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有条通往南洋的“古丝绸之路”
在横断山脉那如刀劈斧削般的连绵褶皱深处,在藏彝走廊多民族交融共生的康巴大地,历史的尘烟往往掩埋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传奇。当我们拨开岁月的迷雾,将目光投向四川九龙县这片秘境时,会发现这里不仅隐藏着茶马古道最险峻的路段,更蛰伏着一条自东北向南纵贯全境、直通南洋的“古丝绸之路”。

古时候,曾有两条商贸古道如巨龙的脉络般穿越九龙。一条是自西南向北穿越九龙的“茶马古道”,另一条便是这条自东北向南纵贯九龙的“丝绸之路”。这条古道,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通道,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西南边陲的生动写照。它起源于两千多年前的东汉时期,比北方丝绸之路还要古老。它见证了无数背夫与马帮的血泪,承载了藏、汉、彝等各族人民的生计,更在崇山峻岭间,打通了中原腹地与东南亚、南亚乃至更远世界的经济与文化血脉。
第一章:九谷八峦与龙部乐——古道的地理密码与生死冰火
追踪这条丝绸古道的足迹,首先要读懂九龙这片土地。当时的九龙并不叫九龙,因其地形山高、坡陡、沟深且多,藏语把长而深的沟河叫作“绒隆”(译音“龙”)。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主要有三岩龙、八窝龙、菩萨龙、洪坝龙、湾坝龙、三垭龙、甲托龙(指汤古、呷尔、乃渠、乌拉溪、烟袋一带)、麦地龙、速窝龙等九条龙。外商来九龙地区时,把这里称作为“九谷八峦之地”,又把这里的民族叫作“九夷八蛮之邦”,称之为山地民族。人们理解,“九谷”指九条长而深的大沟,沟中有河就有龙,故叫九条龙;“八峦”则是八座大山,每座山都有山地民族居住,故叫山地部乐。
山地民族以九龙为地名,因九龙这方土地山青水秀,风景美丽,非常好玩,故称“龙部乐”。九龙的大山多为贡嘎山系,大多都是由北而南的走向,所以水系也归北而走向。除极少数沟河流入大渡河外,其余各沟河汇入雅砻江。最大的九龙河到文家坪融入雅砻江,流长120多公里,其落差极大,是开发水能、修建梯级电站的好地方。
因山大坡陡,这里形成了六个垂直立体气候带,造就了“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奇观。有终年不化的万年雪山,属寒带冰川气候,是牦牛、盘羊、雪猪生长的好地方,也是虫草、雪莲等名贵药材盛产之地;华山脚下为寒温带气候,富有茂密的森林,除了生长有世界珍稀树种红豆杉和樟树外,林中又是各种珍禽异兽栖身之所,又出产花椒、松茸等诸多菌类;半山腰属温带气候;河谷区则是亚热带气候,盛产多种水果、菜蔬,可谓鱼米之乡。高山上有辽阔的草原和星罗棋布的小湖泊,是赛马和游玩的好景点。高山牛场娃想到河谷,河谷的庄稼人想到高山游。至今尚流传着“河谷人生恋平川,不到环河心不甘”的歌谣,还说“不上高山,不显坪地,不进面馆,不知粗细”。
正是这种得天独厚的“物华天宝”,让九龙成为了南方丝绸之路上不可或缺的物资集散地。据老人们讲,进九龙的内地汉人不少,也有陕西来的,有湖北来的。他们进山就是沿这条丝绸古道进来的。当时是为好奇,借做生意进山来,也有为挖金进山的,最后就流连山里安家落户了。那时这里居住的人多是藏族人(如斜卡、踏卡一带)。藏族老人们讲,这里土地肥沃,玉米杆挑水桶是常事,家家粮食吃不完,山珍海味多的是。就是缺盐,人们多长“猴儿包”(大颈项)。于是,人们把山里的药材、皮毛、花椒运出去换回茶叶、盐巴和丝绸。蒙州和清州地区的盐茶丝绸商就把盐茶丝绸用人背、马驮运到山里来经商,甚至远销云南乃至南洋(今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区)。

