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乐土,同心长歌——九龙县民族团结纪事
在川西高原的深处,横断山脉像一只巨手把群山揉成层层褶皱,九龙县就藏在那些褶皱最柔软的凹陷里。雅砻江的一条支流从海拔四千米的雪线下来,绕着县城呷尔镇转了半个圈,把这座小城抱在臂弯中。
清晨六点,雾从江面升起来,先淹了河滩,再漫上台阶,最后停在那座“团结之花”雕塑的脚边——三个少女,一藏一汉一彝,手拉手扬起袍袖,底座上三种文字刻着同一个词:民族广场。

雕塑是二〇〇八年落成的,但“三个少女”的故事比雕塑老得多。九龙县是甘孜藏族自治州唯一一个藏、汉、彝三个主体民族聚居的县。在这里,各民族的人口几乎各占三分之一——藏族、汉族、彝族旗鼓相当,势均力敌。这并非简单的数字叠加,而是千百年来历史长河冲刷出的奇妙缘分。
居住在这里的各族儿女,历来将“汉族离不开少数民族,少数民族离不开汉族,各少数民族之间也相互离不开”的信念,如同呼吸般自然地融入血脉。在这片民族乐园里,大家守望相助,平等互助共生,生活习惯互融,婚姻互通,语言互学,宗教互融,礼仪互尊。
如果你在九龙的街头站十分钟,一定会听见这三句话来回撞——“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蒙耿礼!”很多人以为这是三句不同的祝福,其实不是。这三句话,字面意思完全一样——都是“吉祥如意”。藏语说“扎西德勒”,汉语说“吉祥如意”,彝语说“祝蒙耿礼”。
同一个意思,三种发音,三种语言。就像一首歌的三个声部,旋律是同一个,音色是三种。三句话像三股泉水从三个山头流下,在街心汇成同一条溪。
一、三句话,三股泉水
如果你在九龙的街头站十分钟,一定会听见这三句话来回撞:“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蒙耿礼!”这三句话,字面意思完全一样——都是“吉祥如意”。藏语说“扎西德勒”,汉语说“吉祥如意”,彝语说“祝蒙耿礼”。同一个意思,三种发音。就像一首歌的三个声部,旋律是同一个,音色是三种。
在九龙的街头,三种语言同时说出同一句祝福,这不是翻译,是和声。在县城农贸市场,卖酥油的藏族阿妈递给汉族顾客一勺试尝,顺口一句“扎西德勒”;汉族摊主给彝族老人找零,笑着回“吉祥如意”;彝族青年在火锅店碰见藏汉同学,杯子一碰:“祝蒙耿礼!”三句话像三股泉水从三个山头流下,在街心汇成同一条溪。这不是官方推广的“双语标语”,是几代人过出来的。
在九龙,这三句话的使用场景远不止街头寒暄。官方迎宾,县领导致辞结尾必说这三句;婚礼嫁娶,主婚人、证婚人讲完话,最后一句一定是“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蒙耿礼!”;节庆开幕、项目剪彩、表彰大会、葬礼悼词……凡是有人站在台上讲话的场合,话筒交出去之前,最后三个词永远是这个顺序、这三句话。它已经不是普通的祝福语了,是九龙的“礼仪休止符”——不管前面说了什么、用什么语言说的,结尾这三句一出口,全场就知道:话讲完了,心意到了,大家是一家人。
九龙县委统战部的一位干部说过一个细节:县里开大会,主持人用汉语开场,接着用藏语说一遍议程,再用彝语说一遍;散会时,领导起身,藏汉彝三语“谢谢大家”一气呵成,下面的人也三语混着应答。外地人初来觉得乱,住上半年就跟着脱口而出了。三句话里藏着九龙的密码:语言互学,不是谁学谁,是互相往自己嘴里塞对方的声音。而这三句话最妙的地方在于——它们字面意思完全等同,都是“吉祥如意”。区别只在发音和出处,内核是一个。
九龙人用三种语言说同一句祝福,不是因为需要翻译,而是因为不需要翻译。心意到了,声音自然就通了。有人做过统计:在九龙,一天之内“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蒙耿礼”这三句话被说出口的次数,恐怕比全县人口数还多。清晨第一杯酥油茶端上桌,女主人用三语各说一遍;村口小学校长升旗讲话,结束语是这三句;镇卫生院打疫苗,护士扎针前先来一句安抚;连看守所的管教干部做思想工作,末了也要补上这三句——不是规定,是习惯,是九龙人从小被喂大的“第一口语言”。最动人的是婚礼。
