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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十一章 走马上任 守土有责报皇恩

作者:段树乔 发布时间:2026-09-13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

羊苴咩城蓝天与白云相映,风轻日暖,令人心旷神怡。点苍山顶的皑皑白雪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尽显光彩。城中的城郭、街巷与飞檐都清晰分明,如同一幅舒展的画卷。弥勒抵达羊苴咩城后,住进了中和峰下的皇家驿站。此处驿站地势开阔,站在这里便可俯瞰整座城池。夜幕降临,弥勒打算先去拜会赵善政,再由他安排觐见皇帝的相关事宜。

赵府坐落于一座小山脚下,距离崇圣寺不远,弥勒早年在崇文学堂求学时,曾和赵善政之子赵旭来过这里。府内清幽静谧,绿树掩映,亭台楼阁布局精巧,荷塘中鱼儿悠然游弋。

弥勒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官服,天一擦黑就带着礼物来到赵府。赵府门前的大红灯笼格外醒目,紧闭的紫红色大门两侧,石狮子面目狰狞,让人望而生畏。弥勒上前敲门,大门开了一道缝隙,守门护卫探出头询问:

“何人敲门?”

“烦请通报赵大人,弥鹿部弥勒求见!”

“请稍候!”

护卫重新关上大门,进去通报。此时赵善政正在书房伏案批文,听说弥勒前来拜见,不由得开怀大笑,高兴地说:“我说今日天气格外晴好,原来是本官的三省督爽弥勒来了,快快有请!”

弥勒接到护卫通报后,便跟着对方进府见赵善政。见到赵善政,弥勒当即躬身行礼:

“赵大人,晚辈弥勒拜见,千岁千千岁!”

“弥勒贤侄,几年不见,当年的毛头少年已经成了保家卫国的重臣了啊!”

“赵大人过奖了,晚辈只不过为国家尽了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果然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弥勒双手捧着礼包,诚恳地说道:“赵大人,这是家父托我带给您的,晚辈初到京城,往后还请赵大人多多提点!”

“阿弥王实在太见外了,还专门带什么礼物!”

赵善政接过礼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精工缝制的虎皮外褂,不由得喜出望外,连连说道:“这可真是难得的好物啊!阿弥王这份礼,太珍贵了,太珍贵了!”

“赵大人,明日皇上就要召见我,晚辈该提前做哪些准备?”

赵善政还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兴奋里,似乎没听见弥勒的问话,只顾着把虎皮外褂往身上比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等赵善政兴致稍缓,弥勒才再次开口询问:

“赵大人,明日皇上召见,晚辈该如何应对?”

“弥勒贤侄,你如今已是三省督爽,总领兵事、户籍、商贾,官居三品,你我同是大长和国的臣子,明日早朝我带你入宫觐见皇上便是。”

“喏,多谢赵大人!”

听到赵善政确认自己分管兵事、户籍、商贾,弥勒差点高兴得叫出声来。他暗自心想,这样一来就不必困守在羊苴咩城,可以到各地巡访督办,尤其是能常去东爨巡察了。大长和国西北边境早已安定,而东爨不时发生叛乱,罗殿国还占据着于矢部,战事频发,弥鹿部乡军是大长和国安定东西两爨、松爨地区的重要力量,弥勒也清楚,朝廷重用自己,本质就是要“以夷制夷”。

赵善政围着弥勒转了一圈,仔细打量他身上穿的官服,点点头说道:“你身上这套南诏官服做得很不错,是从哪里购置的?”

“回赵大人,这是我母亲亲手缝制的,让您见笑了。”

“不,不,你的母亲着实了不起,她竟然熟悉南诏官服规制?”

“赵大人,我外祖父家原本就住在羊苴咩城,想必她对南诏官服会有所了解。”

“原来如此,那明日你就穿这身去觐见皇上。”

“喏!”

赵善政又反复叮嘱弥勒,向他讲了入宫面圣时的言行举止礼数,告诉他在皇上面前一定要谦虚谨慎,万万不可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一定要慎言慎行。

弥勒爽快答应:“赵大人放心,朝中礼数晚辈已经牢牢记在心里了。”

“好,那你先回驿站吧,明日巳时你在皇宫外等我,我们一同上朝。”

“喏!”

弥勒谢过赵善政后离开赵府,此前因要面圣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第二天,弥勒早早来到皇宫门外等候赵善政。此时,入宫上朝的文武官员已经聚在这里,众人纷纷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弥勒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十分窘迫。幸好拓东节度使董迦罗也来上朝,弥勒立刻走上前招呼问候,两人闲聊起来,才不至于落单尴尬。快到上朝时间,赵善政才缓缓走来。

“赵大人,早上好!”

“弥勒贤侄,请跟我来。”

赵善政率先走进宫门,其他文武官员尾随其后,鱼贯而入。弥勒不想……他不与这些老官员争抢走道,默默地走在队伍后方。

皇宫内举行朝会的场所是太和殿,殿外铺设有三台九级台阶,这里便是皇帝处理朝政、接见文武百官的地方。据说大长和国沿用了南诏时期的上朝礼制,而南诏的礼制本就以唐朝为典范。官员们双手执笏,从御道两侧拾级而上步入殿中,再按照官品高低,由前到后恭恭敬敬地列队站立。四朝元老赵善政大人、宰相郑昭淳、郑买道等人站在队列最前方,赵大人虽年事已高,却依旧精神矍铄,老而弥健。弥勒新授三省督爽,官居三品,按礼制本应站在第三排,可他考虑到自己是初次上朝,朝中众臣都不熟悉他的位次,为了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非议嗤笑,便主动选择站在了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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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驾到!”

郑仁旻皇帝在内侍官的搀扶、大将军李卑晚的陪同下慢慢走进殿中,文武百官齐齐下跪,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郑仁旻皇帝走到御台的龙椅旁,转身抬手示意众臣免礼平身。

“谢皇上!”

众臣站起身,双手执笏,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无人敢出声,整个太和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微臣禀报皇上,督爽弥勒今已到朝,请求觐见皇上!”

赵善政率先打破寂静,向皇帝禀报。大殿里顿时像煮开了锅,众臣议论纷纷,大家都已经猜到,站在队列最后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弥勒。

郑仁旻皇帝微微起身,仿佛精神好了几分,用他那双透着空洞的眼睛扫过众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后,那张朝堂上从未出现过的陌生面孔,正是弥勒。

“督爽弥勒,请上前见朕!”

