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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六章 遭匪劫掠 群英共谋除匪患

作者:段树乔 发布时间:2026-09-06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

阿赫佐慕和弥勒沿着山路翻越葵岭,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甜美的山歌,那是一位牧羊女正放声歌唱。阿赫佐慕心生共鸣,顺手从路边摘下一片嫩绿的树叶,贴在唇边轻轻吹奏,用叶笛之声应和对方的歌声。牧羊女似有所感,歌声愈发婉转清亮,歌声与叶笛交织成山间谐韵,久久回荡在空谷之中。

阿赫佐慕和弥勒正打算在大树下歇脚饮水,恰好遇到一队人马从弥鹿城方向疾驰而来,“驾,驾”的催马声由远及近。弥勒远远就看清,跑在最前面的正是父王阿弥王,跟随他的还有阿努头人、阿札佐慕以及二十余名乡丁。

“父王,你们要去哪里?”

“喏……”阿弥王拉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随即停了下来。

“阿赫佐慕、虎崽,你们从哪里回来?”

“父王,我和舅父从匿弄甸回来,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阿赫佐慕、虎崽,莫古寨派人来报,说那里遭到一伙身份不明的强盗烧杀掳掠!”

“阿弥王,我们也跟您一同前去!”

“好的,阿赫佐慕!”

阿赫佐慕与弥勒飞身上马,跟着阿弥王一同向莫古寨疾驰而去。

莫古寨位于弥鹿川西北,与落卧部落接壤。这片边境是弥鹿川最不安宁的地方,常有强盗来袭,二十年前阿赛寨遇袭一事阿弥王至今记忆犹新。如今莫古寨再遭匪患,阿弥王心中愤慨不已,打算趁机彻底消灭这伙匪帮,捍卫西北边境的安宁。今日恰巧遇上阿赫佐慕和弥勒从匿弄甸返回,阿弥王只觉时机正好,心里更添了几分把握,信心倍增。

阿弥王一行人火速赶到莫古寨时,强盗已经被寨子和邻村赶来支援的百姓打退,匪徒丢下几具被乱棒打死的尸体,不知逃去了哪里。但寨子里已有三分之一的人家遭到抢劫焚烧,被引燃的民房仍在大火中熊熊燃烧,房梁屋架接连倒塌,放眼望去尽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烧焦的梁柱还不断蹿着火苗、冒着青烟,寨子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煳味,寨民们正忙着灭火、抢救伤者。

阿弥王命令阿札佐慕带领乡丁加入灭火和抢救伤者的工作,自己带着阿赫佐慕、弥勒、阿努头人,打算尽快找到莫古寨头人了解详情。四人牵着马走在寨中,心情都十分沉重。弥勒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惨烈的景象,心中翻涌着阵阵苦楚与义愤。

他们刚走到一处偏僻的民房旁,弥勒就听见残墙背后传来妇女的哭泣声,还有嘶哑的求救声。

“父王,里面有人!”

“虎崽,你进去看看,小心一点。”

弥勒把缰绳交给阿努头人,拨开横挡在面前还在燃烧的梁木钻了进去,看见一名中年妇女抱着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子放声大哭,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哭肿的双眼,周围地上散落着许多苞谷,看样子是这名男子在和强盗争抢粮食时受的伤。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紧紧抱着男子的右腿,不停喊着:“阿爸,阿爸!”

弥勒见此情景,来不及多想,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

“阿嫂,我来背阿哥,你抱着孩子跟我走!”

弥勒蹲下身,背起浑身是血的男子往外冲,男子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弥勒白色的外褂。

“父王,这里有重伤者,后面还有母子俩人!”

“虎崽,赶快送到寨中广场的公房抢救,那对母子交给我们就好!”

弥勒背着受伤的男子纵身上马,和阿努头人一同奔向广场。阿弥王和阿赫佐慕留在原地等待女子和孩子出来,阿赫佐慕随后抱起小男孩,也一起往寨中广场赶去。

莫古寨的寨中广场挤满了本寨和临近村寨的男女老幼,喊叫声、哭声混杂在一起,还夹杂着为死者超度亡灵的诵经声,以及巫医驱鬼招魂的鼓声,场面混乱不堪。弥勒背着重伤男子,远远就高声喊道:“有人重伤,快来救治!”阿努头人也跟着弥勒一同高呼,两人催马疾驰而来,广场上的人群纷纷让开道路,通道一直延伸到寨子的公房——也就是寨子里用于集议论事、举办集会的公共房屋。

公房里也挤得人山人海,喧闹不堪,本寨和附近村寨赶来支援的巫医、郎中正忙着给伤者敷药包扎,周围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弥勒和阿努头人背着重伤男子冲进公房,阿努头人大声喊着:“阿赛头人,阿赛头人!”