九龙的婚宴往往从下午吃到深夜,酒过三巡,证婚人站起来,先说一段祝福,然后清清嗓子,用藏语说一句“扎西德勒”,用汉语说一句“吉祥如意”,再用彝语说一句“祝蒙耿礼”。新人双方无论哪两个民族结合,这三句一个都不能少——因为缺了任何一句,都等于在场的某一族长辈没有被问候到。三句话齐了,满堂酒碗才敢碰响。碰完碗,所有人用各自的语言回应,声浪撞到天花板,又落回新人的酒杯里。这一刻,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是三个民族共同见证的一桩“团圆”。
二、走廊深处,谁也离不开谁
九龙地处藏彝走廊核心地带,自古以来就是众多民族南来北往、频繁迁徙流动的天然通道。伴随着人群的迁徙和持续千年的物物贸易,各民族在这里交汇繁衍。清代以前,彝族从凉山向北迁徙,在踏卡、三垭、俄尔一带落脚;汉族商贾“老陕”为贸易进山,在汤古、呷尔定居;藏族木雅、尼汝、普米各支系早已在雪山牧场繁衍千年。三方不是先后排队进场,而是叠着进来、挤着住下。横断山脉不养闲人。山高谷深,一亩平地要垒三层石坎;冬天雪封山,一家人断粮,邻寨不论族别都得开门。
这种地理逼出一条朴素公理:有事情大家一起做,有困难大家一起扛。汤古镇至今有家族族谱写着“祖父汉人,祖母藏家,孙娶彝女”;三岩龙乡的普米族寨子里,藏族弦子、彝族达体舞、汉族花灯同台;魁多镇茶山上,泽翁拉姆老人是藏族,孙媳妇汪大香是汉族,隔壁帮工的是彝族小伙——三人同锅炒茶,谁也不问谁“你原本是哪一族”。婚姻互通在九龙不是新风尚,是旧常态。老一辈讲“团结户”:藏族头人的姑娘嫁汉族教师,彝族毕摩的儿子娶藏族护士,汉族铁匠的女儿许给彝族猎手。新家庭里,火塘边挂唐卡也贴春联,过年杀年猪请喇嘛念经也请毕摩驱邪,孩子学名一个、藏名一个、彝名一个,上学用汉名,回家应三声。宗教互融更耐看。
藏传佛教的玛尼堆旁,有人转经,也有人只是路过合掌;彝族毕摩做法事,藏族邻居来搭棚烧水;汉族老人去世,既请道士也请喇嘛。九龙县境内藏传佛教寺庙里,每逢庙会,汉彝信众常比藏族还多。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度交融,打破了彼此的界限。大家在同一地区世居,生活在一起,生产在一起,相处在一起,在相互尊重风俗习惯、相互交流思想感情、相互学习先进东西中,各民族形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一体理念定式。
三、一灶三火:绒巴茶里的共同体
魁多镇,海拔两千多米的茶山,晨雾退得晚。山道旁立着一尊雕塑:一双手捧起三片茶叶,指向远山。村民说,三片叶是汉、藏、彝三家共守的茶。
绒巴茶,甘孜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九龙独有。它的灶头是活的博物馆:彝族火塘的形、汉族土灶的膛、藏族三锅庄的石,三样拼成一口灶。煮茶时,茶杆不扔,和茶叶同蒸同揉;茶花煮水,添一股清香;茶末下锅,藏族酥油、汉族盐巴、彝族蜂蜜按各家口味放。泽翁拉姆九岁采茶,十四岁学制茶,是第八代传人,她常说:“绒巴茶不是藏族的,也不是彝族的,是魁多山的——谁家都喝,谁家都做。”茶马古道年代,魁多的茶包由马帮经雅砻江运到木里、冕宁,换回酥油、挂面、大豆。马帮里有藏人、汉人、彝人,宿在谁家都同锅吃饭。
今天魁多镇的茶产业,从茶马古道的“边销茶”变成了“多品类金叶子”,全镇一千六百三十七户老百姓抱团搞集体经济公司,茶山变景区,牦牛、黑猪、核桃一起上网卖,分红按户头不分族头。镇上干部一句话:“茶园里分不清谁采的叶,账本上分不清谁的红。”饮食是最诚实的融合。藏族酥油茶里放绒巴茶,彝族坨坨肉蘸汉族豆瓣,汉族包子铺早上卖藏式血肠,晚上卖彝家酸菜汤。学校食堂一周菜谱:周一藏面、周二彝饭、周三汉炒、周四三合一烩菜、周五学生自选。孩子们打饭时不会问“今天是哪个民族的菜”,只问“今天好不好吃”。
四、锅庄圈里,没有旁观者
傍晚七点,呷尔镇民族广场的灯亮了。音箱放起“约里夏木”,圆圈一层层铺开。穿藏袍的可能是汉族退休教师,穿彝装的可能是藏族外卖员,戴汉族棒球帽的可能是彝族大学生。步子踩乱了没人笑,因为本来就没有“标准步”——藏族弦子步、彝族蹢脚舞、汉族秧歌碎步,在九龙的锅庄圈里搅成一锅。三岩龙乡的文化站站长有个本子,记着每年各村锅庄队的民族构成:甲村队十二人,藏五汉四彝三;乙村队九人,彝四藏三汉二;丙村队全是普米族,但跳的曲子是藏彝混编。他笑着说:“你问谁是主角?圈子是主角,火是主角,歌是主角。”节日更不必说。