众臣纷纷让开道路,弥勒从后排走到前排,在赵善政身边跪下,只觉心中有些踧踖不安。

“谢主隆恩,弥鹿部弥勒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这一次皇帝没有用手势示意,而是亲口命弥勒起身。他坐回龙椅,用嘶哑的声音高声宣道:

“众爱卿,弥勒文武双全,剿匪御敌,保我大长和国边疆有功,朕封其为三省督爽,总管兵事、户籍、商贾事务!”

文武百官齐声高呼:“皇上英明!”

弥勒退到第三排,目光扫过周围的文武官员,他看出有些官员对他加封并不服气,正在私下窃窃私语。果然,没过多久,一位军将就站出列启奏:

“皇上,臣有本奏。弥勒年纪尚轻,恐怕难以胜任三省督爽一职!”

朝堂之上瞬间一片肃静,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皇帝的回应。皇帝缓缓从龙椅上起身,苍白憔悴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厉声怒斥道:

“高大将军,弥勒年少,却能取匪首首级,击退四千罗殿大军,保我疆土无恙,朕封他为三省督爽,有何不妥?”

这位高大将军便是高方素,年已六旬有余,曾担任善巨郡守。他的父亲高赞是帮助郑买嗣篡位弑君、建立大长和国的功臣,高家父子曾多次和唐将高骈大战于邛崃关、大渡河,立下赫赫战功。高方素本人少年得志,二十多岁就已是南诏不可多得的将才。梁乾化四年(公元914年),他和赵嵯政大将军一同征战蜀地黎州,战事惨败,赵嵯政大将军被俘身死,他凭着机智渡过大渡河,又组织残余将士阻击蜀兵有功,后来升为幕爽大将军,如今是大长和国的国将。听到皇上说“弥勒能敌四千罗殿大军”,他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钦佩,当即下跪,高声说道:

“微臣不明内情,冒犯皇上,请皇上责罚!”

“起来吧,高大将军,朕念你忠诚为国,不予追究!”

高方素站起身,退回自己的位置,心中仍有些诚惶诚恐。但他还是打算找个机会,挑战一下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于是用带着蔑视的目光瞥了弥勒一眼。

朝堂内再度恢复寂静,皇帝身边的内侍官见没人再站出来奏事,便宣布退朝。

【二】

退朝后,弥勒和拓东节度使董迦罗大将军一同走出太和殿,刚出殿门就被高方素大将军拦住了去路。

高方素大将军傲慢地大声喊道:“新来的,听说你武功高强,我要和你比个高低!”

“高大人,小侄才疏学浅,还请大人海涵!”

“皇上说你能击退四千罗殿大军,我倒要看看你武功到底有多厉害!”

弥勒初来乍到,本不想争强好胜,更不愿和朝廷官员斗气争雄——离家时父王就再三嘱咐,做人一定要谦虚低调。可今日刚进宫就遇上难缠的高大人,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董迦罗看出了弥勒的难处,连忙上前对高方素说道:

“高大将军,弥勒刚到羊苴咩城赴任,还有许多事务要熟悉,不如过些日子再切磋?”

赵善政走出来看到二人争执,顺着董迦罗的话笑着说道:

“哟,高大将军要和督爽比武?今天督爽刚上任,事务缠身,改日我们同去报国寺演练,我也正想一睹督爽的剑法!”

高方素见赵善政和董迦罗都提议改日,也就不再强逼,开口说道:“既然赵大人这么说,那就改日在报国寺切磋!”

高方素悻悻离去,弥勒跟着赵善政到督事堂正式就任,之后又前往兵事、户籍、商贾三省熟悉情况,履行督察职责。

时间如流水匆匆而过,弥勒到督事堂履职,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日天气格外晴朗,巳时的暖阳暖暖地洒在皇宫之中。弥勒处理完督事堂的公务,正准备动身前往永昌节度巡察,还没出门,就见赵善政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阿弥督爽,今天天气这么好,我已经约了高大将军,我们一同去报国寺比武!”

皇宫里的官员都称呼弥勒为“阿弥督爽”,这个称呼亲切顺口,弥勒早已习惯,也默认了这个叫法。赵善政的突然到访打乱了弥勒的巡察计划,弥勒本想说要去永昌巡察改日再约,但见赵善政兴致正高,对方又是国相千岁,自己不便得罪,于是答应下来,开口问道:

“赵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有空,特意约我们去习武?”

“阿弥督爽,高大将军一直心心念念要和你比试剑法,今天正好有空,我们就去一趟报国寺!”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高方素就手持剑鞘、身披铠甲走了进来,那副模样仿佛要上阵杀敌一般,赳赳气昂。

赵善政哈哈大笑,开口打趣道:“高大将军这是要上战场吗?”

高方素趾高气扬地答道:“赵大人,我和阿弥督爽比武,就和上战场一样!”

高方素根本没把弥勒放在眼里,心中傲气难平,一直暗自嘀咕:“我打了四十多年仗,见过无数杀阵,凭什么要让一个羽翼未丰的毛头小子来督察兵事!”

“好,高大将军,那我们今日就比试一番,请多指教!”

弥勒见高方素一副踌躇满志、目空一切的样子,也只好舍命陪君子,满口应承下来,转身进里屋取了剑和铠甲,和二人一同前往报国寺。

报国寺离皇宫不远,三人步行前往,一路谈笑风生。

报国寺坐西朝东,始建于南诏王世隆在位时期。世隆皇帝取佛经中“报国主恩”的寓意,御题“报国寺”匾额,由南诏年过六旬的书法家张志诚亲笔书写。寺前草地平整宽阔,软如绒毯,从南诏到大长和国,朝廷常常在这里整训文武百官,举行报国宣誓仪式。

三人来到寺前草地,弥勒和高方素做好比武准备,披好铠甲戴上头盔,赵善政开口嘱咐道:

“不准伤及对方,点到为止!”

弥勒和高方素都点头答应,比武随即开始。二人双双拔剑出鞘,剑刃在阳光映照下泛着凛冽寒光。高方素率先举剑刺向弥勒,弥勒眼疾手快,将对方的剑格挡在半空,随后突然松手侧身避让。高方素顿时失去重心,踉跄着往前冲了好几步。弥勒趁势腾空跃起,剑刃划破长空,发出锐利的呼啸。等高方素站稳脚跟、回过神来,弥勒的剑尖已经直指他的胸口。

“好,好!”