“阿努头人,我在这里!”一名身材魁伟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回应阿努头人的呼喊他黝黑的脸庞上,双眼红肿,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阿努头人,你们来了,有失远迎。”

“阿弥王也来了,这里有一名重伤员,赶快安排救治!”

阿赛头人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浑身是血的伤者,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年轻人的面容和伤者身份,立刻吩咐道:“小伙子,快把伤者放到这块草席上!”紧接着又喊道:“莫洛郎中,莫洛郎中,快过来给这位伤者诊治!”

弥勒轻轻把伤者放到靠墙铺好的草席上,直起腰抬起右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位年长的郎中提着药箱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伤者的伤势,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枚药丸放进伤者口中,喂水灌了下去。“快解开衣裳,端药水来清洗伤口!”

周围的人听到莫洛郎中的吩咐,立刻忙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把伤口包扎好了。弥勒问道:“莫洛郎中,伤者还有救吗?”

“伤者身上是刀伤,伤势不算致命,只是失血太多,我已经给他服下还魂丸,明天就能醒过来。”

“谢谢莫洛郎中,您辛苦了。”

阿赛头人从弥勒和莫洛郎中的对话中反应过来,惊得叫出声:“虎崽,原来是你!”

站在一旁的阿努头人也激动地说:“阿赛头人,是虎崽救了这名伤者!”

阿赛头人根本没想到,背着伤者冲进来的年轻人会是阿弥王家的王子弥勒,激动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他双手紧紧握住弥勒的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弥勒开口道:“阿赛头人,我父王、阿赫佐慕、阿札佐慕也来了。”

阿赛头人立刻开口吩咐:“乡亲们,留一部分人护理伤者,其他人跟我出去迎接阿弥王!”

众人跟着阿赛头人、弥勒和阿努头人走出公房,来到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喧嚷与哭声,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山崖上传来老鹰的鸣啼。高台上,弥鹿部落的旗帜随风舒展,吹动旗帜的猎猎声清晰可闻。广场高台下方,摆放着三具在和强盗搏斗中牺牲的遗体,遗体上覆盖着绣有白虎头图案的“英雄帜”,脸上戴着“聂呙”——这是徙莫祗蛮的葬俗,属于套头葬的一种形式,用意是帮助逝者顺利回归祖地,这也是徙莫祗人对战死者的最高礼仪,是给予英雄们的最高尊崇。阿弥王正在拜谒告慰英烈,他默默从左到右仔细整理好盖在三位英雄身上的“英雄帜”,随后后退一步,向英雄们行三鞠躬礼,全场民众也跟着纷纷鞠躬致敬,万民同悲,英灵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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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王走上高台挥手发话,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广场的寂静:“乡亲们,可恶的强盗烧毁了我们的房屋,抢走了粮食和牲畜。但英雄的徙莫祗人绝不会向他们屈服,我们要像牺牲的英烈们一样,拿起棍棒刀枪和他们斗争!英雄的鲜血不会白流,我们一定要消灭这伙强盗!乡亲们,擦干眼泪,团结起来,用智慧战胜困难,重建我们的家园!”

广场上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高呼着“大王,大王,报仇,报仇!”的口号,呼声此起彼落,众人个个激情高涨。这时,周围村寨的百姓也闻讯赶来,集结在广场上,纷纷表示要参与莫古寨的重建,加入剿灭匪帮的行动。大家个个义愤填膺,斗志高昂,有的村寨运来了粮食蔬菜,有的送来了重建家园的木料茅草,人们还齐声唱起了徙莫祗人的《齐心歌》:“天下徙莫祗人是一家,团结就像一股绳,齐心就如一颗心。一方有难,八方来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什么样的强盗我们都不怕!嗨,嗨嗨,徙莫祗人齐心力量大。”

阿赛头人见状,急忙纵身跳上高台,站到阿弥王身侧,大声呼喊道:

“乡亲们,阿弥王说得对,我们一定替大伙报仇!当下最重要的是先安逝者,今天先给遇害的乡亲们送葬,明天开始重建被烧毁的房屋,现在有请法师主持葬礼!”