然而,这六个垂直气候带不仅孕育了无尽的财富,也化作了古道上最残酷的生死考验。商贾背夫们在这条路上,真正体验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丝绸古道经过海拔6000多米高的大小卡子山,这里终年积雪,冰峰雪岭,风雪交加。秋冬季节,行人九死一生。当年很多背夫硬闯山关,常常是前面的背夫到山顶息脚,因极寒而僵硬,嘻牙成冰。后来的背夫看到就喃喃冒出:“你还有嘻牙的雅兴,我也无力寸步难行了。”走拢一瞧,竟是嘻牙冰尸。这悲壮的一幕,是无数底层劳动者用生命在古道上刻下的印记。
而一旦熬过了大小卡子山的极寒,翻过山脊下到谷底,等待他们的却是另一种极端的酷热。过了偏桥进入晒皮火,途经晒皮火,这里是两山夹一沟的河谷热带。在盛夏时节,这里胜似唐僧西天取经过火焰山,连蛇都晒脱了皮,所以这里叫晒皮火。人行在这里犹如行走在火谷里,身上就像浇油点火燃烧一般火辣,令人难以走出这段火焰谷子。从把人冻成冰雕的大小卡子山,到把人热得脱皮的晒皮火,这条古道上的险难,不低于唐僧西天取经时所过的难关。
第二章:穿越千年的时空回响——古道的历史溯源
传说中,这条古道最热闹的时候是东汉年间,大约是公元25年至公元220年间。据史料记载,南方丝绸之路最迟在公元前4世纪已开通,比北方丝绸之路早约200至300年。这条通道以四川成都为起点,分为西线、中线、东线及北线四条道路网络。而九龙所在的这条路线,正是西线“蜀身毒道”的重要支线。它由临邛道、西夷道、牦牛道等构成,经云南大理、保山、腾冲出境进入缅甸、印度,进一步通往中亚、西亚和欧洲。
到了三国时期,蜀国丞相诸葛亮“七擒孟获”、计求内地藏王让出一箭之地,内地藏民西迁,也是通过这条古道而进山的。传说金城公主进藏时也经过此条古道。在漫长的岁月中,这条古道不仅是民间商道,也是使节往来、朝贡贸易、文化交流、宗教传播及中央王朝经略西南的政治通道。
随着历史的推移,这条古道上的住户多为藏民,他们把商客和马栈叫作“锅庄”,如王家锅庄、李家锅庄。小锅庄可容纳几索牲口,大的可容纳十几索牲口。每索牲口定数为8匹,每个马队定数为6索牲口。每索牲口配备一个精干的护马管理运输人员。马帮常年穿梭往返在这条丝绸古道上,进行茶叶、盐巴、布匹、丝绸和农副土特产品的商贸交易。这条道上出入马匹多、人员多、规模大。马夫一般挑选勇敢善战、剽悍健壮的青壮年担任,且配有武器,队长则配有长短枪各一支。为显摆排场和区别,每小组前三匹马装扮十分壮观,头顶系有大红绸花,额面嵌有镜子,项上配戴铜串铃。一公里外便闻其声,“山间铃响马帮来,马帮离去铃声消”。
第三章:九死一生的险途纪实——古道的生死考验
与其说丝绸古道上的商贾们是盐茶商客,不如说他们是旅游鉴赏家和探险家。追踪此条丝绸古道的足迹,它起始于蒙州、清州,翻越桦林坪山到泸定,过磨西、湾东、雅家埂过环河,经过九龙的洪坝、湾坝,翻小卡子山进斜卡、踏卡、过都司衙门(踏卡河口)、清司堂(今踏卡河口零公里道班处),过偏桥、经晒皮火、大河边(雅砻江边),过中渡(今三滩)到木里、盐原,过云南、勐龙、景洪,最终到达南洋。
丝绸古道途经环河一带,却有一马平川的草原,又有五彩缤纷的小湖泊相连着,满山遍野都能见着大雁、黄鸭和各种珍禽异兽。特别到鲜花盛开的季节,这里真是神奇高原仙境,是美丽的花园和动物园,当然是茶盐商贸队放马息脚、休闲的好地方,可谓人间天堂。