藏历新年,汉族人家送饺子去藏族邻居家;彝历火把节,藏族小伙举着火把绕田,汉族小孩跟在后面撒松香;春节初一,三族老人坐一桌,三句话轮流说一遍,酒碗碰三下。有一年雪顿节碰上周六,县中学把藏戏、彝歌、汉舞排成一台,校长致辞:“今天不报节目民族,只报节目名字。”而三句话,永远是这些场合最后的收束。官方迎宾最能体现这种“仪式定式”。
每逢上级领导或外地客人进县,县委、县政府的欢迎致辞无论前面讲了多长,讲到最后,主持人一定会提高声音,领着全场齐声说:“让我们共同祝愿: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蒙耿礼!”台下不论职务高低、不分族别,三句话像口令一样整齐应和。外地的客人起初会愣一下,但第二遍就跟上了——因为这三句话不需要懂三种语言也能学会,它们只是一个心愿的三种发音。
五、虫草山上的临时党支部
每年四月,雪山半腰的草甸醒过来,虫草冒头。九龙六个资源乡镇的采集点同时热闹:藏汉彝群众混编上山,凭证采挖,随挖随填。这场景放三十年前是矛盾高发地——草场边界、采挖顺序、交易价款,任一条都能闹出血案。现在的九龙把党支部建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帐篷边。县委构建“县级领导+乡镇党委书记+村支部书记+临时党支部”的垂直管理体系,在虫草山设立十六个临时党支部,藏汉党员混编轮岗。
司法局的“藏汉双语法宣小分队”背着《环境保护法》《民法典》上山,在“玛尼堆旁说法”“火塘边调解”,实现了“小事不出帐篷、大事不出片区”。县里深化“枫桥经验+石榴籽调解室”工作模式,联合多部门建立三级联调机制,调解成功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每年虫草季结束,临时党支部撤帐篷那天,全体党员站成一排,支部书记做总结讲话。讲完所有工作,最后一句永远是:“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蒙耿礼!”藏汉彝党员一起接。这不是规定动作,但没人觉得需要规定——在九龙,大事小事,结尾都是这三句话。
一位藏族采民说:“以前上山带刀,现在上山带党徽。”一位彝族采民接话:“刀保不了收成,党徽后头有人管你吃饱没。”虫草这根“金纽带”,把生态保护、跨族协调、法治下沉拧成一股。挖一棵填一坑,是藏汉彝共同签的约定;随挖随填的草皮,三年后绿得比旁边还快。小小虫草,成了各民族共护生态、共解难题、共拓富路的“金纽带”。这背后,是各族干部群众对“三个离不开”信念的坚守,是对法治精神的共同信仰,更是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而在采集点的每一天收工时,无论当天有没有纠纷、采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带队干部宣布散工的那句话,永远是三句祝福。藏汉彝群众扛着锄头往山下走,嘴里还哼着这三句。有人说,九龙人是把“吉祥如意”这一个念头,拆成三份,分给三种语言,再让三种语言每天说上几百遍——说着说着,吉祥如意就成了日子本身。
六、从峡谷到天安门
二〇〇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前夕,国务院授予九龙县“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荣誉称号。时任九龙县委书记接到通知:赴京,登天安门城楼观礼国庆。
那个秋天,县委书记站在城楼上,脚下红旗如海。他后来在县里大会上只说了一句:“这份光荣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踏卡河边每一户团结户、给魁多茶山每一双采茶的手、给虫草山每一个临时党支部、给民族广场每一晚锅庄圈的。”台下坐着的,有藏族阿妈、汉族医生、彝族护林员,他们鼓掌,三句话在礼堂里自己冒出来——“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蒙耿礼!”这份荣誉不是终点。