阿弥王和阿赛头人走下高台,头戴维庹(形制类似斗笠的法帽)、手持铜铃的法师健步走上高台。他右手高举铜铃,“叮铃”一声摇响,广场上的喧腾瞬间停了下来,高台两侧的长号随即“喔、喔”吹响。十二个人分成四组,抬着三口棺椁从人群中走到高台下,将棺椁整齐摆放在英烈的位置。

法师当众念诵《指路经》,全场鸦雀无声。念诵完毕后,法师高声喊道:“入殓!”

长号再次吹响,锣鼓喧天,广场上的百姓齐齐肃然跪下。三位英烈的遗体被轻轻安放入棺椁,随后合上了椁盖。

法师走下高台,摇着铜铃,分别围绕三位英烈的棺椁再次念诵《指路经》。广场上的人们仍然跪着,没有哭泣声,也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法师完成诵经仪式。

法师再次走上高台,右手挥动铜铃,高声喊道:“起棺!”长号与锣鼓再次响起,抬棺人抬着英烈的棺椁,跟着法师向后山墓地走去,沿途百姓分立道路两侧,默哀送行,送葬的队伍像一条长龙,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向墓地移动。

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阿赛头人没有去送葬,他们要留下来安排重建家园、清剿匪患,还要解决无家可归灾民的吃住问题。阿弥王先命令阿赫佐慕和弥勒调查这股土匪的来历,将清剿匪患、为乡亲报仇的任务交给二人,随后转身问阿赛头人:

“阿赛头人,你们寨子里还有多少粮食?受灾的百姓要吃饭,盖房子的工匠也要吃饭,筹粮和救治伤者就交给你负责了!”

“大王,我们寨子存粮不多,但我一定想办法筹措,请您放心!”

“明天我就让阿努头人从弥鹿城送五十石粮食过来,你再想办法筹集一部分。”

“感谢大王,莫古寨百姓感激您的恩德!”

阿赛头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纵身跳上高台,面对广场上没去送葬的百姓大声说道:

“乡亲们,大王明天就会给我们送来五十石粮食,大家不用愁吃穿,我们一定要团结一致、齐心协力渡过难关!从明天开始,工匠跟着我去建盖房屋,青壮年进山砍伐木料,年轻妇女去割茅草,老人和身体较弱的妇女留在家中做饭、照料伤者!”

话音刚落,“大王,大王!”的欢呼声从广场一直飘到送葬队伍中,久久回荡在莫古寨的上空。送葬的人们再次唱起了《齐心歌》:

“天下徙莫祗人是一家,团结就像一股绳,齐心就如一颗心。……”

广场上的人们陆续散去,只留下无家可归的灾民,还有从弥鹿城赶来的乡丁和远道救援的人们,他们在阿札佐慕的带领下开始砌灶做饭、碾米磨面,无家可归的灾民在公房安顿下来,其他人在广场周围搭建草棚暂居。阿赛头人对随从阿兴吩咐道:

“阿兴,你带十多个人宰杀牛羊,一定要让乡亲们和远道来援助我们的朋友们吃饱喝足!”

阿弥王对阿赛头人说道:“阿赛头人,我们今晚就不回去了,饭后一起商议后续安排,现在我们先去看看受灾情况!”

阿赛头人领着阿弥王、阿努头人察看被烧毁的房屋,阿赫佐慕和弥勒去走访参与激战的寨民、审问俘虏,所有人依照分工立刻行动,各项工作都有序开展起来。

晚饭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弥鹿川的春夜气候已然转暖,操劳了一天的人们正陆续进入梦乡,白日的喧闹嘈杂悄然褪去,四周安静得仿佛这里从未经历过一场浩劫。透过房前茂盛的杏树,可以看到阿赛头人家灯火通明,仍有忙碌的人们进进出出。堂屋里正在召开议事会议,阿弥王坐在上位,仔细聆听着各方的情况禀报:

“今天清晨莫古寨遭到强盗袭击,我组织寨民自卫反击,打死强盗五人,抓获两人,但敌强我弱,最终还是让这帮强盗跑了。这次遇袭,一共受灾十七户,烧毁房屋十一栋,十七户的粮食、种子要么被抢走要么被烧毁,三匹马、四头牛、十只羊被强盗牵走;我方一共牺牲三人,受伤七人!”