赵善政在一旁大声喝彩,拍手称赞。

弥勒和高大将军再次拉开距离,准备开始第二轮比武。这一回高大将军变换了剑法,挥剑旋身,剑势如陀螺飞转,气势磅礴,逼得弥勒步步后退,完全找不到出剑的机会。可弥勒其实早已识破他的剑路,随即旋身挥剑,搅动得地上草屑与尘土飞扬而起。顷刻间,草屑尘土漫天飞舞,形成一道龙卷风柱,将高大将军团团围在当中。高大将军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脸颊也被飞沙打得生疼,再加上他年事已高、体力透支,没多久就已经喘不过气来。等他勉强睁开眼,只见弥勒正岿然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阿——弥督爽,你使——什么招——引来的龙卷风?”

“高大将军,是您承让了,论年纪您本就吃亏,不然晚辈不是您的对手。”

弥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谦和地回应道。

“哈哈”赵善政一边笑,一边打趣道:

“高大将军该服老了,你怎么比得过年轻人!我看弥勒的剑术远在你之上,真可谓天下无双!”

“佩服,佩服,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高大将军持剑抱拳感叹,先前那副倨傲的神态悄悄褪去,反倒多了几分谦恭。实际上,他已经认出弥勒的剑术和自己修习的昆仑剑法一脉相承。

“阿弥督爽,你从何处习得昆仑剑法?又在哪里将它和其他剑法融会贯通?”

“高大将军,我的昆仑剑法源自荡山寺慕赫大师,后来在崇文学堂习武时,又融入了武当剑法的精髓。”

“原来如此,年轻人身手不凡,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啊!”

这一回高大将军是彻底心服口服,此后也和弥勒成了忘年之交。

听到慕赫大师的名字,赵善政忽然惊出声来,好奇地走到弥勒身边,脸上满是疑惑。他仔细端详了弥勒手中的南诏七星剑,诧异地问道:

“你手里这把剑是慕赫大将军的,难道你就是他女徒弟阿斯的儿子?”

“正是,赵大人!”

当初慕赫大师在朝中担任大将军时,赵善政就已经在朝为官,亲眼听闻慕赫遭人诬陷、愤然出家的经过,后来慕赫晚年他还去过荡山寺探望,也知道慕赫把爱剑传给阿斯的事。

“好了,你俩的比武就到此为止,阿弥督爽,不如再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剑法!”

“喏,请二位大人指教!”

弥勒持剑站在草地中央,只听“嗖”的一声,长剑划破空气,猛地向前劈刺而出,剑尖疾如飞梭,剑刃冷若冰霜,出剑刚劲有力,身形却稳如泰山。他旋即腾空纵跃,动作如卷风般迅猛,剑法更似暴风骤雨般密集凌厉。这柄昆仑神剑,竟将武当剑法的精髓融会其中,端的是令人心惊胆战。

赵善政和高大将军在旁连连叫好,称赞不已。三人切磋武艺不知疲倦,转眼已到正午,才一同离开报国寺动身回宫。

走到半路,弥勒向赵善政和高大将军辞行,打算去崇文学堂看望弟弟弥倮。弥倮今年十八岁,十岁进入崇文学堂读书,如今也即将完成学业。弥勒一来想告诉弟弟,自己已经入宫当差,二来也顺便探望一下恩师。

弥勒赶到崇文学堂时正好是午间休沐,刚进学堂就碰到了杨堂主。杨堂主年事已高,精神大不如从前,但耳目依然清明,听见弥勒喊他,立刻应声问道:

“弥勒,你是来看望弥倮吧?”

“回堂主,我已经被皇上召入朝中当差,今天特意来探望恩师和弟弟。”

“你担任何种差事?”

“三省督爽!”

“啊!”杨堂主大吃一惊,他虽然曾向赵善政举荐过弥勒,却没想到皇上会如此重用他。不过他本来就对弥勒的前途很有信心,于是很快镇定下来,笑着说道:

“三省督爽可是三品大员,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定然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回恩师,皇上说我剿匪和抗击罗殿大军有功。”

“原来如此,老夫虽然不清楚你立下的赫赫功勋,却始终相信你终有一日能功成名就!”

“恩师的谆谆教诲,让学生终身受益。皇上的恩典,实在让学生诚惶诚恐。”

“好了好了,你弟弟弥倮也勤勉好学、积极上进,将来必定有所成就,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快去吧!”

弥勒谢别杨堂主后,往学子寝室走去,正好遇到饭后准备午休的弥倮。兄弟二人骤然相见,都欣喜不已。为了不打扰其他学子休息,两人移步到莲花池边畅快交谈,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弥勒才辞别弟弟离开学堂。

弥勒来朝廷任职,内侍省在皇宫附近给他安排了一处小院作为寓所。起初,这座小院除了弥倮偶尔来访,平时空荡荡没有其他人,弥勒颇不习惯,只觉得这样独处未免太过奢侈。于是,他常常把远道而来的节度使、郡吏留宿在府中,趁机详细询问各地兵事、户籍与商贾相关的情况。那段时间,弥勒与时任丽水节度使的段思平往来十分密切,二人时常一同商议要事,志向也颇为相投。段思平比弥勒年长十三岁,父亲段宝隆是朝中元老,他本人又博学多才、见多识广,弥勒便尊他为兄长。而段思平也十分敬佩弥勒豪爽的为人、年轻有为的魄力,以及文武双全的才干。

段思平的生父段宝隆是南诏后期的清平大将军,负责镇守会川(即今天四川会理一带);母亲阿垣是南诏旧丞爨氏的女儿。当初和段宝隆同朝为官的好友李实没有子嗣,就将阿垣收为养女。阿垣长大后嫁给段宝隆,婚后生下段思平、段思良兄弟二人。公元902年,清平官郑买嗣弑君篡位,建立大长和国。段宝隆对郑买嗣的弑君行径十分不满,在公元905年辞去清平大将军一职,从会川解甲归田,带着全家返回喜睑阁洞塝村,以牧牛放马为生,过着简朴恬淡的乡野生活。那时段思平九岁,段思良六岁,兄弟二人常跟着父亲一起放牧、砍柴。段宝隆对两个儿子要求十分严格,不仅亲自悉心教导,还把祖传的南夷剑法传授给他们。段思平悟性过人,很快就文武双全。后来,父亲又送他到崇文学堂求学,和比自己大四岁的郑买嗣之子郑仁旻成了同门师兄弟。

公元909年郑买嗣病死,郑仁旻继位。公元910年,郑仁旻求贤若渴,五十一岁的段宝隆得以官复原职,在宫中出任布燮。

公元911年,十八岁的段思平也被郑仁旻招入宫中担任护卫官。公元914年,他被郑仁旻点将,跟随赵嵯政大将军、高方素大将军发兵进攻前蜀国境黎州。这次出征不利,惨遭失败,赵嵯政大将军被俘惨遭斩杀,可段思平在作战中表现突出,不仅武功超群,而且才干出众,班师回朝后就被升任为丽水节度幕览,之后又升为节度使。

