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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雅砻江东拐处——九龙河谷的山水秘语与人世长歌(报告文学·第五卷)
【尾声:流水不争】
一、江水流
雅砻江从巴颜喀拉山南麓发源,一路往南,过石渠、德格、白玉、理塘、雅江,到九龙县境内时,已经走了八百多公里。它见过雪山,见过草原,见过峡谷,见过无数人。到了烟袋镇吊钟岩,它拐了个弯,往东去了。

这个弯不是它唯一的弯。整条雅砻江在横断山区穿行,弯弯曲曲,像一条被山勒住身子的长蛇。地质学家说,这是"先成河"——山脉在抬升,河流在切割,山升多快,水切多深,谁也不让谁。但烟袋和魁多的人不这么看。他们说,水在这里拐弯,是因为龙在这里停过。
龙停了七天七夜,走了。水继续流。
张国富2016年卸任村支书后,有记者来采访,问他后不后悔当这二十一年村干部。他说:"后悔啥?核桃树都结果了。"记者又问,那六十四份建议,有没有哪份特别难忘。他想了想,说:"都难忘。但最难忘的是2009年那份通村公路的建议。那年我去北京,在火车上写了三遍,下了火车又改了两遍。为什么?因为村里人冬天出不了山,娃儿上学要踩着雪走两个小时。路不通,啥都白搭。"
路后来通了。毛菇厂村的核桃能运出去了,魔芋能运出去了,孩子上学坐上了面包车。张国富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上,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旧夹克,笑得牙齿全露出来。那张照片现在挂在毛菇厂村文化站的墙上,旁边是他当全国人大代表时的证件照。两张照片里的同一个人,一张西装革履,一张布衣旧鞋,但笑得一模一样。
二、石头在
鸡公山的石笋还在。毛菇厂岩壁上的泉水还在滴。

2020年夏天,我再去毛菇厂,碰到村里一个年轻媳妇,二十出头,抱着孩子站在石笋底下拍照。我问她来干什么,她说:"带娃来看看。"我问看什么,她说:"看石头啊。我妈说她当年也来过。"
孩子还小,不到一岁,裹在襁褓里,睁着眼睛看头顶那块赭红色的巨石。石笋在阳光下泛着光,像在回应那双眼睛。

岩壁那边的泉水,水量比十年前小了些。村里老人说,这几年雨水少,山上涵养不住水。但也有人说,是采铜把地下水脉挖断了。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也都没法证实。但泉水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浅潭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苏久拉铁的诗还在。白云向的诗也在。两首诗被写在毛菇厂村文化站的一面墙上,用红漆刷的,字不大,但醒目。来文化站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字,都会在那面墙前站一会儿。有人念出声来:"神山灵水却多情,阴阳凹凸相映红……"念完笑一笑,走了。
三、铜在变
里伍铜矿还在开采,但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
2018年以后,环保要求一年比一年严。矿上投入了上亿元做环保设施:尾矿库覆膜防渗、选矿废水循环利用、矿区植被恢复。张国富说的"绿色发展",从人大建议变成了矿上的KPI。矿长说:"不环保,矿就开不下去。开不下去,两千多号人的饭碗就没了。"话糙理不糙。
江郎村的变化更明显。村里的路硬化了,路灯装了,文化广场建了。年轻人有的在矿上上班,有的在合作社种茶,有的出去打工。胡德明当年在火塘边记下的那些家支名字,现在有一部分被录入了县里的非遗档案。老人一个个走了,名字留了下来。
胡吉布的父亲尼胡布哈早已过世。他的老屋基址上,现在种了一棵核桃树,是吉布的侄子种的。树不大,碗口粗,每年结的核桃不多,但壳薄仁满。兰堡子的人说,这棵树长得慢,但活得久。
四、茶在长
魁多镇的茶产业,是这五卷里最新的故事。