进入新时代,九龙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写进县委全会报告,以创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县为抓手,将民族团结进步事业推向新的高度。在基层治理中,“石榴籽调解室”调解成功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在校园里,各族青少年同吃一桌饭、同上一堂课、同唱一首歌,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共同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乡村振兴的战场上,茶产业从“边销茶”变成“多品类金叶子”;电商冷链把九龙牦牛肉送进上海超市;“九龙出山”文化品牌带着锅庄、绒巴茶、彝族刺绣去成都、去杭州、去北京。非遗传承人泽翁拉姆和孙媳妇汪大香同台炒茶,背景板写着一行字:汉族的灶,藏族的锅庄,彝族的火塘,煮一锅茶。
七、一首歌,和一片土地的心跳
“康巴啊!康巴!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里人与自然和谐,多民族一家亲,文化多彩,享不尽精神富裕!哦!这就是我依恋的康巴,是民族交融的乐土!藏汉彝互祝: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蒙耿礼!”这首歌在九龙叫《九龙歌》,由白云向创作。街头音响放,学校合唱团唱,火把节篝火边有人用三语轮唱。词作者不是名家,只是个在呷尔镇住了半辈子的普通九龙人。他说写这首歌时没查资料,就坐在广场雕塑底下听了一晚上——听三句话怎么在人群里飞,听三个少女的石头裙子怎么在灯下转,听茶山的风怎么翻过雪山吹到虫草帐篷。歌里那句“享不尽精神富裕”,是九龙人最得意的定义。
他们不否认穷过——深度贫困县的帽子戴到二〇一八年才摘;但他们更认另一笔账:邻里借牛不用立字据,跨族结亲不用村干部作证,三句话出口不用翻译。这种富裕,是精神的,也是日常的,是几百年的火塘烤出来的。“这里人与自然和谐”,是九龙的生态底色。
无论是虫草采集季的“随挖随填、草皮复原”,还是茶山上的古茶树保护,都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多民族一家亲,文化多彩”,是九龙的文化灵魂——藏族的唐卡、彝族的刺绣、汉族的书法,在同一个展厅里交相辉映;普米族的锅庄、藏族的弦子、彝族的达体舞,在同一个广场上同频共振。“这就是我依恋的康巴,是民族交融的乐土!”这句歌词,是九龙人对家乡的深情告白,也是对民族团结事业的庄严承诺。
八、尾声:竹子、石头和三个少女
土壤里第一样东西是竹子。横断山的岩壁上,竹子竹头朝下弯着,少年抓住它能翻身。九龙的三个民族都曾是被风压弯的竹子,抓着彼此的竹头,翻过了历史的岩。土壤里第二样东西是石头。三块锅庄石,藏族的、彝族的、汉族的,拼成一个圆。圆里烧火,火上有锅,锅里有茶,茶里三族人的汗。
土壤里第三样东西是三个少女的影子。她们在雕塑上跳,在锅庄圈里跳,在虫草山的帐篷外跳,在二〇〇九年天安门城楼下的广场上,被同一个国家的红灯照着。今夜呷尔镇又起雾了。民族广场的灯把三个少女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影子和影子牵着手。
路过的人不论藏汉彝,都朝那影子看一眼,然后各自走进雾里——官方迎宾的致辞用它收尾,婚礼的证婚词用它封口,虫草山的党支部用它解散队伍,街头的陌生人用它打招呼。同一个意思——吉祥如意;三种语言——藏语、汉语、彝语;从主席台到火塘边,从婚礼到葬礼,从清晨到深夜,九龙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也是用这三句话这样结束的。“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蒙耿礼。”三句话追着雾,追着雅砻江的水,追着雪山上一年年返青的虫草草甸,在九龙的夜里,一圈一圈,像锅庄,永不散场。
(2026年9月12日于内蒙呼市)
(本文作者:阿期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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