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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砻江东拐处——九龙河谷的山水秘语与人世长歌(报告文学·第四卷)

作者:阿期的确 发布时间:2026-10-10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人杰地灵】

一、河谷里的四个世界

从烟袋镇街子上出发,开车往北二十分钟,你会经过四个气候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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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在雅砻江边,海拔1800米左右,江风裹着燥热,芭蕉树和仙人掌在路边疯长,玉米一年能种两季——这是河谷亚热带。往上到毛菇厂村,海拔2200米,芭蕉没了,核桃树和梨树开始成片,春天满山白花,秋天果实压弯枝——这是山地暖温带。再往上到烟袋乡政府背后那片坡地,海拔2600米,核桃让位给花椒和苹果,霜降后树叶一夜之间全红——这是山地凉温带。继续往高处走,到兰堡子背后的山脊,海拔过了3000米,苹果没了,只有青稞和洋芋能活,风大得说话要扯着嗓子——这是山地寒温带。

四个气候带谱,从河谷到山顶,垂直落差超过2000米。一个镇里装下热带到寒温带,这在横断山区不算稀奇,但九龙的特殊之处在于:每个带谱上都有人住,都有人在过日子。

张国富家在2200米的暖温带,院子里两棵核桃树是1980年代退耕还林时种的,现在碗口粗,每年能打三四百斤干核桃。他退休后大部分时间在院子里侍弄那几块菜地,种些洋芋、萝卜、小葱。菜吃不完,就背到镇上集市卖,一斤洋芋卖一块五,一斤核桃卖十五。他说:"够吃饭。"

胡吉布的母亲海日果各,晚年住在兰堡子老屋。那个位置海拔2400米,凉温带的下沿。老人活到八十多岁,一辈子没离开过烟袋。她不会说汉语,只会彝语和一点西番话。胡吉布在陆航二团时,每年探亲回来,母子俩坐在火塘边,老人烧洋芋给他吃,问他在天上飞怕不怕。吉布说不怕。老人说:"不怕就好,怕了就飞不稳。"2004年吉布走后,老人又活了几年,临终前让人把吉布的照片摆在火塘边,每天烧一块洋芋放在照片前。村里人说,那是给天上的儿子送饭。

二、火塘边的教育

烟袋镇这一带,彝族和藏族(西番)杂居。两个民族的语言不同,但有一件事是共同的:火塘。

(彝家火塘,图片摄影:曲木子撒)

每家每户的正屋中央都有一个火塘,铁三脚架上架着铜壶或铝壶,常年烧着水。冬天火塘里烧柴,一家人围坐,老人讲古,年轻人听。胡德明小时候在毛菇厂村的火塘边,听爷爷讲彝族家支的谱系,从祖先阿普笃慕讲到里勒三子分支,几十代人的名字像念珠一样一颗一颗数过来。他后来编《康巴彝族谱系历史文化》,底稿就是火塘边记下的那些名字。

但火塘边也讲另一个道理:读书。

胡德明家有九个孩子,他是老大。父亲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是老大,要带好头。头怎么带?读书。"1976年他考上九龙县中学第三届高中班,全村放了一挂鞭炮。那时候整个毛菇厂村读高中的不超过三个。他毕业后回乡当知青,1978年考上西南民族学院,全村又放了一挂鞭炮,比上次的还长。

邓廷兴的路子类似。烟袋镇九龙县中首届高中班,毕业后回乡,考康定师范。他后来当县委书记,回村时还是那身打扮——夹克、布鞋、旧皮包。村里老人说:"廷兴当再大的官,回来还是坐火塘边。

延续古老的习俗。"杨洛桑也同样,九龙首届高中班毕业,考入中师,回故乡中学中教书,当校长,后到高层学校任职,回来还是盘腿坐在火塘边喝茶,聊天……火塘边的文化根脉延续不息。

火塘边还有一个规矩:不谈钱,谈人。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地里的庄稼好,这些是火塘边的正经话题。张国富当村支书时,每次开群众会,先让大家围着火塘坐一圈,喝一碗酥油茶,然后才说正事。他说:"火塘不冷,人心就不冷。"

三、赶场

烟袋镇的集市逢农历三、六、九。到了日子,周边村子的人都来。

毛菇厂村的背着核桃和魔芋来,兰堡子的背着花椒和苹果来,魁多的背着茶叶和铜器来。也有从对岸冕宁县过来的,背着花椒和腊肉。集市上最热闹的是卖小牲口的——猪崽、羊羔、鸡苗,挤在一块空地上,叫声此起彼伏。

张国富退休后赶场,不背东西,就是来转转。碰到熟人就站着聊几句。有人问他:"张代表,北京开会有没有新消息?"他说:"有,乡村振兴,产业先行。"对方说:"说人话。"他笑:"就是让你们多种核桃多卖钱。"

胡德明赶场时不一样。他背个帆布包,里面装个笔记本,碰到老人就坐下来聊,问家支的事、祖先的事、老地名的事。他主编那套谱系丛书,三分之一的材料是在赶场时"聊"出来的。有一次他碰到魁多一个八十多岁的彝族老人,老人说他们家支从凉山迁到九龙是清乾隆年间的事,路上死了三个人,埋在三个不同的山头上。胡德明记下来,后来考证属实——三个山头至今还有土坟堆,没有碑,但家支里的人每年清明都去烧纸。