丽水节度管辖腾充城(今云南腾冲)以西至丽水两岸的地区,与骠国接壤,是南诏乃至大长和国西南部的军事与商贾要塞。尤其骠国盛产翡翠、丽水出产黄金,吸引了大量淘金者与玉石商云集于此。从南诏到大长和国时期,这里一直设有淘金劳教营,专门押送犯人前来淘金,因此这里既是大长和国国库资金的重要来源之一,也是军事重镇,驻守着三千余名常备军。正因如此,这里成了弥勒时常前来督察的地方。

公元926年2月,弥勒奉命前往丽水城执行督察任务,恰逢边境告急,外敌大举入侵。弥勒当机立断,和段思平协同作战,共同抗击来犯之敌。他身先士卒,策马挥剑率先冲入敌阵,直取敌军首领首级。敌军顿时陷入混乱,失去指挥,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段思平抓住战机,率领全体官兵乘胜追击,展开全面围剿,最终将来犯之敌悉数歼灭,成功保卫了边境安全。

段思平对弥勒的出手相助感激不已,不仅设宴热情款待,还和他一同游览热海,又在宝峰寺切磋武艺。尽管段思平身怀号称“南诏第一剑法”的南夷剑法,但见到弥勒的剑法后,仍深感自愧不如,于是好奇地问道:

“弥勒兄,你的剑术从何习来?怎么会持有南诏七星剑?”

段思平的问题和赵善政先前的问话如出一辙,弥勒回答道:

“我的昆仑剑法源自荡山寺慕赫大师,后来在崇文学堂又融入了武当剑法,这把南诏七星剑是慕赫大师传下的。”

“原来如此,真是名师出高徒!”

段思平早就听说过慕赫大师的名号,他的祖父段酋迁还曾和慕赫大师在朝中共事,一同远征过交趾;慕赫大师退出朝堂隐居荡山寺后,他的父亲段宝隆也和对方一直有来往。

弥勒在腾充城巡视期间,和段思平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为两人日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他们都痛恨那些置皇上生死于不顾的谗臣与庸医,也看穿了那些伺机而动、企图谋权篡位的佞臣,大长和国东川节度使杨干贞就是其中之一。

杨干贞是云南东川郡杨家大山人,年过五十,曾是雄霸东川一带铜矿的绿林豪强,为人诡诈。郑买嗣篡位后,他受招安入朝,善于趋炎附势,深得重用,被委任为大将军兼剑川节度使。杨干贞心机深沉,善于夤缘攀附。他通过控制羊苴咩城通往吐蕃的茶马古道贸易,积累财富、笼络人心,势力逐步扩张,为其后来谋权篡位奠定了基础。去年,大长和国为控制东川铜矿资源,将原南诏时期的东川郡改为东川节度府,杨干贞回任东川节度使,驻军东川营盘街。然而,杨干贞虽身在东川,心却仍在剑川,依旧掌控着剑川节度的军政大权,并不断将权力渗透至羊苴咩城的皇宫之中。

东川盛产金铜,是西南闻名的富庶之地,也是大长和国的主要经济来源。杨干贞盘踞于此,富可敌国,时常贿赂羊苴咩城的朝中官员。尽管部分官员已察觉其野心,却都缄口不言,使得他在朝中愈发肆无忌惮,大肆干预朝政。郑昭淳、郑买道等宰相看不惯杨干贞阳奉阴违、扰乱朝纲的行径,意欲揭露其阴谋,纷纷向郑仁旻皇帝进言。然而,郑仁旻皇帝已被蒙蔽,将忠言视作恶意,对此不以为然。

公元926年4月,弥勒到东川督察,杨干贞明目张胆地避而不见,上山狩猎,根本不把弥勒的督察当一回事,只派了一名副将敷衍搪塞。然而,弥勒在东川之行中发现了许多关于杨干贞暗度陈仓、阴谋篡位的迹象,回到羊苴咩城后立即禀奏皇上,但皇上已气息奄奄,不能理政,奏折被搁置,无人过问。

公元926年6月,郑仁旻皇帝病情加重,危在旦夕。赵善政等重臣主张由十二岁的皇子郑隆亶继位,但遭到杨干贞一伙的竭力阻拦。同年八月,时年三十八岁的郑仁旻皇帝驾崩,郑隆亶仓促继位,杨干贞的黄粱美梦一度落空,但野心未灭。为掌控朝政,他对握有大权的清平官赵善政投其所好,在赵善政的操作下,杨干贞不久便成为朝中权势高官——清平官。

郑隆亶皇帝因年少,尚无法独立处理政务,大长和国的实际权力便落于清平官赵善政及权臣杨干贞之手。赵善政凭借其权势与影响力,被正式推举为摄政王,全面执掌朝政。正因如此,郑隆亶皇帝虽居帝位,却难以参与国事决策,成为受制于人的傀儡君主。

赵善政摄政后,首先派遣拓东节度使董迦罗率领弥鹿部乡军及东西两爨部落的乡丁,收复了于矢部;随后推行减税富民政策,此举深得国人赞誉。表面上,大长和国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杨干贞一伙仍在蠢蠢欲动。弥勒身体力行,严格督察,各地势力因此不敢轻举妄动。他不仅深得赵善政大人的赏识,也受到朝中上下官员的称赞。见他尚未婚配,许多官员纷纷为他说媒,其中不乏朝中官宦人家的千金,但弥勒都一一婉言谢绝——在他心中,唯有阿妥。阿妥的那根腰带,早已将两人紧紧系在一起。当初离开弥鹿川时,弥勒曾答应阿妥,待春天桃花盛开便回来娶她,然而新官上任后公务繁忙,他根本无暇返回弥鹿川完婚。不过,弥勒始终牵挂着阿妥。在东爨巡察期间,他特意回了一趟弥鹿城,看望了阿爸、阿妈和阿妥。

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阳光里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弥勒骑在马上,脸上不时掠过一丝刺骨的冷意。然而,当他踏入弥鹿川的那一刻,心底却涌起一阵暖意。弥勒从拓东城早早出发,抵达弥鹿城时已是第二天深夜。朦胧的月光下,弥鹿城显得愈发深邃而恬静。他没有径直回家,而是直接前往学堂寻找阿妥。

弥勒来到学堂大门口,听见里面有学童在夜读。他下马敲门,门卫开门见弥勒牵马进来,又惊又喜,大声叫道:“弥勒大将军回来了!”