“经过调查和审问俘虏,现已查明:这股强盗盘踞在罗裒部落地境的大莫山,一共有五十余人,为首的名叫聂倜。聂倜本不是大莫山人,今年四十来岁,身有武功。据说他五年前是滇黔驿道界关一带的土匪头子,在官军清剿中逃匿到大莫山,纠集当地地痞流氓和游手好闲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罗裒部落曾经派乡丁清剿过,不但没能剿灭,反而让这股匪患更加猖獗。”

阿弥王听完阿赛头人和阿赫佐慕的汇报,愤懑得拍案而起。

“可恶的聂倜,阿赫佐慕、虎崽你俩明天就去大莫山侦查一下,我会派匿弄甸师宗头人和他的三十乡丁、弥鹿城的三十乡丁、劄龙城的二十乡丁配合你们,务必彻底铲除这股作恶多端的强盗!”

大家拍手称赞,弥勒已经看出了父王的用意:想借这次剿匪之机建立弥鹿部落自己的乡军,同时也想通过这次实战来锤炼一下自己。弥勒按捺不住自己高昂的斗志,激动地站起来说道:

“父王,您真英明,我和舅父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明天我就信报弥鹿城的三十乡丁、劄龙城的二十乡丁到匿弄甸,由师宗头人组织训练,随时由你们调遣,早日歼灭这帮强盗!”

阿弥王继续说道:“阿札佐慕,明天你留下来协助阿赛头人重建家园,现在是春耕时节,被烧毁的民房要盖起来,地里的栽种也不能停!”

阿札佐慕站起来说道:“大王,请您放心,我一定协助阿赛头人做好善后工作!”

议事一直开到很晚,阿弥王交代安排完所有事务,挥手让参会的人回去休息,自己靠在座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阿赛头人嘱咐家人小心翼翼地给阿弥王盖上一张羊毛皮,生怕惊扰了他。

阿赫佐慕、弥勒、阿努头人、阿札佐慕也向阿赛头人要了棕垫和草席,就地躺下休息,没过多久,堂屋里就鼾声阵阵。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广场上就已经熙熙攘攘,集结了不少工匠和准备伐木、割茅草的百姓。他们正等着阿赛头人和阿札佐慕分配任务,整个广场秩序井然。

为了避开奸细耳目,阿赫佐慕和弥勒在向导阿康的带领下,天不亮就离开了阿赛头人家。三人牵着马趁着夜色朦胧,悄悄走出莫古寨,出寨后才翻身上马,绕道直奔大莫山匪巢。

【二】

大莫山,南盘江与莫洛江蜿蜒环绕。这座山兼具喀斯特地貌特征,虽不高也不大,绕山一周不过四个时辰,却异常险峻。茂密的森林与错综复杂的洞穴,为盘踞于此的土匪提供了天然庇护。尤其山峰四周尽是悬崖绝壁,相传仅有一条上山通道,易守难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隋唐时期,此地土匪猖獗,周围百里深受其害。南诏鼎盛之时,曾派兵清剿,土匪一度销声匿迹,如今却又死灰复燃,频繁作乱,令周遭百姓苦不堪言。

阿赫佐慕、弥勒和阿康来到离大莫山有半个时辰路程的莫洛村。这是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因村里有几户人家武功非同一般,还住着几户土匪的家眷,大莫山上的土匪不会来这里洗劫。向导阿康的一个表姐就住在这个村里。阿赫佐慕、弥勒在出发之前就已决定将马匹隐藏在她家,化装成采药人上大莫山。

为了躲避土匪的耳目,他们进村时没有骑马,装作马贩子悄悄地进了村。阿康表姐家在村边的一座石山下,因此三人进村时没有引起村里人的注意。

阿康表姐家有三栋茅草房,房子之间用石头垒砌成墙,形成一个院子。院门是用圆木制成的粗糙而结实的栅栏,一般人很难轻易打开。阿赫佐慕、弥勒和阿康来到门口,阿康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表姐,我阿康来了,快开门!”

透过门栅,可以看到院子里有一只猎狗汪汪地狂叫着向门口奔来。不过狗好像听出了阿康的声音,扬着尾巴猛抓栅门,嘴里不停地发出“吇、吇”的声音。

一名高个子、皮肤黝黑的男子听到狗吠声,提着一把大斧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似乎没有听出阿康的声音,深黑色的瞳孔里透着几分冷漠,还带着些许提防与警惕。走到栅门前,看清是阿康一行人后,他便笑着说道:

“我以为是山上的土匪进村了,原来是阿康你们来了,请进!”

“表姐夫,这两位是阿赫佐慕和弥勒,我们今天要上大莫山,想把马寄养在你们家里!”

