加快速度直奔阿邦城而去。从十八连山寨到阿邦城,快马需要六个时辰,这条路平坦宽敞,不像来时的道路那样荒僻险峻。向导介绍说,这是罗雄部通往罗殿、乌撒方向的官道,沿途经常有行人和马帮往来。四人也不敢耽搁,一路快马疾驰。

太阳落山的时候,弥勒一行四人来到九龙河边的普龙渡口,这里是罗殿、乌撒前往罗雄的官道必经渡口,罗雄部在这里设置了关卡,对过往行人都要进行严格盘查。

弥勒心里清楚,带着这一百把大刀很难蒙混过关,除非亮明身份征得罗雄部大王的许可,肯定不能强行闯关。

罗雄部和弥鹿部自古就是唇齿相依的邻邦,尽管乌撒龙氏公主嫁到罗雄部后,双方关系有所疏远,但远亲不如近邻,两方依旧互相照应,往来不断。前不久弥鹿部剿灭大莫山土匪,罗雄部还专门送来贺礼。

弥勒一行四人下马走向负责盘查的乡丁,乡丁见有人牵马过来,招呼几人过来检查。

乡丁见弥勒身带兵器,相貌气度不同凡响,便开口盘问:

“客官是哪里人,从哪里来?”

弥勒坦然回答道:“我是弥鹿部人,从十八连山寨普安家买货返程,路过贵地,烦请你们通报龙慕王。”

乡丁听说是弥鹿部人,又是从十八连山寨普安家买货回来,还指名道姓要通报大王,知道对方来头不小,不敢再多盘问,连忙让开通路放行。

弥勒一行四人抵达阿邦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几人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住下,不想打扰罗雄部的人。

第二天拂晓,一场大雨骤然降临。弥勒觉得这正是出城的好时机,几人走出客栈冒雨离开阿邦城,一路向南奔驰畅通无阻,太阳落山的时候就抵达了匿弄甸。

回到匿弄甸之后,弥勒把这次购买兵器的经过告诉了师宗头人,师宗头人听完哈哈大笑,说道:

“你们这次确实找对了商家,罗雄部大王原本姓普,后来娶了乌撒公主,后裔就改成了龙姓,普安商铺本来就是罗雄部的官方商家,十八连山寨和普龙渡口的乡丁,本来就不会为难和他有关联的客人。路上遇到那几个劫匪,又哪里会是你们的对手!”

弥勒连忙解释道:“姑爹,是您给我们派了一位多么得力的好向导!”

弥勒和师宗头人相谈甚欢,聊起了十八连山寨。原来十八连山寨是罗雄部连通乌撒、罗殿、于矢部和南楚的重要枢纽,也是罗雄部必不可少的商业集市,罗雄部每年都能从这里获得大量急需物资和税银,因此十八连山寨的统领绝不是普通人,听闻是罗雄部一位名叫普雄的王爷在此镇守。

七月十五日午时,弥勒带着阿西里和五名乡兵赶到阿依亳谷渡口,渡口人喊马嘶,人山人海。弥勒看到河对岸站着正在瞭望的兵器铺掌柜,便把马拴在树下,搭乘渡船过了河。

掌柜见弥勒如约而至,高高兴兴走到河边迎接:

“客官,幸会幸会!”

“让掌柜久等了,是晚辈失礼。”

“货已经备齐,请客官点验!”

弥勒一行七人跟着掌柜来到一棵大树下,运货的马帮早已经把货物卸在了地上。弥勒吩咐阿西里清点验货,随即给掌柜支付了五十两银圆。

弥勒激动地握着掌柜的手说:

“多谢掌柜鼎力相助,咱们后会有期!”

“客官相貌不凡,日后必定能成大事,今后如果还有需求,尽管来找老夫就是!”

“一定一定!”

弥勒谢别掌柜后,一行七人把货物搬到渡船上,运到对岸后上马返程。

弥鹿部有了乡兵、卫营和武器,总算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武装。从此徙莫祗人不再惧怕其他部落进犯和土匪劫掠,走上了日渐强盛的道路。

弥勒向东、向南开拓疆土,师宗向北、向西发展势力。弥鹿部落的疆域越来越大,村落寨子星罗棋布,南北疆域绵延数千里,强大的徙莫祗人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