然而,过了环河,古道便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到踏卡河口过悬岩上的偏桥时,又如上天梯,险而又险。正如古人所说:“马蚁难行走,猿猴愁攀援。”偏桥是石匠用钢钻子在悬岩上隔两米打一个眼子,采用耐腐经久耐用的柏香等质地硬性的木头栽支(1.5米),上面铺上木板做道。行走在上,一不小心就会桥毁、人亡、马落河。令人想起当年过偏桥的惊险,久久难于平静。
从高山到河谷的路道有些地方非常险峻,加之古时候狼甚多,经常吃人,所以有个歌谣是:“湾东磨西面,后山有人转。骡马盐茶队,不死又过年。”这生动地说明了这条丝绸古道的险难。翻过高山,则是坪地;渡过险滩又是平川。有惊险当然也有祥和,有其忧,故然有其乐。
第四章:踏卡河畔的降魔传奇——雪洼高僧收伏“野人精”
在这条充满艰险与血泪的古道上,除了自然界的冰火考验,还流传着无数令人谈虎色变、毛骨悚然的灵异传说。而在踏卡河马家坪与长草坪之间,大路边石包下埋葬着一个“野人精”的葬地,更是千百年来让过往商贾与行人不寒而栗的禁地。
很早以前,踏卡河这条狭长的夹皮沟,人烟稀少,森林异常茂密,阴森可怖,幽暗惨淡。这深山幽谷密林里,不仅有诸多飞禽走兽出没,更盘踞着一个妖术超凡、本能强大的“野人精”。它不知是土生土长,还是来自何方,时常在冥冥之中捕捉猎吃过往行人,弄得整沟上下人家、过往行人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降妖除魔求平安,成为当务之急。

起初,汉族的端公、道士出动降服野人精,结果险些反被野人精吃掉;后来,彝族蜀尼、毕摩出来降服,也不过如此,根本降服不了。野人精越发血口大开,过往行人越加闻风丧胆。
俗话说得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斜卡纳布敞山腰,有个雪洼龙高僧喇嘛,在山洞里闭关修炼。有天瞬间有邪异传感,高僧睁开法眼往山下望去,正巧依稀瞧见那个不可一世的“野人精”施妖术正要吃人!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高僧喇嘛,立即披袈执仗出洞下山,与“野人精”展开了激战烈斗!
野人精怒气冲天,呲牙咧嘴,咆哮如雷,暴发千钧之力,与高僧对抗搏斗!高僧威严镇定,以泰山压顶之势,追打捉抓野人精!野人精使出了十八般本领抗拒高僧的捉抓追打,高僧泰然自若,招架野人精的各种野性妖术。如此这般,从沟头对打到沟尾,又从沟口打到沟头,狭长的沟谷留下了野人精与高僧打斗的脚板痕迹,至今显然可见!
最后,野人精体能耗尽,力不可支,就变成一条沙木鱼,往三思沟水里游逃而去!高僧随机应变,化作水猫子紧追其后。快要追着时,野人精又匆忙变成一只鸽子,向踏卡河沟仓皇飞去!高僧临机应变,化作老鹰俯冲追赶而下!
到庄子房,精变鸽子躲进了对面岩腔里,悄匿隐藏不出来。高僧老鹰见状,即刻冲飞上去,一翅膀将岩腔劈了下来,至今痕迹佐证!精变鸽子险些被劈命!
此时,野人精耗尽妖术,变成野人精原形,往河沟西朝下拼命逃跑!高僧风驰电掣般追捉在后,到马长坪界野人精跨越踏卡河沟,急切朝东甲洪沟方向奔命。说是迟,那是快,高僧施法劈下山上的一个山包,即刻垮崩下来,阻挡了野人精前行!垮崩流山至今见证。
同时,高僧断了教化野人精的念想,于是施法让垮崩中的一个大石包飞滚下来,将野人精砸死坑埋在路边!并念降伏咒经,让大石包千年万年的压砸着野人精的灵魂,永世不得复生伤害苍生!与此同时,高僧还加了一道保险锁,把“野人精”凶残易变的面相,锁定凝固融化在对岸河边的岩壁上,让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云雾霜雪蚀耗,使其万劫不复!至今那面相依旧在。
过后,只要路过这里的行人,千百年来,都谨遵高僧的提示,在途中折取栎树枝丫和捡小石块,放在石包内侧,并向上吐唾沫,诅咒、恨眉而过,默念六字真言,祈祷一路顺风!年未岁初,自然有僧人来念咒,烧掉青杠枝丫,飞灰烟灭邪气!