这时表姐也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看到阿康似乎非常激动,跑过来就拉着阿康的手叫嚷着:

“阿舅,您今天能带我去打山鸡吗?我阿爸、阿哥不让我跟他们去打猎!”

“阿珠,你还小,好好在家里练枪术,等你练好了我们会带你去狩猎!”

阿康的表姐也走过来,笑嘻嘻地说道:

“阿康,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怪不得我的左眼跳个不停!”

“表姐,你真会说,我们来只会给你添麻烦!”

“哪里话,你们的事,你表姐夫会帮忙的!”

似乎阿康表姐已经猜出了三人的来意,这时阿康表姐夫开口道:

“阿康,把你们的马牵进羊厩里,我现在去弄一些草来!”

“好哩,表姐夫!”

阿康表姐夫取了一根棕绳和一件蓑衣,匆匆走出去了。阿康把三匹马拉进了羊厩里。羊厩是一间简陋的茅草房,四周用篱笆糊泥为墙,光线幽暗。厩里的羊可能已经放出去了,空荡荡的。阿康把马一一拴在地上的木桩上,便走出羊厩,问表姐:

“表姐,厩里的羊呢?”

“被阿杰赶上山放去了!”

阿杰是表姐家的大儿子,年十八九岁,是一名非常机灵的小伙子,从小深受其父的教练,有一身好箭法。据说有一次他在山上放羊遇到土匪,土匪要抢羊,他毫不畏惧,沉着应对。他对着土匪说:

“阿叔,你们都是大莫山下的庄户人家,你们都知道羊是我们庄户人家的财富。你们今天抢了我的羊,我怎么回去向我阿爸阿妈交代?”

土匪们一阵狂笑,以为小伙子年幼不知天高地厚。有一个胡须满面的土匪狡黠地说:

“小伙子,你就回去告诉你爹,羊被狼叼走了!”

“阿叔,狼跑不出我的箭,叼不走我的羊的!”

土匪们听了稀里糊涂,可其中一个老土匪却听出小伙子这番话里有话、暗藏锋芒:狼都跑不出他的箭,何况是人!

阿杰忽然转身,从腰间的箭筒抽出一支箭开弓就射,“嗖”的一声,箭从留胡子的土匪耳边飞过,正中五十步外的一棵小树,那胡子土匪吓得当场脸色苍白。

“阿叔,狼跑得过我的箭吗?”

“跑不过,跑不过!”

土匪们早已没了往日猖狂的气焰,纷纷点头哈腰附和阿杰的问话。其实大莫山上的土匪全是一些没什么真本事的草包,他们看似张牙舞爪、穷凶极恶,装出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实际上不过是一伙欺软怕硬、见势不对就逃跑的亡命之徒。见阿杰还要取箭,土匪们不敢再放肆,仓皇逃走了。

“阿康,你们先进屋坐一会儿,你姐夫很快就回来,吃过饭,你们再和他商量事情!”

“好的表姐,你忙你的去吧。”

阿康表姐到厨房做饭去了,阿赫佐慕、弥勒和阿康坐在客堂的草墩上商量进山的计划。这时一个小男孩一手提着水罐,一手抱着碗走进来,一边倒水一边说道:

“阿舅,你们喝水,我阿爸一会儿就回来了!”

果然,阿康的表姐夫很快就扛着一大包稻草回来了,他把稻草放到羊厩门口,顺手抓了一大把进羊厩喂马,走出羊厩后抬起右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阿康站起身走出客堂,跟表姐夫打招呼:“表姐夫,你速度真快,马草都扛回来了!”

“你们放心,马在我家饿不着,吃了饭你们安心上山就行。”

阿康表姐端着菜盘进来,笑容满面地招呼:“开饭了!”

她把菜盘摆放在客堂中央的四方桌上,又转身从供桌下提出一个酒罐,给四个碗都倒满了酒。

菜的种类不算多,却飘着浓浓的腊肉香气;金灿灿的苞谷饭里掺着白米,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尤其是那澄澈透明、香气醇厚的苞谷酒,实在诱人,让人忍不住想痛痛快快畅饮一番。

阿康表姐夫洗了脸,走进客堂招呼道:“阿赫佐慕,没想到你们要来,今天就随便吃点,委屈大家了。”

“这已经挺好了,有酒有肉,这不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嘛!”