阿妥的房门猛地一下打开,透出几缕灯光,她背着光高喊着“虎崽哥”,飞快地跑了出来。紧接着,学堂里宿舍的门也纷纷打开,学童们涌出来张望。王先生的房门也开了,他扶着阿妥的母亲,一同朝弥勒走来。

“虎崽哥,你回来了!”

阿妥一下子抱住弥勒,话音带着哽咽。弥勒轻轻拍拍阿妥的肩膀,安慰道:“我到羊苴咩城后公务繁忙,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虎崽哥,只要你心里想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阿妥,我还没回自己家,就是因为太想你,才先过来找你,你看,你送我的腰带我一直带在身上!”

“虎崽哥,你真好!”

阿妥松开弥勒,轻轻捶了捶弥勒的胸口,笑着转身跑向自己的父母。“阿爸阿妈,虎崽哥回来了!”

阿妥牵着母亲和王先生走到弥勒面前,王先生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了弥勒一番,开口说道:“虎崽,你还好吗?”

“大伯、大妈,我挺好的,只是公务缠身,一直抽不出时间回来看望二位长辈。”

“今天回来就好,咱们进屋说话。”

“大伯,我还没回家里,明天还要赶去石城,等我忙完有空回来,再和阿妥完婚。”

弥勒从未在王先生面前提起过和阿妥的婚事,王先生和老伴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今晚弥勒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拖延婚事心生愧疚,第一次当着王先生的面,把这件事说透了。

“虎崽是做大事的人,你放心去吧,阿妥会一直等你。”

“阿爸!”

阿妥羞涩地接过弥勒手里的缰绳,牵着马走出了学堂大门。弥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连忙跟王先生和阿妥的母亲道别:

“大伯、大妈,我先走了,改日回来再探望你们。”

“虎崽,你赶紧回家看看你阿爸阿妈,自从你去了羊苴咩城,他们就天天挂念你!”

“喏!”

弥勒转身去追阿妥。阿妥走得很慢,好像故意放慢脚步,想要多留一点和弥勒相处的时间。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弥勒讲了自己到羊苴咩城后经历的种种酸甜,阿妥说了弥鹿部的变化,还有这些日子对他的思念。

弥勒和阿妥一路上有说有笑,有着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自家府门口。府里还亮着灯,院子里生着一塘火,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看样子家里还有客人,说话声隔着墙都能听得见,好像是姑姑阿梅和姑爹师宗。

弥勒敲门,很快有人过来开门,开门的正是姑姑阿梅。阿梅看见弥勒和阿妥,惊喜地叫出声:“虎崽,虎崽回来了!”

“姑姑,你们也在这儿啊。”

“还有你姑爹呢!”

师宗从火塘边走过来,一年多没见,姑姑和姑爹都苍老了不少,想来是常年操劳,岁月已经悄悄刻下了痕迹。

“哟,我的大将军虎崽,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

“姑爹,我去石城巡察,顺路回来看看。”

“好,好!喝了他乡水,可不能忘了弥鹿川啊。”

“姑爹放心,我永远都是徙莫祗人的孩子。”

“说得好,说得好!”

“姑爹,我在朝堂上听董大人上奏,说您和他一同领兵出征于矢部,大获全胜,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为此振奋不已。怎么您都已经回来了?”

“几天前才刚回来,我带了咱们弥鹿部两千乡兵,董大人统领东西两爨十五个部落的乡丁,合力把罗殿人赶出了于矢部!”

“姑爹,你们真厉害。难怪我经过拓东府的时候,城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原来是东境打了大胜仗!”

“罗殿人早就被我们打怕了,我们大军一到盘水,他们就撤出于矢部的地界了。”

“好啊,这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弥勒正和师宗说得投机,弥勒的阿爸阿妈也走了出来,姑姑家的小弟阿卢、小妹阿吉,还有弥沙、弥歪都在院子里,一派热闹景象。阿斯看见弥勒和阿妥,热泪盈眶,激动地说:“怪不得今天白天,家后树上的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虎崽要回来!”

“阿爸阿妈,你们身体都还好吗?”

“好,都好!”

阿斯一边答应,一边拉着阿妥往里走,声音因为兴奋忍不住微微发颤。阿弥王接过弥勒手里的缰绳,把马牵进了马厩。这时候,弥勒的奶奶拄着拐杖也从里屋走出来,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虎崽回来了?”

奶奶的耳朵已经有些背了,弥勒激动地跑过去扶住奶奶,亲切地说道:

“奶奶,是我回来看您了!”

阿弥王从马厩出来,见全家一片欢腾喜悦,感慨道:

“好啊,阿妥也来了,今晚咱们家除了弥倮之外,总算是人都到齐了,难得,难得!”

阿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阿弥王的话却让她感到无比亲切——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阿弥王把她算作自家人。

今天是腊月二十,家里恰好杀年猪,弥勒的姑姑、姑爹一家人都来了,院里屋里热热闹闹的。全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塘里的火烧得正旺,炽热的火焰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阿妥挨着弥勒坐下,小弟阿卢突然跑过来问弥勒:

“阿哥,你什么时候把阿嫂领回来呀?”

阿卢的话逗得全家人笑得合不拢嘴,弥勒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时阿梅笑着开口:“阿卢,你阿哥今晚不就把你阿嫂领回来了吗!”

阿妥一下子羞得不敢抬头,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小弟阿卢却高兴地喊着“阿哥有阿嫂了!阿哥有阿嫂了!”,蹦蹦跳跳地围着火塘转圈。全家人都沉浸在欢声笑语里,弥勒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第二天清晨,弥勒告别了家人和阿妥,再次启程赶往石城。

【三】

赵善政摄政后,竭力与后唐修好,双方互派使者往来。公元926年10月,后唐先后派遣供奉官李彦楷、高品李光裕至羊苴咩城访问。大长和国则派武卫大将军李卑晚、大鬼主傅能阿花前往洛阳朝贡,朝中随之兴起与后唐联姻和亲之风,并遣国使从中游说。

公元927年春天来临,弥勒准备返回弥鹿城与阿妥完婚,正伏案拟写休假申请,忽有传令官来报:

“阿弥督爽,千岁赵大人有请!”

弥勒深知赵大人如今的威望与权力,不敢怠慢,立即起身前往清平宫面见赵大人。来到清平宫,见督爽陀酋、忍爽王宝、忍爽董德义、督爽长垣纬、忍爽杨布燮等年轻官员也都被赵大人召来,弥勒一头雾水,心中暗自嘀咕:“为何赵大人只召见我等年轻官员?”