2022年,"云上天乡"品牌的古树茶卖到了北京和上海,一斤精装礼盒能卖到两千块。阿苦家的四棵古茶树,每年春茶的鲜叶收购价涨到了一百二一斤。他儿子在茶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比在成都打工时少,但他说:"离家近,能照顾老人。"
茶厂里有一面照片墙,贴着茶农们的照片和一句话。阿芝的照片在第三排,她说的话是:"茶是地里长出来的,人是茶养出来的。"朴素,但没错。
2023年春天,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的专家再来魁多,在2808米的古茶树群里发现了几株树龄可能超过五百年的植株。消息传开,来买茶的人更多了。但合作社定了规矩:古茶树的鲜叶每年只采一季春茶,夏秋茶不采,让树歇着。"树歇好了,明年才有力气发芽。"这是阿芝说的,也是合作社的共识。
五、人在走
邓延兴退休后住在康定。九江公路还在用,每年养护,路面铺了沥青,比以前平整了。但崖壁上那些放炮炸出来的痕迹还在,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告诉你这条路是怎么来的。
牟文富年事已高,住在西昌。从西番族山沟里走出来的那个能说会干的年轻人,如今已是耄耋老人。他的故事在冕宁和九龙两地的人口中流传,版本不一,但核心只有一个:山里人,肯走,就能走出山。
胡德明还在写。退休后他出了几本书,写九龙的山、水、人、牛。他说:"我写不完。九龙的故事太多了,一个人写一辈子也写不完。"他最近在整理一本新的散文集,暂定名《雅砻江笔记》。书里有一篇写毛菇厂村的阴阳石,结尾是这样写的:
"石头不会老,水也不会老。老的是人。人走了,石头和水还在那里。它们不说话,但它们记得。"
六、和解
传说和现实,在这片河谷里从来不是对立的。
雅砻龙子巡江、撞见情侣石、羞退七日、改道东拐——这是传说。构造曲流、软硬岩交替、基准面抬升、河流袭夺——这是科学。两种解释,说的是同一件事:雅砻江在这里拐了个弯。
毛菇厂村的老人不关心哪个对哪个错。他们关心的是:石笋还在不在,泉水还滴不滴,核桃还结不结,孩子还回不回来。这些问题的答案,比任何传说和科学都重要。
张国富说:"传说就是古人的报告文学。"他说这话时,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核桃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魁多产的,古茶树的一芽一叶,汤色金黄,回甘绵长。他喝了一口,说:"你看,传说和科学,最后都落在一碗茶里。"
七、尾声的尾声
2024年春天,我最后一次去烟袋镇。
吊钟岩上的风还是那么大。雅砻江在脚下拐着那个U形大弯,江水浑黄,流速不急不缓。对岸毛菇厂山脚,鸡公山的石笋在夕阳下变成暗红色,岩壁上的泉水反着光,一明一暗,像天地之间最古老的那件事还在继续。

文家坪的田里,有人在地里弯腰干活。看不清是谁,但能看出是在种玉米。河谷亚热带的春天来得早,玉米苗已经齐膝高,绿油油的一片。
江面上没有船。雅砻江在这一段不通航,只有偶尔漂下来的树干和塑料瓶。但江水不在乎。它从巴颜喀拉来,要往金沙江去,最终汇入长江,奔向东海。东海是龙王的家。龙王的幺儿雅砻从这里走过,拐了个弯,留下五公里龙脊纹路,然后走了。
江水替它继续走。
烟袋镇文化站门口那副对联,红漆有些剥落了,但字还在:
龙停七日留灵气
人耕千亩出英才
横批被太阳晒得看不清了。但没关系。来来往往的人,读得出那四个字。
(全文终)
后记:
本文所涉人物事迹,均据公开资料及作者实地走访所得。传说部分保留民间原貌,未作考据性删改。九龙县烟袋镇、魁多镇一带的地理、物产、气候数据,参考《九龙县志》《甘孜州志》及相关部门公开资料。文中部分人物使用化名,系应受访者要求。
(2026年8月29日)
作者:阿期的确
作者简介:阿期的确,康巴彝人,20世纪50年代出生,知名党外人士,学者型县级干部,著名新闻记者,德高文化名人,资深望重作者,康巴彝族文化学者,九龙藏彝文化走廊研究者,本土文史学者,彝族谱系文化体例设计导师。
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在各级报刊杂志电台发表文章3000多篇!撰著和主编民族文旅等书籍二十部,为新闻宣传和民族文脉传承,做出了突出贡献。当选中华传统文化杰出传承人。入选《世界华人文化名人》、《世界人物辞海》、《世界名人录》、《人类主流人物辞库》等70多部名典辞书。
阿期的确,康巴彝人,20世纪50年代出生,知名党外人士,学者型县级干部,著名新闻记者,德高文化名人,资深望重作者,康巴彝族文化学者,九龙藏彝文化走廊研究者,本土文史学者,彝族谱系文化体例设计导师。
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在各级报刊杂志电台发表文章3000多篇!撰著和主编民族文旅等书籍二十部,为新闻宣传和民族文脉传承,做出了突出贡献。当选中华传统文化杰出传承人。入选《世界华人文化名人》、《世界人物辞海》、《世界名人录》、《人类主流人物辞库》等70多部名典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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