阿赫佐慕这话幽默诙谐,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吃饭的时候,阿康把莫古寨遭大莫山土匪洗劫的事告诉了表姐夫。阿康表姐夫气愤地说:

“我早就听说莫古寨被土匪抢劫的事了,你们进门的时候我就猜到,你们是为这件事来的。这些可恶的强盗,必须灭掉他们!”

阿赫佐慕接着说道:“这次阿弥王派我们过来摸清情况,我们集合了八十多名乡丁,准备彻底铲除这股土匪势力!”

“这些遭雷劈的土匪,我跟你们一起去,山里的情况我比你们熟悉。”

阿赫佐慕连忙端起酒碗站起来,激动地说:“阿康表姐夫,这真是太好了!我们刚才还担心找不到上山的路,有你带路我们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我敬你一碗!”

“大莫山自古传说只有一条路上山,但我常去那里打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有一次我追赶猎物,发现一个山洞可以直通山顶。”

“阿叔,太好了,有您帮忙,这股土匪的末日就到了!”

弥勒按捺不住心中激荡的情绪,端起酒碗敬向阿康表姐夫。阿康表姐夫之前没见过弥勒,更不知道他是阿弥王家的王子,可他从弥勒的举止言谈中,能感觉到坐在面前的小伙子非同寻常,定然有着渊博的学识和精湛的武术功底。阿康表姐夫赶忙回敬,对弥勒说道:

“小伙子,我看你不是普通人!”

阿赫佐慕和阿康哈哈大笑,阿康连忙解释道:

“表姐夫,您眼光真好,他就是阿弥王家的大王子,小名虎崽,去年才从羊苴咩城学习回来!”

“久仰久仰,真是一表人才,改天我就让阿杰来拜您为师!”

这时,阿康表姐端着菜进来,见四个男人酒兴正浓,便劝道:

“少喝一点,别误了上山的事!”

客堂里又是一阵笑声,阿赫佐慕开口说道:

“我们就喝这一碗,等事成回来再喝!”

吃过饭,太阳已经偏西,阿赫佐慕、弥勒、阿康跟着阿康表姐夫,乔装成上山采药和打猎的人出发了。为了不被土匪识破身份,阿赫佐慕三人没有带任何兵器,只背着背箩,手里提着锄头镰刀,在外人看来就是地道的采药人。阿康表姐夫是当地有名的猎手,人们都称他为“箭王”,素来有“箭不离身,箭无虚发”的说法。今天跟着阿赫佐慕一行人上山,和平时上山打猎没什么两样,背着攀岩绳,手提弓箭,穿着一件已经褪色的麻布马甲,看上去很有精神。

四人在阿康表姐夫的带领下,悄然穿过密林与深谷,抵达大莫山下的红石崖。只见百丈红崖陡峭如削,在阳光映照下愈发彤红夺目,周围丛林里不时传来野兽的怪叫,听得人心惊胆战。崖下有一座天生桥,莫洛江就在此处汇入南盘江;如果发大水,天生桥就是通往大莫山的唯一通道,所以这里成了进入大莫山的第一道关卡。四人随即爬上一座被灌木丛覆盖的小山包,仔细观察天生桥上的动静。

阿康表姐夫指着天生桥说:“我好几次来这里打猎,桥上都有土匪放哨。这些哨卒都是山下好吃懒做的农民,我们彼此认识,我打猎路过这里他们也不为难我,有时候我还会送他们一些猎物。但要剿灭这群土匪并不容易,他们有不少办法能给山上发信号,一旦发现有人来袭,就会埋伏在山路上用礧石袭击,之后逃得无影无踪,根本没法剿灭。所以我们这次攻打大莫山,不能从这里进去。”

阿康表姐夫又指着红石崖说:“红石崖左侧有一条路通往山顶,两边都是悬崖峭壁,路非常窄,马匹根本上不去。从天生桥爬到山顶要半个时辰,山上有三个岩洞,就是土匪的藏身之所。目前盘踞在这里的土匪有五十余人,匪首叫聂倜,烧杀奸抢无恶不作。据说他曾在云山寺学习武术,后来因为奸淫寺里的尼姑被师傅撵出山门,在滇黔驿道界关一带为匪,五年前流窜到这里,在大莫山占山为王,靠打家劫舍过日子。不过,这伙土匪对女人只奸不杀,被掳上山的女人最后都能放回来。”

弥勒听他说上山的路连马匹都没法通行,可之前土匪到莫古寨抢劫时,确实掳走了马和牛,他不由得心生疑惑,于是开口问道:

“阿叔,牛和马拉不上山,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抢牛抢马呢?”