赵大人面带笑意从书斋走出,众人连忙下跪,齐声高呼:

“千岁,千千岁!”

“请起,各位同僚!”

赵大人看了看前来拜见的年轻官员,哈哈一笑,高兴地说:

“我大长和国愿与大唐永世交好,诸位是我大长和国的栋梁,请每人作韵诗一联,交至国使大人处,以表达向大唐求娶公主之意!”

弥勒听后心中踧踖不安,本想向赵大人解释自己已有意中人,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装作若无其事,与前来拜见的年轻官员一同应下:

“喏,千岁,我们回去便著诗!”

弥勒回到督事堂,心烦意乱,手足无措,哪有心事作诗。这时,赵旭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

“弥勒兄,我知道你有难处。我父亲要求你们向大唐表达求娶公主的意愿,其实韵诗一联不妨碍你与阿妥成婚。国与国之间表达和亲之意,本就只是以示友好亲善,不必当真。若真能抱得大唐美妻,又何乐而不为呢!”

赵旭现任万爽,主管库藏出纳,大长和国的国库便掌控在他手中。弥勒初到羊苴咩城时,他还是一名幕览,父亲摄政后便直升为万爽。不过,弥勒与赵旭关系甚好,赵旭能在其父亲赵大人面前替弥勒说上话,赵大人也对弥勒关怀备至。

赵旭的话说得十分风趣,弥勒听他这么一说,顿然彻悟:原来自己把国与国之间的联姻看得太绝对了,简直是“有风就是雨”——表达和亲之意本是出于两国友好的需要,并非一定能如愿以偿,这般认知实在滑稽又可笑至极!

“赵兄,你来得正是时候,解我心愁,知我者赵兄也!”

两人面面相觑,开怀大笑。

“赵兄,我来研墨,我们同作诗一联!”

赵旭沉吟片刻,对着窗外高声吟道:

“大唐长和唇齿依,冀望仙娥嫁长和。”

弥勒接着赵旭对下联:

“两国和亲长友谊,仙娥骄子璧珠合。”

“好,就写此联!”

赵旭高兴地叫了起来。弥勒立即提笔在彩笺上写下诗联,并落款“大长和国督爽弥勒,天成二年七月六日”。

赵旭拿过彩笺看了一遍,满意且风趣地说道:

“弥勒兄,妙哉,妙哉,定能引大唐仙娥而来!”

两人又是一阵捧腹大笑。弥勒抢过赵旭手中的彩笺,说了一声:

“我要去找国使大人了,但愿大唐公主看不上我们这些西南夷夫!”

后唐皇帝明宗是布燮国使大人的舅父。国使大人才华横溢,能诗能武,著有《思乡作》,现为大长和国与后唐联络的特使。弥勒对布燮特使十分景仰,他知道自己少时能进崇文学堂学习,正是国使大人相助之故,因此来到羊苴咩城后,常去探望国使大人。

弥勒刚走进国使大人的政事堂,国使大人便哈哈笑着起身相迎。

“督爽大人,今天有空来我堂?”

“特使大人,赵大人要我们作韵诗向大唐公主求婚,我已有未婚妻,近来准备完婚,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督爽大人,让我看看你的诗作!”

弥勒把写好诗的彩笺递给国使大人,国使大人看罢哈哈大笑,风趣地说道:

“督爽大人,诗写得很不错,定能打动大唐公主。这件事我会见机行事,你尽管放心!”

“那就多谢特使大人了,我下周便回弥鹿城家中完婚!”

“恭喜,恭喜,老夫在此先给你道喜了!”

弥勒谢过国使大人,回到督事堂,心里的困惑总算解开,又伏在案头继续拟写休假申请。

没过几天,督爽陀酋、忍爽王宝、忍爽董德义、督爽长垣纬、忍爽杨布燮等人所写的彩笺,也陆续送到国使手中。国使随即动身前往洛阳,将诗联呈献给后唐明宗皇帝。所幸此事最终并未成真,只成了两国友好交往的一段佳话。

三月的弥鹿川,正是春意最浓的时节。山坡上到处盛开着雪白的梨花和娇妍的粉桃花,远远望去如云似霞,温柔地覆满了起伏的丘陵。山谷之间,一片片青青的麦苗随风轻摆,和一块块明艳灿烂的油菜花田交错分布,层层叠叠,宛如上天铺就的调色盘。偶有春风拂过,花浪翻滚,麦苗起伏,整片川谷都仿佛鲜活了起来,摇曳生姿,美得让人心醉。

弥勒告假返乡,踏入弥鹿川的那一刻,思绪便如潮水般翻涌开来——他想起了族人,想起了大长和国,而想得最多的,是和阿妥成婚后的未来。在羊苴咩城当差的三年里,他亲眼见过都城上空的乌云聚散翻涌,也看清了无数人对皇位的觊觎之心。尔虞我诈的宫廷生活,早已让弥勒心生厌倦,甚至倍感迷茫。

弥勒这次回家休假,是准备和阿妥完婚,还打算把阿妥也带到羊苴咩城,兑现对阿妥的承诺。他的马越走越慢,渐渐停了下来,低头啃食着路边的野草,竟像是不忍打搅主人的思绪。

远方山坡上杜鹃开得正盛,如火如荼地铺满了整片山野,远远望去,仿佛整片山林都在燃烧,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花丛深处,一位放牧的姑娘正一边缓步走动,一边轻声唱起悠扬的山歌,歌声清亮婉转,随风飘散开来。弥勒听着听着,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暖意,仿佛这旋律早已经刻进自己的记忆深处,只是许久未曾被唤醒。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阿妥的那一天,阿妥也正是在前面的山坡上,唱着同样动人的歌谣,声音里藏着说不尽的不舍与期盼。

亲爱的哥哥呃,青草沾白露,白天分开晚上还会相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把沉醉在思绪里的弥勒惊醒,弥勒连忙让到路边,一队马帮迎面走来。原来这正是皇家的“顺运马帮”商队!帮主远远就认出了弥勒,大声招呼道:

“督爽大人,您今天也回弥鹿城?”

“阿昆帮主,你们从哪里来?我回家休假几日。”

“督爽大人,我们从邕州回来,昨夜在弥鹿城受了阿弥王的热情款待,请你转告大王,多谢他的盛情。”

“好的,阿昆帮主,祝你们一路顺风!”

“督爽大人,我们羊苴咩城见!”

“羊苴咩城见!”

