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传说,叽拉大山里先民的苦与勇
生在禄丰中村乡叽拉的大山之中,我半生漂泊在外。当过协防,进过工厂,几经世事起落,如今辗转于菜市谋生。走过世间冷暖,亲历过亲人离别与人情冷暖及世故,越到中年,越想回望故土的来路。近日有幸联系上已退休、依旧心系老家的舅亲,听他讲起我们叽拉先民的往事,回想民间口传的点滴素材,心中感慨万千。

很久很久以前,外界对我们村黑彝族,总有着不少神话与妖化的传闻。可拨开那些众说纷纭、虚妄的传说,作为彝族后代的我看到的,是一群为生存不断跋涉,用血汗与智慧开拓、建设家园的普通人。
据退休数年的舅亲多方查阅资料及实地考证,叽拉彝族源起大理巍山,逐步向东迁徙进入楚雄。据口传史料,族群先落脚南华洒力黑,后迁居禄丰大北场坝区耕牧。明洪武年间,沐英入滇推行屯田,南京柳树湾移民安置禄丰坝区,叽拉彝族生存空间受挤压,被迫迁入叽拉山区定居。古时他们穿大裤腿,并非山区彝族常见的小裤腿,这是曾在坝区水田耕作、受汉族服饰文化影响留下的印记。迁居深山后环境相对封闭,山地劳作讲求实用,服饰简约素雅、少繁复刺绣,多重因素造就其独特风格。叽拉彝族先祖长期受大理地区佛教文化浸润,定居山区后又持续与汉族移民交流,佛教信仰不断深化。因地理上远离盛行虎崇拜、火崇拜的彝族核心区域,原生自然崇拜逐步淡化,形成有别于多数彝族支系的信仰特征。

古时烽烟四起,战乱不休,部族为躲避兵祸,一路辗转迁徙。他们离开故土,携家带口,长途跋涉,途经南华地界,短暂在大北厂落脚,安稳日子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史料记载,先民来到叽拉盆地,表面上是响应地方官府开垦耕地屯粮、扩建村寨的号召。但结合一代代口传记忆和历史常识,我和舅亲都明白,更深层的缘由,是这支人数稀少的族群,惧怕苛捐杂税压榨、战争抓壮丁,更怕本民族日渐微弱的血脉被同化,甚至遭遇灭族之灾。于是他们毅然走进五台山脚下这处深山盆地,寻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避难之所。
“叽拉”,在彝语之中,有出产铜矿的盆地或是聚宝纳银盆的说法。先民到此之后,开荒建村,拦河修田,在赵家村地界和山谷之中开洞挖矿,这片盆地便有了这个名字。可初到此地时,部族人口岌岌可危。七十年代包产到户以前,整个村委会共有8个村落12个生产队,每一队仅仅只有十户上下人家。按每户五口人推算,当年定居叽拉的先民,人丁十分单薄。

叽拉村委会国土面积30.47平方公里,东接中村乡棠海及和平片区,南邻棠海、金山镇边界,西连中村河脑,北抵武定县交界,地界一直延伸到邻近的五台山山场,古老界碑散落在高山山梁、幽深峡谷甚至险峻断崖之上。就是这样一支人数稀少的族群,却要守护如此广袤的疆土。按照读书习得的历史常识,在人丁薄弱、周边村落林立的环境下,守住先祖传下的地界,不外乎三种途径:战争、财物博弈,还有与外族通婚。能够将族群血脉延续至今,可以想见,先民在生存路上,经历过无数的血战与纷争。他们为此付出过无数鲜血与生命,也尽显过人的聪明与智慧。在苦难的夹缝之中,充分彰显出先辈顽强的生存能力。
据从老舅和村里老一辈讲述当中得知,早在元明期间,虽然稀疏的族人搬迁到了现在居住、山高林密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但淳朴善良、顾全大局的族人,从未断绝过与外界的联系,也不曾停止报国之行,甚至为建设国家和家乡,贡献着族人应有的力量。据村里年长的老人回忆,定居之后,人口不多的彝村之中,不乏从军,或是凭借学识、能力进入县乡重要部门的人才。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包产到户前后,区县政府重要领导岗位上,依然有本村走出去的佼佼者。他们身居要职,尽职尽责,不知是恪守先人祖训,还是另有缘由,不少人的配偶与家眷依旧为本村彝族。