“这伙土匪是什么都抢,拉不到山上的牛马,一部分会圈养在山下的洞穴里,一部分会在前面的江边宰杀之后再带上山,还有的会被当作抚恤金,送给打劫中死去的匪属。他们对抢来的战利品有严格的管理制度,任何人都不能私藏挪用,违反规定的人会被当场处死。”

“阿赫佐慕,现在还没到雨季,我们可以从下游的浅滩渡过莫洛江,从后山的山洞上去!”

“太好了,前面带路!”

阿赫佐慕、弥勒、阿康跟着阿康表姐夫渡过莫洛江,绕到了大莫山的后山。这里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大树几乎把阳光完全遮住,白天走在林间,也像入夜一样光线昏暗。远处树上的猴子不停地啼叫跳跃,仿佛在给同伴示警,说有外人闯进了山林。四人艰难地往前行走,穿过森林后,眼前是一片杂草地,茂密的蕨草比人还高。阿康表姐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搭箭准备射出,同时压低声音说道:

“大家都别动,不要说话!”

众人屏住呼吸,顺着阿康表姐夫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一只大麂子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啃食树叶。大家本以为阿康表姐夫会一箭射中这只猎物,可他却收回了已经拉开的弓,带着阿赫佐慕、弥勒、阿康绕道走了。弥勒十分不解,拉住阿康表姐夫问道:

“阿叔,您为什么不打这只麂子呢?”

“虎崽,那是一只怀了崽的母麂子,不能打。”

弥勒也想起了,有一年跟着父王出去狩猎,父王也跟他说过“怀了身孕的猎物不能打,这是徙莫祗人的祖训,不能违背”。

“阿叔,您怎么看得出它是怀了崽的母麂子呢?”

“虎崽,春夏两季是动物生育哺乳的时节,我们徙莫祗人祖先立下规矩,这个时候不准狩猎,除非野兽主动攻击人。现在正是春天,这只麂子腹部下坠,乳头也很明显,我们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阿叔,您真厉害,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虎崽,走吧,前面就到山洞口了!”

阿康表姐夫带着弥勒、阿赫佐慕和阿康来到山脚。只见山崖陡峭,足足有百丈高,弥勒仰头望去,绝壁之上根本找不到可以攀爬的路。崖下长着一丛茂盛的玉兰树,周围的蕨草和蒿芝几乎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要是没有阿康表姐夫指引,谁也不会知道这里藏着一个山洞。弥勒刚要拨开洞口的杂草,洞里突然窜出一只野猫,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进了洞,首先是一个能容纳五六个人的洞厅,空气里满是阴暗潮湿的味道。从洞里遗留的灰烬和洞外疯长的杂草来看,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想来连土匪也不知道,居然有这么一个山洞能直通山顶。

阿赫佐慕从背箩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棕毛火把,浇上桐油;阿康表姐夫则从腰间的麻布包里取出火石和火镰,引着了火绒点上火把。跳动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就在这时,一群蝙蝠吱吱叫着从右侧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飞出来,爬到洞厅的顶壁上,竖着大大的耳朵捕捉这群不速之客发出的声响。

阿康表姐夫接过阿赫佐慕手上的火把,说道:

“跟我来,小心碰头!”

阿康表姐夫举着火把,带着阿赫佐慕、弥勒、阿康从蝙蝠飞出的洞口钻了进去。大概走了二百多步,洞道开始向上倾斜,大家能听到清脆的滴水声,脚下的岩石也十分湿滑。弥勒没有在洞里行走的经验,攀爬过程中摔了好几次。

洞道崎岖陡峭,火把换了一支又一支,大约爬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光亮。光线从头顶笔直的洞口透过树叶照进来,树枝在风中晃动,隐约能看见被晚霞染得通红的天空。

阿赫佐慕、弥勒、阿康望着洞口,不知道该怎么上去。这时阿康表姐夫解下身上的攀岩绳,把铁钩用力抛向洞口,前两次铁钩都没挂住,第三次终于卡稳了。他用力拽了拽绳子,确定足够牢固,便指着洞壁说道:

“大家看,这个洞不是没人来过,很早以前就有人在洞壁上凿了脚踩点,我们拉绳子往上爬的时候,一定要踩这些点上去!”