阿昆的马队继续向西行进,马蹄扬起的灰尘,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烟尘。弥勒如今对大长和国的商贾和马帮都十分熟悉,这支“顺运马帮”正是当年从羊苴咩城护送他回弥鹿城的队伍,帮主名叫阿昆,弥勒心中对他素来敬重。弥勒挥起马鞭加快了行进速度,太阳落山前就赶到了弥鹿城下。上山劳作或是放牧的人们纷纷往回赶,城门内外人马喧闹,牛羊成群。弥勒一路走,一路和往来路人打招呼问好,处处都是亲切熟络的气息。

弥勒回到府中,院子里那棵桃树开得正盛,站在大门外就能嗅到浓郁的花香。弥勒刚下马准备敲门,正好碰上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倮和阿努头人也从外地归来。弥倮前年从崇文学堂学成归来,如今已经是阿赫佐慕的副将。

一家人竟在门外意外撞见,个个又惊又喜。

“父王、舅父、弥倮、阿努头人,你们从哪里回来?”

“虎崽,我们从兕龙城回来!”

阿弥王一边应声,一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阿努头人。阿努头人先把两匹马拴到门前树下,又过来牵过弥勒的马,拴在了另一棵树下。这时院门开了,阿斯惊喜地叫着迎出来。

“虎崽,你回来了!”

“阿妈,我回来了!”

“这次不会只住一夜就要走吧?”

“阿妈,我这次回来休假,就是想和阿妥完婚,要在家里住上十来天呢!”

“好啊,阿妥这几天天天来咱们家帮我干活,就是等着你回来!”

“阿妈,你们辛苦了!”

五人走进院子,弥勒的奶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

“虎崽,你回来了,明天不走了吧?”

“奶奶,明天不走了,这次我要在家里待上十来天!”

“好,好,奶奶高兴,奶奶高兴!”

阿努头人从里屋搬出草墩,大家围坐在院子里聊天,久别重逢的喜悦给家里增添了满溢的喜气。阿努头人又出去喂马,阿斯起身准备下厨做饭,这时阿妥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

“虎崽哥,你回来了?”

“阿妥,我回来了!”

弥勒连忙站起身,跑向阿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里带着一丝疑惑问道:“阿妥,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是阿里赛告诉我的,她在街上看见你回来了!”

“阿妥来了正好,我正打算让阿努头人去喊你们家人过来吃饭!”

阿弥王站起身,一边说着,一边朝弥勒和阿妥走过来,拉起两人的手,和蔼又郑重地说:“阿妥,虎崽这次回来就是要和你成婚的,你回去请你阿爸阿妈都来家里,我们今晚就按照我们徙莫祗人的习俗,热热闹闹吃一顿饭,就算成亲了!”

“阿伯,我,我回去喊我阿爸阿妈过来!”

阿妥根本没想到阿弥王会这么快安排他们的婚事,心头万分激动,转身就往学堂跑。

“阿努头人,你去把阿札佐慕也喊来,杀两只鸡,我和亲家,我们大家好好喝几杯!”

“喏!”

阿赫佐慕也跟着对阿努头人吩咐道:“阿努头人,你顺便去将军府喊一下虎崽舅妈过来!”

原来,自从弥勒去了羊苴咩城后,阿赫佐慕为了方便协助阿弥王处理部落事务,已经从索罗寨搬到了城里。将军府就设在弥鹿城聚义厅旁边,是过去几代弥鹿部首领的城堡。

阿努头人刚给五匹马喂完食,听完阿弥王和阿赫佐慕的吩咐,立刻转身出门。阿赫佐慕和弥倮也去后院抓鸡,没一会儿,院子里杀鸡做饭,热闹得如同过年,满院喜气。

阿斯本来打算下伙房做饭,听说阿弥王今晚就要给弥勒和阿妥完婚,十分诧异,于是走到阿弥王身边,低声说:“夫君,虎崽和阿妥今晚就完婚实在太匆忙了,虎崽住的寝室都还没收拾呢!”

“夫人,你去收拾布置一下就行,当年我把你领进家的那天晚上,不也什么都没准备?拜了堂,同吃了一桌饭,哪怕去山上草垛过夜都是甜的!”

“瞧你说的,谁像你那么野!”

阿斯满脸无奈,转身进了伙房,喊了一声:“哥,你和弥倮做饭,我们去收拾布置弥勒的寝室和堂屋!”

“好哩,阿斯!”阿赫佐慕应声答道。

阿斯从伙房出来,和阿弥王一起进了堂屋。这时候阿努头人也领着阿札佐慕到了,阿札佐慕还带着自己的老母亲。老人一进大门就高兴得合不拢嘴,忙着找弥勒的奶奶拉家常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阿妥领着她的阿爸阿妈,还有舅妈也到了。王先生手里提着一坛酒,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弥勒和阿弥王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满脸笑容迎了上去。

“哟,亲家来了,还特意带了酒!”

“大王,虎崽和阿妥成亲,这是天大的喜事。阿妥出生的时候,我特意从拓东城买回一瓶石冻春,存了十八年,今晚我们一醉方休!”

“好啊,亲家,我也有陈年老酒,今晚我们喝个痛快!”

阿弥王和王先生朗声大笑,两人边说边走进了上屋。弥勒领着阿妥去西屋梳妆打扮,阿妥的母亲和舅妈进了伙房,帮阿赫佐慕和弥倮做饭。没一会儿,伙房里就飘出炒菜的葱姜香气,传来清脆的铲锅声。

饭熟了,拜堂认亲的仪式即将开始。徙莫祗人的婚俗没有烦琐的流程,但再简单的婚礼,也少不了男女双方拜堂认亲这一核心环节。

拜堂的堂屋已经被阿弥王和阿斯收拾布置妥当,弥勒的奶奶早已端坐在上座,阿弥王和阿斯、王先生和阿妥的母亲坐在右侧长凳上,左侧长凳上坐着舅父和舅妈,一家人个个笑容满面,谈笑风生。这时,阿努头人站在堂前高声喊道:“虎崽和阿妥来拜堂了!”

弥勒牵着阿妥的手,从西屋走出,步入堂屋。阿妥之前回学堂接父母时,换上了一身徙莫祗少女的新装,显得格外靓丽动人;弥勒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仍旧带着一身旅途行装,不过他换了一件白色外褂,头发扎成了英雄结,反倒衬得越发威武质朴。

弥勒和阿妥先走到上座的奶奶面前,一边跪拜,一边高声说道:“奶奶,孙儿和孙媳给您磕头了!”弥勒的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起身,阿妥连忙上前搀扶:“奶奶,您坐着就行!”