而在我从小到大清晰的记忆里,能够追溯到走得最远的,要算参军从医、考学入公的大三表舅二人。他们走出偏僻山村,一路去到遥远的省城,这件事,也让朴实的乡里乡亲引以为荣、扬眉吐气。
人少地阔,守土何其艰难。没有现代枪炮器械,没有通讯设备,先民只能边劳作边守界土,依山路靠双脚徒步,凭借智慧传递消息。那些如今依旧挺立在村中高大苍劲的黄连木,小时候不懂留村的作用,读书到现今才明晓在先辈的生活里有着特殊的意义。平日里,族人可以攀上大树瞭望警戒;遇有急事,就在树上点燃烟火,以烟火互传信讯,把讯息送往四方相邻同族村寨,做到一方有难,八方来援助。每逢雷雨雨季,稀疏分布在村各角落,高大的黄连木,如同其他参天古木一般,成为天然的避雷之树,庇护村寨人畜免遭雷击之灾。
为了守住家园,先辈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辛劳。如今广袤田野间的河谷之上,由东向西,先民修筑起数道阶梯状坚固的拦河堰,拦沙固土,护住河岸田地,抵御洪水冲毁庄稼。村子背后的每一条山谷,半山腰平缓地带,至今还留存着先辈修筑、高低大小各不相同的拦石坝,用来阻挡泥石流、平缓箐谷。不少的箐谷、缓坡还留着先人蓄水应田的小水坝。没有车辆器械,全靠人力肩挑背扛、马驮牛拉,一锤一凿,一锄一头,垒起层层石块,不知耗费了多少代人的光阴。
为延续本民族的血脉,早年的先民,尽量不和外族通婚。为守护世代栖身的土地,也曾有过刀剑相向的抗争。时至今日,不少先民的坟墓,依旧散落在遥远的交界高山,那是先辈用生命守护故土留下的印记。据说以前的西面山界,抵达秀水沟背后的山梁。

历史上彝族拥有自己的文字,可在岁月流转之中,除了村里世袭且德高望重的毕摩(se波)外,大多数普通族人只会讲彝话并不通晓彝文。聪慧的先辈没有让过往就此湮没,他们把部族的艰辛磨难,化作口耳相传的古歌。白事场合,有悲切催泪的哭丧调、引魂调等,丧事办完后还有鲁跷;办喜事的宴席上,老者传唱阿哩嗦与各类婉转轻快的歌姿调,据说这些歌调里也能找得到先人的辗转迁移的点滴和影子。可惜这些古老曲调完整的内容,如今只有年长的长辈尚能道出只言片语,通晓完整来龙去脉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先辈还留下许多通俗易懂、脍炙人口,靠口口相传的哲理故事,比如劝诫后人的《军命砍》,歌颂大力士先祖的《李加马的故事》《石牛山》《阿耀马传说》。许多山野田地的名称,也借由彝语传说流传后世,像夹马曹、一枝树、天生桥、龅牙石等地名,现代的彝族同胞一听彝语叫法,便能明白对应的地方,把故土印记刻进语言记忆里。
小时候在中村,流传过一句看似嘲讽叽拉彝人的歌谣:叽拉矣子母,羊皮垫屁股;火草褂拿来当马褂。年幼时听来,总觉得是旁人的挖苦。历经半生再回头品读,才读懂背后的现实:这正是先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活智慧和写照。就地取用山野之中的羊皮、火草等天然物资,解决生活所需,恰恰体现先辈强大的环境适应能力。
岁月流转,山河变迁。包产到户以前,这里还是不通水、不通电、不通路的深山穷村;如今大路修到家门口,电灯点亮村寨,家家户户喝上干净的自来水,牛耕马驮变成半机械化生产,网络普及,家家购置车辆。一代代人奋力拼搏,日子慢慢变好。我自己漂泊半生,尝遍世间坎坷,更能读懂先辈当年求生的不易。
在我看来,我们辗转迁徙的黑彝族,不是外界传言中虚无缥缈、野蛮的族群。我们的祖先,是一群为了种族繁衍,于战火中逃亡,来到深山开荒立足、接续血脉,在苦难之中坚守的普通人。他们有血性,有智慧,有挣扎,有勇有谋,心中更怀有守护血脉代代延续的执念。
写下这些文字,不只是追忆远古的往事,更是反对民族之间的对立、仇视与误解。我希望把叽拉大山里真实的乡土记忆传递出去,让更多外界人士和本族后代看见,这片红土地上先民的苦难、坚韧与智慧。山水无言,先辈已然归于尘土。山梁与古木、石坝与界碑、传说与古歌,还有挖铜古洞、千年流传下来的古朴彝语,都在静静诉说着属于叽拉厚重而风云跌宕的过往。
注:本文素材来源于家族长辈口述、民间乡土传说,还有从小到大,村头田边、坡谷间见水利遗址等见闻,不属于正史史料。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闲暇时喜爱文学写作,擅长以细腻文字描摹市井山野生活,记录生活百态与人生感悟。多篇散文刊发于《楚雄日报》《云南政协报》、彝族人网及地方文学公众号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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