赶场也是相亲的场所。年轻男女在集市上碰面,不好意思直接说话,就托媒人传话。也有大胆的,直接约在"天鹅抱蛋"那块平地见面。老杨说,他年轻时就约过,约了三次才成。"第一次她没来,第二次来了但板着脸,第三次才笑了。笑了就成了。"

四、茶马古道上的回响

烟袋和魁多,在茶马古道的地图上是一个不起眼的点。但从这里往西,经雅砻江渡口到木里、稻城,再往南到丽江,是一条活的茶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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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易马,里伍换茶"——这是当地老人都会说的一句老话。江郎出铜,里伍出茶(后来才发现有铜,以前里伍主要是茶叶和药材的集散地),用铜换马、用茶换铜,马帮从这里经过,驮着茶叶往西藏去,驮着铜和药材往内地来。

现在马帮没了,但古道还在。从魁多到江郎的这条山路上,还能看到马蹄踩出的石窝,有的深达十几厘米。张国富小时候放过牛,牛群走的就是这条古道。他说:"牛蹄子踩在马蹄窝里,一脚一个坑。"

邓廷兴修九江公路时,有一段路就是沿着古道修的。他当时说:"古道是马走出来的,公路是人走出来的。马走了,人接着走。"公路通车的那天,江郎村的人把马帮最后那匹老马牵到路边,给它披了一块红布。老马站在路边,看着汽车一辆一辆开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六个名字之外的普通人

报告文学写到这里,写了张国富、胡德明、胡吉布、邓延兴、杨洛桑、牟文富。但烟袋和魁多不只有这五个名字。

兰堡子村有个木匠叫阿呷(化名),彝族,五十多岁,做了一辈子家具。他做的藏式柜子和彝式木碗,不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卯。他的手艺是跟父亲学的,父亲的父亲也是木匠。阿呷没上过学,不识字,但他能画出精确的榫卯图,脑子里装着几十种花纹。他做的木碗,一个能卖到三百块,买主从成都、昆明专程来订。

魁多镇海底村有个茶农叫阿芝(化名),女,四十多岁,丈夫在外打工,她一个人管着家里的六棵古茶树和两亩新茶园。每年清明前后是最忙的时候,凌晨四点起床采茶,采到上午十点,露水干了就停——她说露水没干时采的茶叶做出来有青气。她的茶叶不愁卖,合作社收了直接发往雅安的茶厂。她最大的愿望是儿子考上大学。"考上了我供他读,考不上就回来种茶。种茶也不丢人。"

烟袋镇街上开小卖部的老两口,男的姓张,女的姓李,都是汉族,祖上是清朝末年从四川内地迁来的。他们的店开了三十年,卖的东西从最初的盐巴、火柴、煤油,变成了现在的方便面、饮料、手机充值卡。老两口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康定。但他们见过无数过路人,听过无数故事。老李说:"开店就是听故事。故事听多了,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

六、物华天宝

九龙县六个气候带谱上,物产之丰富,让外来者咋舌。

河谷亚热带带谱上,除了玉米、水稻、芭蕉,还产柑橘、石榴、西瓜。毛菇厂村有户人家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年能结两百多斤,石榴籽大、汁多、甜度高。张国富当村支书时,曾让人把这棵石榴树拍了照片,附在给县上的报告中,标题是"烟袋镇特色水果发展建议"。报告石沉大海,但那棵石榴树还在,每年秋天红彤彤地挂满枝头。

山地暖温带上,核桃、花椒、苹果、梨是主角。烟袋镇的核桃以"薄壳、仁饱满、油多"著称,每年秋天,收购商直接开车到村口收。花椒以"正路椒"为主,麻味纯正,是川菜馆子里的抢手货。

山地凉温带以上,物产转向药材和畜牧。虫草、贝母、天麻、羌活,这些名贵药材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草甸上生长。烟袋和魁多的年轻人,每年五六月份上山挖虫草,运气好的能挣一两万。邓廷兴当县委书记时,专门发过文件规范虫草采挖,要求"采大留小、保护草场"。文件发了,但执行起来难——山太大了,人太多,管不过来。

畜牧方面,九龙牦牛是地理标志产品。胡德明在《九龙牦牛:高原深处的生命诗篇》里写过:"九龙牦牛不是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它们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山草甸上走一整天,吃的是虫草贝母,喝的是雪山水,肉里带着一股野性。"这种牦牛肉质细嫩、脂肪少,在成都的餐馆里能卖到一百多块一斤。

七、人杰地灵的底色

回到"人杰地灵"这四个字。

张国富说:"人杰不杰的,我不知道。我就是个种核桃的。"胡德明说:"地灵是真的,人杰是后人说的。"胡吉布的父亲尼胡布哈生前说:"吉布能飞,是他自己争气。石头帮不了他。"邓廷兴说:"天险之路是人修出来的,平常之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天给的。杨洛桑说:老师的责任担当,是教好书育好人,备好每次课,讲好每堂课,不误人子弟。"牟文富没留下什么话,但他从西番族山沟里走到凉山州人大副主任的位置上,本身就是"人杰"二字的注脚。

这六个名字背后,是同一片山水养出来的一群人。他们有共同的底色:坚韧、务实、不废话。张国富提建议不绕弯子,胡德明编谱系不嫌麻烦,胡吉布飞高原不喊苦,邓廷兴修路不叫难,杨洛桑,牟文富从基层干起不抱怨。他们不是英雄,是普通人做了不普通的事。

烟袋镇文化站门口有一副对联,不知是谁写的:

上联:龙停七日留灵气

下联:人耕千亩出英才

横批:山水之间

(2026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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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期的确