然而,妖魔就是妖魔,它始终湮灭不了对人类所产生的畏惧阴影!野人精葬地,在行人过往中,除了少数胆大包天、无所畏惧的人而外,多数人经过这里都心虚胆怯,总是想到这里是野人精葬地,就下意识地汗毛竖起,背梁骨发凉!一般不敢独自过往,都是结伴同行!
野人精葬地,对过往的胆小者来说,不言而喻,都爱说:“咋个把野人精埋在路边嘛!葬远一点不行啊!这不是戏弄胆小鬼呀!”其实,成了精的妖魔,降伏后按其不同情况,施用不同的埋葬方式埋葬!野人精是高僧施法用石包埋葬路边的,自有其天机道理!经过行人折取叶有尖刺、丫质坚硬的青杠树枝放于其上,火烧烟灭精灵;过往行人放石块,添充压砸石包风化雨蚀消耗的重量;络绎不绝的行人,路经日见唾沫恨眉众口诅咒镇邪。
这就是雪洼高僧法力高超、学识渊博,降妖除魔、普度平安、功德圆满之处!雪洼高僧降服除魔野人精的惊险故事,千百年来,在这夹皮沟汉村彝寨藏家堡子人间传说。而今这里修通了宽敞的公路,打破了当年的沉寂!但野人精葬地,依然是一道传奇惊险的古迹风景点,供游客观赏!
第五章:从“下南洋”到“一带一路”——古道的时代新生
南方丝绸之路不仅是一条商贸通道,更是一条“下南洋”的移民之路。从汉代至20世纪中叶,这场持续一千多年的跨国移民运动,是人类迁徙史上的壮举。许多沿着这条古道走出大山的康巴人,最终也汇入了“下南洋”的洪流。他们从闽粤沿海的宗祠前跪别,或者从西南边陲的口岸出境,怀里揣着褪色的族谱和发霉的种子,在“海禁”铁幕与殖民者的剥削之间,选择了九死一生的南洋路。他们用脊梁扛起了马六甲的锡矿、婆罗洲的胡椒园,在热带瘴气中咳出最后一口鲜血时,手中还紧握着故乡的清明柳枝。
如今,这条沉睡的古道正在迎来新生。借助西部大开发和“一带一路”倡议的契机,九龙县趁势培植文旅主导产业,再现丝绸古道的历史辉煌。曾经“马蚁难行走,猿猴愁攀援”的偏桥,如今已被平坦的公路取代;曾经“不死又过年”的险途,如今已成为自驾游和徒步爱好者的天堂。

古人不知美景在,今景曾被古人游。苦短人生轮回月,影记古道忆游人。今人若不游仙境,留下遗憾苦终生。“我们是九谷八峦之邦,是山地民族,是龙部乐。”在古代,这是好客的主妇对远道而来的商贾说的话;今天,这更是九龙人民迎远客来游、来探险、来品评丝绸古道上的古文明和古文艺的诚挚邀请。
回望康巴的过往,千百年的岁月沉淀,一代代各族群众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生活、交融。从村寨里互帮互助的烟火日常,到多元文化相互涵化的精神世界;从古老的民俗传统,到新时代的发展变革。各族一体,不是简单的人口共处,而是情感相通、命运相连;文化多彩,也不是各守壁垒、互不往来,而是和而不同、美美与共。
这片高原上的每一个村寨,每一户人家,每一项民俗,都是中华民族共同体鲜活的见证。各族群众在生产生活之中相互尊重,在文化传承之中彼此欣赏,在时代浪潮之中同心同向。我们脚下的康巴大地,正是中华民族大家庭团结和睦的生动缩影。在新时代的征程之上,守护这份各族一体、文化多彩的宝贵财富,建设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便是我们每一个康巴儿女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九龙有条通往南洋的“古丝绸之路”,它不仅是一条历史的通道,更是一条通向未来的希望之路。在这条路上,我们看到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坚韧,看到了多元文化美美与共的包容,更看到了一个古老民族在新时代焕发出的勃勃生机。让我们沿着这条古道,继续前行,去探寻那些被岁月掩埋的传奇,去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崭新篇章。
(2026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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