弥勒的奶奶重新坐下,从右手褪下一个手镯,拉住阿妥的手说:“奶奶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信物,一共一对。另一只是你曾祖母戴在了你的阿妈手上,这一只,今天就要戴到你手上了——我们徙莫祗女人,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把信物传下去的!”

奶奶给阿妥戴上的这只手镯,弥勒从来没见过奶奶戴过,也没见过母亲戴过。他曾听阿妈说过:徙莫祗人的信物是传媳不传女,代表着家族传宗接代;如果这个信物跟着入了墓,就说明这个家族到这一代无子,没有儿媳可以传承了。

这只手镯是纯金打造的,虽历经年月,依旧光彩夺目,上面刻的龙凤纹路栩栩如生。奶奶这只手镯,是她当年嫁入弥鹿家时,弥勒的高祖母亲手为她戴上的。阿妥明白奶奶的心意,毫不犹豫地接过信物,戴在了手上,说道:

“奶奶,孙媳记住了,一定把它好好传承下去!”

弥勒和阿妥转过身,从阿努头人手里接过盛满酒的酒碗,跪在阿弥王、王先生、阿斯和阿妥母亲面前,齐声叫道:“阿爸,阿妈!”

阿弥王和阿斯连忙起身扶起阿妥,王先生和阿妥母亲也扶起了弥勒。阿弥王和王先生分别接过阿妥和弥勒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阿弥王朗声说道:“虎崽,从今往后,阿妥就是你的媳妇,阿妥的阿爸阿妈就是你的阿爸阿妈,你要永远好好待他们!”

弥勒牵着阿妥的手,面向王先生和阿妥的阿妈,郑重地回答道:  

“阿爸阿妈,我一辈子都会对阿妥好的!”

阿弥王和王先生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逗得弥勒奶奶的嘴像和尚敲的木鱼似的,笑得合不拢。

徙莫祗人的婚礼,没有司仪主持,没有宾客盈门的场面,也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一切都在简单而自然中进行。

阿弥王转过身来与王先生相拥而抱,大声说道:  

“亲家,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虎崽就是你们的儿子!”  

“那是那是,我有虎崽这么优秀的女婿,心里高兴啊!”

弥勒和阿妥最后来到阿赫佐慕和舅妈面前跪下,齐声叫道:  

“舅父、舅妈!”

阿赫佐慕起身扶起他们,深情地说道:“虎崽、阿妥,今天你们成婚,舅父舅妈祝你们百年好合!”

这时,阿努头人大声喊道:“开饭啰!”

十来个人围坐一桌,这便是徙莫祗人婚礼上的“同桌饭”。徙莫祗人素有“吃了同桌饭,喝了同桌酒,就成一家人”的婚俗。他们不兴彩礼,也没有八方宾客齐聚道贺的盛大场面,只要男女双方家人围坐在一起,同吃同桌饭、共饮同桌酒,两家便算正式联姻。

阿弥王和王先生坐在一起,阿斯和阿妥的母亲坐在一起,弥勒和阿妥坐在一起,满院笑语欢声,其乐融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努头人和阿札佐慕点亮了桐油灯,王府的整个院子顿时灯火通明。女人们饭后围坐在火塘边谈笑风生,男人们则仍在饭桌旁酒兴正酣。阿弥王和王先生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看来今夜他俩是真要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了!

徙莫祗人的婚事没有繁杂的仪式礼俗,只要双方认了爹妈,便算正式结为一家。依照古老的风俗,从今夜起,弥勒与阿妥便成了真正的夫妻。阿妥不再回娘家居住,她将与弥勒同床共枕,相濡以沫。

阿斯早已收拾好了“洞房”——正是弥勒前往羊苴咩城前住过的那间寝室。寝室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架子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和一个箱柜。床上的被子换成了新的,想来是阿斯早早就准备好的,只是依旧用白色麻布包裹着,是一床普通的大棉被。架子床还是弥勒从前用的旧床,不过床帘换成了崭新的粉红色丝帘。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长长的枕头,红色枕套上绣着一对恩爱的鸳鸯,别有一番深意。桌上的两根红烛,或许是阿妈特意点燃的,正静静燃烧着,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亮堂堂的。

弥勒和阿妥并肩站在院门外,目送着阿妥的父母、阿赫佐慕、舅妈、阿努头人以及阿札佐慕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夜色之中。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暖意。他们回到被红烛点缀的“洞房”时,已是子夜时分,四下一片寂静,只余虫鸣轻轻作伴。在柔和的烛光中,弥勒与阿妥相视一笑,眼中满是默契与深情。他们轻轻相拥,彼此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在这一刻,所有的疲惫与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安宁与温暖笼罩着这对新人。他们相拥而眠,沉浸在初为夫妻的甜蜜与宁静之中。

弥勒和阿妥婚后走亲访友,转眼间弥勒的假期便结束了,两人即将如社燕秋鸿般分别。弥勒本想带阿妥一同前往羊苴咩城,阿妥也满心渴望能与弥勒日夜相守、形影不离,可她深知为人儿女、儿媳的责任,不愿撇下父母与公婆独自去羊苴咩城享福。她也想到弥勒时常需要到各地督察,很少能在羊苴咩城久留,自己若去了,反而会给弥勒增添麻烦。

弥勒临行前的夜晚,夜深人静,两人难以入眠。

“阿妥,我可以带家眷,真想带你去羊苴咩城,我舍不得撇下你啊!”

“虎崽哥,能做你的媳妇,我已经心满意足,实在舍不得与你隔山相望。可我也舍不得离开这片我们热恋着的土地啊!要是我们都走了,你还会眷恋这里吗?我就在这儿等你,要让你天天都想着我,想着我们深爱的这片土地!”

阿妥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她紧紧依偎在弥勒温暖的怀中,仿佛要将自己融进他的心跳里。窗外,一轮明月悄然西挂,皎洁的光芒洒满窗棂。如同她此刻纯粹而无奈的心情。她暗自怨恨五更将至,黎明前的黑暗仿佛无情的宣告,让她舍不得与心爱的人就此离别,只盼这一刻能成为永恒。

第二天清晨,弥鹿川天气晴朗,和煦的阳光下万物生机勃勃。阿弥王、阿斯、阿赫佐慕和舅妈,还有王先生与老伴、阿妥一同送弥勒到城门。弥勒纵身上马,回头说道:

“阿爸阿妈、舅父、阿妥,我会回来的!”

说罢,他拉起缰绳,骏马腾空嘶鸣一声,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