阿赫佐慕、弥勒、阿康顺着阿康表姐夫指的方向抬头望洞壁,果然能看到排列整齐的脚踩点,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阿康表姐夫说:“我先上去,你们在洞里等着,我上去察看了洞口附近没土匪,你们再上来,所有东西都留在洞里,返回的时候再拿!”

“好的,注意安全!”

阿赫佐慕、弥勒、阿康异口同声回应,几人看着阿康表姐夫往上攀爬——他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猎手,攀岩也是一把好手,没一会儿就到了洞口。他观察了一圈周围动静,示意三人上去。阿赫佐慕三人看准阿康表姐夫踩过的落脚点,没费什么力气就爬到了洞口。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大莫山上除了簌簌的风声和夜鹰的啼鸣,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这片本该盘踞着一群恶匪的山林,此刻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康表姐夫二十年前就跟着父亲来大莫山打过猎,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清楚哪几个山洞可能是土匪的藏身地。山上大大小小的山洞不下十来个,真正能住人的只有三个,其中最大的那个叫龙洞,龙洞在悬崖绝壁之上,只能从两侧进入。相传很久以前洞里住过一条龙,能呼风唤雨,那时候大莫山一带龙潭星罗棋布,河流纵横交错,周围山谷积而成渊,水面烟波浩渺。后来龙返回东海,湖泊渐渐干涸消失,如今只剩下南盘江和莫洛江。龙洞分成前厅、内洞,还有三个大小不一的洞室,总共能容纳百十来号人。前厅曾经是隋唐时期土匪的聚义厅,估计现在这股土匪也在这里议事聚集。

龙洞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山洞,分别叫豹子洞和黑虎洞,每个都能容纳十来号人。隋唐时土匪占山为王,豹子洞用来藏粮,黑虎洞用来关养抢来的鸡羊,昨晚从莫古寨劫来的粮食很可能就存放在豹子洞,抢来的山羊也大概率关在其中一个洞里。

阿赫佐慕、弥勒、阿康跟着阿康表姐夫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龙洞上方,躲在茅草丛里仔细观察龙洞和另外两个山洞的动静。

龙洞里灯火辉煌,人声喧闹,看样子土匪们正在庆祝袭击莫古寨得手。龙洞口有不少土匪守卫,洞口外虽然有月光,却朦朦胧胧看不清什么情况。这时一只夜鹰呼地一声从头顶飞过,停在洞口不远的树上鸣叫起来。

阿康表姐夫小声说:“龙洞洞口两侧肯定有不少暗哨,我们现在去右边的豹子洞看看!”

阿赫佐慕、弥勒、阿康刚要起身跟着阿康表姐夫去探豹子洞,阿康不小心踩落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正好从龙洞上方滚下去,砸在了洞口,引得洞里的土匪一阵骚动。阿康表姐夫见状,立刻学了几声野猫叫,洞里的土匪这才安静下来。可受了惊动的土匪还是对洞顶掉石头心存疑虑,依旧有土匪爬上来查看情况。

阿赫佐慕、弥勒、阿康和阿康表姐夫为了不打草惊蛇,不敢再继续停留观察,退回到了来时的山洞里。

四人靠着洞壁稍作休息,可阿赫佐慕心里仍旧不踏实:如果土匪受到攻击,很可能会四散逃匿,除了逃往天生桥这条人尽皆知的“唯一通道”外,他们还能往哪里逃?阿赫佐慕觉得必须把这事弄清楚,于是问阿康表姐夫:

“阿康表姐夫,大莫山虽说‘自古一条路’,可我们一旦杀入龙洞,这些土匪还能往哪里逃呢?”

“这些土匪看着凶,其实根本没什么抵抗力,不过是一盘散沙!大莫山南边是红石崖,只有一条路通往天生桥;西边和北边都是万丈悬崖,还挨着南盘江;东面就是我们说的后山,我们上来的洞口就在这里。虽然东面也都是悬崖,但比起另外三面要和缓一些,道尽途穷土匪很可能选择从这个方向跳崖或者放绳逃跑。这帮土匪从小到大就在这一带活动,对这儿的地形熟得很,说不定还有我不知道的其他通道。”

阿康表姐夫把大莫山的整体地形,以及土匪可能逃匿的方向都说了一遍,阿赫佐慕听后心里有了底,站起来舒了口气说:

“我们已经探明了上山的路,也摸清了土匪藏身的山洞,可以回去了!”

阿康表姐夫重新点燃火把,阿赫佐慕、弥勒、阿康捡起放在地上的背箩、锄头、镰刀,顺着原路返回,弥勒一路走一路做好了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